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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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灼華走後不久, 天亮了。

不周城與仙族開始交戰,待在不周城的妖族聽到消息,臉色大變, 紛紛往魔域和不周森林逃竄。

鹿溪自灼華走後,躺到床上睡了一會兒。

兩個時辰起床後, 她沒什麽胃口, 卻不想餓著自己,地窖裏儲存了一些松香草, 她撿了幾根, 慢慢放到嘴裏咀嚼。

昔日甘甜的松香草,味道有些苦澀,大概放了兩三日不新鮮了。

她平日愛惜糧食, 即使不好吃了, 也慢慢地塞進嘴裏都吃得幹幹凈凈。

不周城距離森林一裏地左右, 按照兩者的距離, 出現再大的動靜也不會傳到森林。

但今日下午,鹿溪在家裏整理冬被的時候,聽到窗外烏鴉的尖叫聲:“著火了, 著火了。”

兩族主要戰場是不周城,森林怎會著火?

一開始鹿溪是不信的, 這只烏鴉是尋釁鬧事的慣犯,上回仙魔大戰, 神君滅魔時, 他喊仙族來殺妖了, 那時卻沒有仙族迫害妖族。

而且昨日灼華臨走前做出承諾, 這場戰爭的目的是鏟除妖王,不周森林與世隔絕, 他不會對無辜的妖族下手。

她不信烏鴉,卻忍不住朝門口走去。

屋外的天是藍汪汪的,像一塊通透的藍寶石,雲層之下的綠色林海隨風晃動,與往常一樣的美麗。西北方向漸漸升騰起煙霧,淡淡的灰色染著天空,漸漸越變越濃黑。

鹿溪看到這一幕,胸口一下子被沈重冰冷的鉛塊灌滿,真的著火了!

煙霧升空的地方,隱約出現仙族的天雷,仙族來不周森林作戰,他們正與妖王纏鬥。

可是灼華告訴她,他不會傷害森林的無辜妖族,他說了那麽多好聽話,卻失信了。

不是第一次被他騙。

可第二次,再次陷入他的謊言當中,她的憤怒比昨晚更重。

昨晚竟差點說原諒他了,他的話語情真意切,她聽了感到十分的動容,心軟而不堅定,真的差那麽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差點說她希望他回來。

可她怎麽就相信他呢。

他明知道她有多喜歡不周森林,每天最愛在草地裏奔跑,摘幾朵野花別在發髻上,伏到山石上喝幹凈清涼的溪水,這裏是她從小到大長大的家。

可他呢,卻是這麽對待她,任由仙族踐踏她的土地。

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待她!

她不容許!

森林若著火,火勢一下子蔓延,就會燒毀整座森林。西北方的妖族朝四面八方逃跑,而她的手裏握住一塊冰涼的寶石,眼神堅定,逆行而上。

寶石是狐貍姐姐送的水石,森林多火,她買了塊水石送她,只要水石丟入大火中,大火就會被熄滅。

鹿溪飛快地沖向著火的地方,但她奔跑的速度太慢了,跑了那麽久還沒到達。

大火蔓延,濃煙滾滾,過了許久,她終於感覺到熱氣撲面,火海映入眼底,這裏並非起火的最初地點,因為火勢蔓延快,目前已燃燒掉了四分之一的森林。

鹿溪握緊寶石,不顧一切踏出步伐。

但有個人突然拉住她的手。

回頭一看,妙娘氣喘籲籲,額頭冒汗,厲聲說:“你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撲火,這是你送我的水石。我必須把森林的火澆滅了。”鹿溪語氣執著。

熾熱的火海,將她們的臉映得容貌絕美,妙娘急聲說:“水石太小,力量不夠,你澆不滅,趕緊跑,性命要緊!”

鹿溪緊緊握住水石,不肯走,不肯放過一點希望。

火勢眼看往她們這邊蔓延。

妙娘無奈之下,急忙將水石丟入火焰當中,鹿溪一言不發盯著水石落地。

水石的確阻擋了一部分火焰,但於事無補,一波火焰重新又撲了回來。

林木劈啪作響,鹿溪的心情絕望。妙娘不由分說拽住她的手,往大火的反方向跑,獵獵風聲在耳邊奏響,鹿溪臉上的淚水被蒸發成水汽,淚痕斑駁。

大火急速蔓延,漸漸追上她們的步伐。

她們都不認為自己能逃脫火焰的吞噬,不少眼熟的妖族喪生於火海當中,在這場看不到盡頭的逃命中,她們一個失去希望,另一個看不到希望。

森林的妖族陷入無盡的絕境,這是真正的末日,他們都要死了,被那個該死的灼華神君害死了,不周森林以後將成為一個歷史。

許是天無絕人之路,眾妖逃竄之際,下一刻,傾盆大雨降臨,身後急追的熊熊烈焰忽然被澆滅了大半。

這是不周森林最大的一場雨。

自鹿溪出生以來,還未見過這般猛烈的瓢潑大雨,像一盆盆的水從天上倒下來。

鹿溪站在雨中,渾身被水淋濕,發絲緊貼額頭,她狼狽不堪地扭頭看了一眼,火熄滅了。兇猛的大火再頑強,也經受不住這般猛烈的雨勢,濃黑的煙霧散去,妖族和動物們的哀嚎沒了動靜,森林恢覆平靜祥和。

