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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應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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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應激

對面很快回覆了過來。

“好,等我過去拿。”

但不過半分鐘後,他又發來一條:“今天可能比較忙,我結束會很晚。要不你來找我?我在醫院。”

任曉源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半夜讓前夫哥上門不是什麽好主意。這事兒還是盡早了結比較好。

“我過去吧。到哪找你?”

“我辦公室,那裏有休息區。”

任曉源沒有再回,四十分鐘後,他就到了鄭循辦公室的門外。他沒進去,而是抱著平板老老實實坐在一旁的休息區等著。

他們戀愛進入第二年時,任曉源就沒有來過醫院了。鄭循對他的工作沒什麽興趣,他自然也不好熱戀貼冷屁股總來醫院等人。

門診已經下班了,夜幕下的醫院卻依舊忙碌。

鄭循的辦公室在樓道最裏面。

他正低頭著消消樂呢,眼皮子一耷拉看見了一雙熟悉的長腿。

擡眼一看,鄭循從走廊盡頭跑了過來。他剛想跟鄭循打個招呼,把平板還回去。

就見鄭循步伐未停又向手術室的方向跑去。鄭循跑出去兩步餘光瞥見了任曉源,回頭朝他喊了一句:“抱歉,你得等我一會兒!”

走廊盡頭通向另一個裙樓的手術室。很快又有兩個年輕醫生跟了過去。

“又是車禍,緊急開顱。”

“這個月第七臺了,哎。”

身後很快跟過來一架移動病床,床上的人滿臉是血。

任曉源看了一眼,手一哆嗦,平板差點砸到地上。他想了想,擡腿跟了上去,坐到了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患者家屬跟他一樣坐在長椅上,只是人人神情緊張,都死死盯著面前的顯示屏。

一個小時後,突然砰的一聲,有人跪倒在了手術室前。

然後是隱忍的哭泣聲,是無措的交談聲,是明知無效但依舊要說出口的互相開導。

任曉源心裏竟也跟著酸酸的。

家屬在祈求神明的降臨,救回自己親人的性命。

而任曉源知道,他們唯一能依靠的神明,是鄭循。

這一等又是三個多小時。

任曉源坐坐站站,中途回到鄭循辦公室看了一眼,也沒有別的醫生在。他也不好貿然丟下平板電腦就走,挺貴的。

晚上十點整,任曉源走回了手術室門口。移門剛好打開,門框上方的“手術中”也跳至了“手術結束”。

幾個年輕醫生在前面邊走邊聊,還不停活動著肩膀。

鄭循走在人群最後方,已經換上了便服,任曉源朝他看去。他的發間有些潮濕,不知是剛剛洗過了臉,還是出了汗。神情看著有些疲憊。

年輕醫生們回頭跟鄭循打了個招呼,依次離開了。

“抱歉,又讓你等了這麽久。”

任曉源搖了搖頭。等待早就成了他過往生活的主題。這會兒多等幾個小時也不算什麽了。

“是搶救嗎?”為了打破僵局,任曉源問,然後朝他遞出了手裏的平板。

“嗯。”鄭循接過平板,看了兩眼。

“裏面東西我沒動啊。”任曉源舉起雙手,表明自己的清白,“不知道怎麽夾在衣服裏被我塞進行李箱了。”

說完他才發現這是多麽多此一舉的解釋。

鄭循看著他的臉,喉結滑動了兩下才開口:“能陪我坐一會兒嗎?”

“啊?”

五分鐘後,兩個人並排坐在了醫院中庭的花園裏。

“其實我一直處在神經緊繃的狀態裏。”鄭循先開了口。

“什麽意思?”

“剛剛那臺手術,如果手術刀多切兩毫米,這個人可能當場就沒命了。”他很少如此詳細地跟任曉源解釋自己的工作,“所以抱歉,讓你等了這麽久。”

任曉源的嘴唇張了張,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抱歉,我說得太多了。”不知道為什麽,鄭循今晚總是道歉。

“沒事,你接著說。”任曉源低頭摸了下自己的手背。

鄭循低垂著眼瞼,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剛畢業進醫院的時候,只是跟在老師後面打雜。一開始做些小手術還沒什麽問題。直到第一次,主任讓我跟開顱手術,就出了意外。“

他的喉結滾動後才繼續說:“患者也是出了車禍,頭部被撞擊。結果......手術到一半突然大出血,最後人沒救回來。”

任曉源倏地回頭看他。鄭循緊閉著嘴唇。

“那是我第一次眼睜睜看著病人在我面前死去。”

任曉源下意識想伸出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動作做到一半又收回了手。他沒有立場。

“後來我就……有些應激了。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不敢再去跟手術,還被主任大罵了一頓。”鄭循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繼續說,“我不是想解釋什麽,只是過去的兩年裏,我也常常活在這種緊張裏。”

“大前年醫院宣布改制,我去新加坡開會遇到你,就是在這件事之後。那之後後很多有經驗的醫生走了,神外的人手本來就不多。很多手術只能我來上,我硬著頭皮也要上。”鄭循說著說著就閉了嘴,“……抱歉。”

他道了一晚上歉。

“但我現在又有了新的條件反射,會為了新的事緊張。”花園的燈光很暗,鄭循轉頭看任曉源的眼睛。

“什麽?”任曉源問。

鄭循攥著褲子的手指緊了緊,最後什麽都沒說。

任曉源覺得此刻的氣氛有些微妙。他心底莫名跟著一緊。

鄭循移開了視線,盯著花園地面的紅磚。

“抱歉。”他又道歉。

而任曉源卻無法回應這份歉意。

鄭循用手撐住自己的額頭,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確實做錯了。你說得對,我是自大狂,我只顧及自己的感受,我只在乎自己的事業,忽略了你。浪費了你的時間,對不起。”

任曉源如鯁在喉。他說不出責備的話,也沒辦法坦然地告訴鄭循,他已經不在意了。

鄭循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黑暗中越攥越緊。

直到一只黑貓從花叢裏竄了出來,他才擡起頭來。

鄭循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看了一眼手表:“你是打車來的嗎?我送你回去吧。”

任曉源沒想到自己會在分手這麽多天之後,再次坐上鄭循的副駕。

車開過路口,車裏的廣播已經進入深夜點歌節目。

有大學生為暗戀的女生點播了一首楊千嬅。兩個人並排坐在車裏,聽完了一整首歌。

“要先去我那裏坐一會兒嗎?”鄭循忽然問他,帶著些祈求的意味。

“已經太晚了。”任曉源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接近十一點了。

“你還有東西沒帶走。”

“有嗎?”

“有。”鄭循篤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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