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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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到了醫院門口的時候, 林聽終於被允許進去探望李玥。

病房裏很安靜,濃郁的消毒水味兒縈繞鼻尖,陽光毫不吝嗇的傾灑進來, 暖洋洋的。

桌頭插著幾束鮮花, 新鮮猶如新盛開的,單人病床上躺著正闔眼休息的李玥, 李葉出去了,大概也挺忙的。

屋子裏只剩下李玥和一個護士。

護士姐姐大概剛換完打的點滴,李玥就擡眼醒了。

林聽把買的水果擱在小桌子上, 靜靜看她一眼。

李玥瘦了很多, 下巴銳利, 一頭利落的短發也長長了不少, 披散在肩頭,沒有修,眼睛周圈紅腫了不少, 像是大哭過一場。

“沒想到, 來看我的第一個人,會是你。”李玥擡起另一只胳膊,擋住了照在她眼睛上的刺眼的陽光。

“過兩天, 也會有其他同學來看你, ”林聽搬了個凳子坐下,說,“但如果你要是不喜歡, 我可以幫你推脫一下。”

“不用了。”

李玥扭過頭去,看向窗外, 道,“不會有其他人來的。”

她和張溫言的事已經全部捅破了。

但林聽還不清楚這些事, 她只知道,李玥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兩人就這麽沈默了一會兒,林聽講了一些班級裏的趣事,又說了一些彎月鎮的事。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玥終歸也和彎月鎮有點關系,她們之間總有點劃不開的聯系。

李玥沒有什麽很明顯的表情變化,但林聽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在慢慢舒展。

見狀,林聽頓了頓,許久才問了句:“他這樣對你……多久了?”

空氣一時間仿佛沈重了起來,壓的人喘不過氣。

李玥身體微微一僵,蒼白的手死死拽著白被褥,像是要把被子揉進手裏。

就在林聽準備把換個話題時,李玥說了一句話:“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最後一次了。”林聽垂下眼眸安慰道,“他會付出代價的。”

李玥嗯了一聲,很輕很壓抑。

“你還是很傻,李玥,”林聽說,“殺敵八百自損一千這種事,少做比較好。”

李玥背過身不去看她,冷冰冰地吐出來一句:“切,假惺惺的。”

“我記得你生日是八月底,過完生日,你也該成年了。”

“沒意思,”李玥說,“成年了更煩。”

李玥已經收了從前的在學校乖巧的神情,把隱藏的刺頭全都露了出來,句句猶如刀子般,直白鋒利。

不過這樣也好,省的勾心鬥角。

林聽笑了下,她也不在乎什麽面子不面子的,該說就說,“煩就煩點唄,誰不煩?你說羨慕我,不過,我還挺佩服你的,早看你爹不順眼了。”

李泉私底下做的事很黑暗,道德敗壞,早年娶了李葉之後,小三不斷。

但奈何他根基深厚,家底寬博,保密工作又做得好,所以這些年也沒人敢動他。

但李葉母女必須配合他才行,在外界敵友面前,還是要有李夫人的,而且這位李夫人要忍受丈夫日日出軌的事實。

自小李玥面子上有多高傲,私底下就有多酸苦。

何春霞知道這件事,也是因為和李葉見面的時候,她喝醉了,傾吐苦水的時候無意間說漏的嘴。

而那天,林聽和李玥都在。

那年,她們不過才上初一。

在那之後,兩人之間的比較更甚,但更多的動力也是對方。

李玥轉過頭來,長舒口氣,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苦水濁氣都吐幹凈,笑了下,很脆弱。

“林聽,我惡心死那個男的了,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爽。我想好了,報考咱們本地的白港大學,調劑也行,再不濟去其他省上個大學,就讀法學。”

“這種人渣,我見一個送進去一個。”

林聽給她剝了個香蕉,遞過去,撐著側臉說:“行啊,那反正以後,我就等著李大律師出來伸張正義了。”

世界有暗有光,總有光誕生於黑暗,點亮黑暗。

李玥現在只等那個惡心的生理學父親可以被繩之以法。

說一會兒話,臨近中午的時候,李葉回來了,林聽簡單打了個招呼,不過李葉沒怎麽理,林聽也就離開了。

回到學區房的時候,林聽已經餓了,她啃了個蘋果,給謝忱打了個電話,說:“謝二狗,你女朋友已經餓到見了你能把你啃了的地步,什麽時候回來?”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一改平日吊兒郎當的語氣,說:“林三三,告訴你個事,你先不要激動。”