不周森林遭遇歷史上最大的危機,但這場危機,因一場及時雨,忽然轉危為安。

鹿溪茫然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意識到森林保住了,她的心情輕松了許多,笑著笑著卻哭了:“我的森林沒事了。”

“嗯,沒事了。”妙娘也笑了。

森林的妖族們發出餘生最歡快的嚎叫,慶賀老天有眼,他們都得救了,天邊一聲驚雷,紫白色的閃電卻頻頻乍起。

-

過了兩天,鹿溪聽說妖王死了。

死在火海當中。

她不關心他的死活,也不想再聽到灼華的名字,默默遠離了八卦的小妖怪們。

幸而森林的火勢因為一場大雨得到控制,目前只有四分之一的區域被燒成了木炭。

有些妖怪把那些木炭搬回家,二次利用,有的用於來年取暖,有的燒東西吃。

等他們清理掉黑炭,鹿溪想方設法補救,翻動土壤種植新的樹苗。

這是一場浩大的工程,僅僅靠她一人,是行不通的。

幸好還有許多熱愛森林的妖怪,自發進行補救,一批從凡間購買樹苗,一批購買堆肥,另一批種樹。

鹿溪負責種樹,一天又一天過去,有時候種樹時,腦海裏會突然冒出灼華的臉。

在那些瞬間,她的內心總會泛起波瀾,憤怒交織一種怪異的感覺。

其實事情都過去一年了,她早該忘了他。

可是小木屋充滿兩人的回憶,他曾在床邊的地板上鋪被褥睡覺。

靠近大門的一塊地板,是他親手雕刻並嵌入。

在不經意間,他離別前的話語總是一遍又一遍的冒出來,每一回,她的心輕輕地扯了一下,不疼,卻有一種難以描述的脹澀感。

她受夠了,決定徹底忘記他,某一日,她收拾房間,把所有關於他的東西都整理出來。

木屋外燃起一陣篝火,那塊他親手雕刻的地板,她摳出來,丟到篝火裏毀屍滅跡。

被褥也扔到火堆裏,火苗一點一點地爬了上來,越燒越旺。

她在屋前的空地站了許久,被褥燃燒到最後,火光即將熄滅,她的手裏還剩一個他們一起做的同心結。

永結同心的願望,終究無法實現。

鹿溪的瞳孔倒映著最後的火光,手指一送,同心結掉入火堆中,發出劈啪一聲。

火焰瞬間旺盛,她的心臟就像同心結,一點點燃燒成灰燼。

仿佛這樣,她可以完全從他的世界脫離。

她可以忘記他。

-

三年後,森林重回生機。

小樹苗還未長大,但附近的草越長越旺,野花漫地,特別漂亮。鹿溪時不時去那塊區域玩,精心照料小樹苗們,妖族們的壽命漫長,她再活十幾年,便能看見西北的森林恢覆到茂盛的時候。

有一天,妙娘邀請她去不周城逛逛,鹿溪考慮到需要添置一些生活用品,跟她一起去了。

不周城比三年前蕭條了一些,那次仙妖大戰,盡管時間短暫,雙方死亡者亦不多,但戰爭的痕跡仍舊存留在城內。

不少樓閣倒塌,城內行走的妖怪也少了,聽說很多妖族都搬到不周森林,遠離戰爭中心。

現任妖王是仙族的傀儡,兩方能維持漫長的和平時光,不會再重蹈覆轍。

但不少妖怪留下了恐懼的心理陰影,逐漸退出繁華的地帶,重回妖族最初出生的森林,這裏自始至終是他們的家,家能給所有妖族帶來強烈的安全感。

鹿溪與妙娘逛了逛妖市,差不多天黑後,她們經過天舞館,館內歌舞升天,明亮的燈火透過一扇大門,映入她們眼底。

妙娘停下腳步:“你走累了嗎?”

鹿溪對這些歌舞升平的活動不感興趣,但妙娘想進去看看,故意這麽說。果然小鹿妖沒什麽心機地點了點頭,妙娘得逞地笑了一聲,然後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進天舞館。

裏面座無虛席,鹿溪找了一圈:“沒座位,我們去其他地方。”

妙娘怎麽甘心,目光如炬地掃了掃,最終定到一張相隔略松散的坐席,她發揮出極其優秀的社交能力,微笑且有禮貌地問對方能不能搭桌,對方見她們身材纖細,倒也不占太大位置,且各個長相比臺上的舞女還漂亮,便友好地點了點頭。

鹿溪只好搬了兩張椅子過去。

她們挨得緊,胳膊碰胳膊,耳邊縈繞著婉轉動人、如泣如訴的歌聲,臺上舞女婀娜多姿,宛若蝴蝶般翩翩起舞,又如柳條般輕盈柔軟,不失為一場賞心悅目的舞會。

鹿溪的興致上來了幾分,誰不愛美呢?