林聽心中一個咯噔,握著蘋果的手漸漸縮緊。

*

林聽趕到醫院的時候,李玥母女已經不在那個病房裏,護士說她們是辦理了出院,至於去了哪裏自然不知曉。

謝忱不久前說,李泉那件事很覆雜,他一早就有準備好的替罪羊,再加上準備好的錢和找好的關系,可能會從這件事中安然無恙地出來。

如果李葉想要榮華富貴的話,只要逼李玥改口作筆錄即可。

更何況,這背後牽扯眾多利益,不僅有渴望肥肉的獵手,也有許多想要隱藏黑暗的獵物。

怪不得,當時她出來的時候,李葉的神情和李玥都會那麽沈重。

林聽強行鎮靜下來,如果事情真到了這一步,李玥會去哪裏,回家?警察局?還是說……

她好像想到了什麽,給謝忱打了個電話,攔了輛出租車就往白港大橋那裏趕。

那裏距離他們幾個人上次去玩的的地方很近,就在入海口處。

遠方的人群漸漸多了起來,車輛擁擠,左側橋邊的中央圍了一個半圓的人圈,圈內中心是一個瘦弱的身影,似乎還穿著病號服。

林聽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腳像是釘住了一般,隨後她大步跑了過去,沖進人群,心跳得飛快。

濃妝艷抹的女人正跪地嚎啕大哭,其他人有的拍照,有的報警,有的在指指點點錄視頻。

也有人勸阻說,你還這麽年輕,有什麽想不開的,以及各種猜測,說大抵是得了癌癥這類治不好的病癥。

但沒人敢靠近。

李玥面無表情地站在橋外側,大風吹動她披散的長發,淩亂一片,眼底是深深的絕望,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她身子更加瘦弱。

情急之下,林聽喊了一句:“李玥,你瘋了?”

李玥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看了林聽一眼,有淚光閃現。

但她沒哭,她的手甚至沒有扶欄桿,只是靜靜的站在外延,恍若游離在外,仿佛輕飄飄的一吹,就能隨風逝去。

林聽不敢走近,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腿抖得厲害,生怕一靠近,李玥就會跳下去。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海水,夏季正值漲水期,跳下去,簡直就是就是和死神賭博。

林聽放緩語氣,眼神堅定地說:“李玥,你聽我說,你的未來不該止步於因此,不要想不開跳下去。”

“林聽,我想和你單獨說話,行嗎?”像是請求,又像是試探,李玥擡眼的時候,滿是無奈。

聞言,林聽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進,即便顫抖,但也堅決,直到臨近欄桿邊,她停下腳步,臉部抽搐著擠出一個笑容。

李玥笑了下,眼角淚光閃現,卻又很快在大風中幹涸,“林聽,我嫉妒你,真的。”

“當你在我腳下的時候,我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當你在我頭頂時,我嫉妒的要死,恨不得和你一起下地獄。”

她說的平靜,胸口卻是劇烈起伏,她沒撒謊。

林聽沒怪她,反而自嘲道:“我就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花,生在泥濘,無人呵護,拼了命的生長而已,羨慕我做什麽?”

“咱們倆,半斤八兩。”

李玥輕笑一聲:“林聽,我做不了法官律師了。”

“做得了的,李玥,你先回來好不好?”林聽的喉嚨已經哽咽,發緊,悶到她話都快說不清晰,“他們不值得。”

不值得你付出生命的代價。

“林聽,我想好了,”李玥看了眼遠處明媚的陽光,她在這邊墜落深淵,至少還能看到陽光。

“我要拉他們下地獄,魚死網破也好,毫無作用也罷,我太累了。”李玥恨透了,卻也累得脫力。

李葉還在大喊著:“玥玥,你下來吧,媽媽求你了,你為什麽這麽倔強呢?就是一句話的事啊。”

明明只要一句話,他們一家還能像原來那樣安安穩穩。

“你不要媽媽了嗎?非要把你自己的醜事抖了幹凈才肯罷休嗎?”

李葉氣憤地吼著,滿是疑惑不解,忍忍不就過去了嗎?自己這個女兒怎麽能傻成這個樣子?

“你怎麽就這麽犟呢?”

李玥沒有說話,眼睛紅腫著別過去了頭。

林聽沒顧得上後面哭哭啼啼的李葉,耳膜像是隔絕了所有雜音。

那一刻,眼前的李玥好像破碎了般笑著。

忽地,李玥餘光好像看到了什麽,正視著林聽,輕聲笑了下,說:“謝了,這輩子不和你比了。”

下輩子,做個朋友吧。

下一刻,李玥身子毫無留戀地往後仰,陽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很刺眼,讓她想要流淚。

回頭看這一生,不禁覺得可笑。

她沒有一個知心知底的好朋友,只有一個知心知底的敵人。

警笛聲響起,人群漸漸疏散。

手腕上猛地多了一只手,死死拽著她,眼見人群中有人想要湧上來扯她,李玥手上用勁,力量大了好多。

林聽想都沒想就撲了上去,一個不穩,竟也跟著掉了下去。

撲通兩聲,水面炸起了兩朵白花花的水花,泛起了泡沫。

“林聽!”

謝忱心跳得飛快,看著下面流動的水,想都沒想,慌不擇路地脫了外套,越過欄桿就要下去。

緊趕快趕,還是慢了一步,明明差一點就能抓到她了。

有大叔扯他,不可思議地說:“小夥子,下面水太急了,等救援隊吧。你不要命了?”

謝忱扯過手腕,急得話都說不利落了:“我會水的,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會水,松開!”

顧不得說通,謝忱掙脫了束縛,縱身一躍。

下面有又是一朵水花炸起,撕裂出一圈又一圈漣漪,最終猶如石沈大海般,沒有任何水花。

世上哪有這麽傻的人?

看不到生命的重要性?

謝忱什麽也沒想,理智煙消雲散,內心的洪水猛獸破籠而出,淹沒所有。

上面突然有人驚叫:“是血,是血啊,好多血!”

海水蕩開的水圈裏,泛白的泡沫此刻也已經暈染了刺眼的鮮紅。

*

林聽做了一個夢,夢裏,她掉落一個深淵,水深無底,周遭全是一片漆黑與冰冷。

眼前的光漸漸黯淡,藍色越來越濃郁,將她整個人包裹。

電光火石間,林聽想起來了小時候的好多事。

循規蹈矩,暗自叛逆,好好學習,偷學滑板。

初見謝忱,溺水無助。

想到了她第一次看小說寫小說;

想到她第一次拍攝;

想到她第一次寫詩;

第一次和父母大吵。

好多遺忘了的記憶也重新湧了上來。

記憶如潮水,一發不可收拾。

想到了自己的親人。

想到了初遇雲旎和鄭佳雯的時候,閨蜜之間無話不談。

從此傷疤也有了花紋。

想到和李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拉著自己的手,仰著頭說:“你就是我姐?憑什麽你是姐?我不幹!”

“那我們做好朋友。”

李玥嫌棄地看她一眼,說:“行吧,我勉為其難同意吧。”

當時的林聽心說,她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後來,李玥看著林聽手裏的試卷,冷冷地推開了她的手。

那個眼神,林聽很久很久都沒法忘掉。

“我們人夠了,你和其他人玩吧。”

“林聽?我和她關系一般。”

“不就考好這一次嗎?下回就不是她了。”

林聽嗆住了水,難受的掙紮著。

思緒飄轉,她又想她高一那年,參加物理競賽時,夕陽西沈,考場上遇到一個坐在第一位的少年。

意氣風發,逆光而立,懶散高傲,正和幾個男生開玩笑說。

“我啊,才不喜歡那樣的沈默。”

“呦,那您喜歡什麽,跟哥幾個分享一下?”

少年嗓音清脆,仰頭看天。

“我喜歡狂風驟雨,熱浪奔騰,所有混亂於一場交響樂之下共舞,屆時,等待我們的只有天光大亮,雲散日出。”

後來她就真的熱愛上了自由與灑脫,逐光前行。

想到合城一高的教學樓上抓拍下的一張背影照,因為像極了高一時遇到的那個少年,他們同樣站在光裏,所以自己寫了一首詩送他。

想到了謝忱,應該滿腔熱忱的少年,表面總是一副陽光開朗的樣子,背地裏卻也會落寞得無家可歸。

還真有點舍不得他。

明明兜兜轉轉再次遇見,她卻要溺水而死了,還真是離譜。

呼吸減弱,耳朵嗡鳴,胸口像是壓著一個巨大的石頭,讓她喘不上來,林聽想張嘴呼救,但卻徒勞無功。

身體慢慢下沈,林聽找不到李玥,也快要找不到自己了。

濃濃的鐵銹味兒縈繞周圍,眼前的水變得猩紅。

走馬觀花看過往,她是要死了嗎?

直到撲通一聲,波光晃動,有光透了進來,她不在下沈,用盡全力擡手向前抓。

她這人,從小到大掙紮了那麽久,還是要墜入深淵嗎?

可是憑什麽啊?

意識的最後,巨石一點點搬開,林聽像是呼吸到了一陣薄荷清香,用力將她拉向光明。

有人來自光明,卻縱身擁抱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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