她磕著瓜子欣賞了一會兒,舞女們退下換一波的時候,她觀察坐下的妖怪,男妖占大多數,喝著酒,稀稀拉拉閑嗑,靠在椅子上欣賞舞姿。

這些妖怪都太會享受了,但他們的享受點與她不一樣,跳舞雖動人,但不及冬日雪花起舞的風姿,妖艷的妝容再精致,不及春風掠過湖畔的自然神韻。

鹿溪的腦海裏再度冒出她喜愛的森林,這才離開半天而已,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森林的懷抱了。

她的眼神看向妙娘,她表情興奮,看著還不想走。

鹿溪繼續坐在這裏,大概換了兩波舞女,這次休息時間長,坐下的議論聲漸漸響了起來。

他們天南地北地聊八卦傳聞,都說人多的地方,小道消息就會特別多,妖怪多也不例外。

鹿溪喝了杯茶,坐久了身體僵硬,正要起來走走,卻無意間捕捉到了一個詞。

灼華。

不論心裏如何告誡自己,不要聽,不要關心,不要管他,可她的耳朵就是不聽話,在吵鬧的喧嘩聲中,無比精準地捕捉到了與他有關的閑談。

“灼華神君歿了三年,聽說黍離上仙過兩天要來不周城為灼華舉行祭典。”

“不是,灼華死了,為何要在我們妖域舉行祭典?這群仙人吃飽了沒事幹。”

“估計也是一種警告我們的手段,他們也知道我們害怕灼華,他死了,那些仙人也要一遍遍告訴我們,灼華曾經鏟除妖王,假如妖域再生叛亂,仙族必定會派下其他神君來鏟除我們。”

“切,如果我沒記錯,灼華是他們之中最厲害的一個神君,他死了,仙族的威脅力不過爾爾。”

他們的議論聲每個字都聽清了,但鹿溪仿佛聽不懂,仔細辨別話中寓意,灼華歿了……

灼華歿了?

灼華怎麽可能會死?

她忽然起身,渾身上下冰涼,像浸入寒冬的冰水當中,她一步一步往那些交談者靠近,踏出的腳步像灌滿了鉛,她要問他們為何要胡說八道,她必須問個清楚,可離他們越近,胸口的膽怯反而越深。

最終站到他們面前,已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的聲音淹沒在風聲中:“你們說什麽?灼華怎麽了?”

男妖們面面相覷,不理解為何忽然跑來一個陌生的女妖,其中一個問另一個:“你認識?”

“不認識啊。”每個男妖都這麽回答。

鹿溪的眼睛通紅,又重覆了一遍:“我問你們,灼華他,怎麽了?”

有一個迅速反應過來,說:“哦,死了啊,你不會才知道吧。”

他們都笑了起來,笑話她見識淺薄孤陋寡聞,這件事都發生三年了,她竟然什麽都不知情,哪個旮旯角落裏跑出來的鄉下妖諸如此類的嘲笑。

可她已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了,怔怔地註視臺上的鶯歌燕舞,耳邊發出尖銳的嗡鳴,就這麽盯了兩三秒,眼淚忽然滑落臉頰。

一只手被溫暖的手握住。

她轉過頭,是妙娘。

妙娘把她拉到天舞館的外面,冷風颯颯,她嘆息說:“我其實猜到住你那的是灼華神君了,你刻意避開他所有消息,像個鴕鳥一樣。世間情愛無非兩種,相愛,辜負。你對他的喜歡連我這個旁觀者都看出來了,想必是灼華辜負了你。那時我這樣認為,你不知道也好,他死了也好,一個負心人而已,他差點毀滅我們的森林,你舍棄他是最好的結果。妖怪的時間漫長,你慢慢就會忘了他,等你忘了,即使再提起灼華,也不會太傷心。可剛才,我看到你這幅模樣,終究明白你仍然沒看開。”

鹿溪捂住耳朵。

妙娘繼續強調:“小鹿妖,你必須明白,灼華他的確是死了,這是沒辦法逃避的事實。”

鹿溪不願意相信,哪怕無數人告訴她,最親近的妙娘告訴她這個事實,她也不相信灼華沒了。

灼華擁有消滅魔尊的實力,怎會輕易死在妖王的手心裏,妖王的實力分明不及灼華和魔尊啊。

強烈的不真實感襲上心頭,絲毫沒有減退,反而越演越烈。

她想要找到他,親眼看到他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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