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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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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兩個人離開的時候, 已經是下午了,日落西山之際,霞光滿天, 宛若一道長鞭落在街道, 割裂出一陰一陽。

林聽看著晚霞,往合城一高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棟高樓上, 陽臺的鐵欄桿沐浴著金光,突出的那方寸地方空蕩蕩的。

她翻了翻相機裏的照片,直到末尾才找到那張很早之前去合城一高參加完辯論賽後抓拍的一張圖片。

同樣的高樓與斜陽, 不同的是, 圖片中有一個瘦高的少年身影, 白色校服松散地套在身上, 肩背單薄卻寬闊,兩條胳膊搭在閃著金光的欄桿上。

整個人明明有些頹喪,卻依舊沐浴在光裏, 凝望著遠方。

當時比完賽準備離開時, 林聽偶然眺望到那個高臺,差點以為那人要輕生。

但是她總覺得那人不像是輕易放棄生命的人,大概是他的背影疏遠卻又堅韌, 又或是那一刻, 她的第六感擅自這麽認為。

由於角度受限制,林聽離那棟教學樓算是比較近,拍攝的照片人影很模糊, 只剩下朦朧的背影。

林聽本就是一個感性的人,當時下意識就想抓拍這一幕。

後來, 這位無名氏同志就成了自己相機裏的最神秘也是最有故事感的一張。

只那一個單薄清瘦的背影,卻仿佛有千言萬語無法吐露, 有千斤重的擔子壓在他身上。

後來她沒忍住,即興寫了一句勸勉詩送給了那人,但由於時間有限,不能親自去送,就托人給帶了過去,也不知道人家收到了沒。

不過,她想,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少年是誰了,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故事。

果然,好奇心重真的很難受。

*

出租車還沒有到的時候,林聽四處張望著,打算抓拍些城市風景。

人群,飛鳥,樓房,車流。

以及熟悉的人影,林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喝醉了泛了迷糊,導致看花了眼,還是說真的是他。

街道角落處走過一雙人影,其中一人林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以說,只是看一個背影就能認出來的程度。

張溫言。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旁邊的長發女生並不是李玥。

看起來,兩個人舉止很是親密,直到看到兩人接吻的那一刻,林聽才徹底肯定,他們不是親人。

也徹底肯定,張溫言出軌了。

林聽拍下了照片,她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離開。

就在離開的時候,小吃街拐角處有個老大爺,支著一個小攤子,上面寫著“算姻緣算命運”的字樣。

拐角處人流漸漸少了起來,林聽無意間瞥了一眼那位老大爺,心裏琢磨著,年齡大了的老人生存也艱難,這年頭甚至都不得不出來招搖撞騙了。

她自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對老人有種天然的親近感,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

林聽嘆口氣。

不知是不是她看得太光明正大,那位白胡子老大爺也註意到了她,在不遠處朝她招招手,說:“姑娘,我看咱倆有緣,不如大爺我給你算一卦?”

她此刻心情正是覆雜的時候,忙擺手拒絕:“不用了大爺,我現在準備走呢。”

大爺依舊招手,勸她:“來來來,小姑娘,大爺我這就大眼一看就知道,你這是紅鸞星動,有好事將臨吶。”

林聽:“?”

大爺又說:“放心小姑娘,我這講誠信,算不準不收你錢,算出來了你看著給點就行,剛才我還給一個小夥子看了看手相,可準了。”

林聽心想,這年頭還有人主動來算命,封建殘餘吶。

但終究是架不住老大爺熱情地招呼,林聽尋思著過去陪老人家說說話也行,年紀大了也不容易。

剛一坐下,大爺就說:“來,小姑娘伸個右手吧,大爺我給你看看手相。”

林聽照做,老大爺拿著放大鏡,瞇著眼睛看的認真,認真到林聽都不忍心打斷。

最後,老大爺驚喜道:“哎嘿,小姑娘,你這手相不簡單吶,單看你這事業線和學業線就不得了。”

“剛才看另一個小夥子,他和你這事業線、學業線不相上下呢,你們這國內兩所頂尖大學都有著落吶,以後肯定都是人才。”

“那借您吉言了大爺。”

林聽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心裏卻是暗想,哪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高等知識分子能和她一樣坐在這裏算命?

“大爺,我要不還是走吧,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林聽準備起身,直白道。

老大爺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周總理還說希望有來生呢,小姑娘話不要說太絕啊。”

林聽:雖然身為文科生的我聽過這句浪漫情話,但我還是相信科學。

大爺繼續說:“我看你這姻緣命也不錯,和之前的一個小夥子一樣,都是順風順水吶,不離婚的這年頭不多見,小姑娘,你這命不錯吶。”

林聽微怔,聽起來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但姻緣這種事她並不太感興趣。

“嘶。”老大爺摸著下巴倒吸一口涼氣。

林聽一驚,她這是有什麽無妄之災嗎?

她可以單身一輩子,但前提是能順利過完一輩子:“大爺,您別嚇我呀。”

老大爺又是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嚴肅地說:“小姑娘,你桃花不錯啊,從小到大喜歡你的和你喜歡的男生也有十幾個呢,不過你可要切記,正緣只有一位,而且你在小的時候就遇到過正緣了。”

“也?”

看來那個男生桃花不錯啊。

林聽突然想到了剛才看見的張溫言,他應該也算在其中吧。

但幸好,他不是什麽正緣,林聽喃喃道:“還挺玄乎的。”

“那可不,”大爺晃了晃扇子,說,“雖說你小時候遇到過正緣,但之後你們倆的交集就少了,而且,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和那個正緣再有交集。”

“哦哦。”

林聽只當大爺在開玩笑,尋思著身上沒有零錢,一會兒要不要去超市換一些出來給他。

“天大地大,緣分最大,沒有莫強求,有則順自然,小姑娘,你可要知道,遇見正緣以前,其他的桃花切不可當真,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

大爺語重心長地交代道。

林聽心中一陣感動,大爺人還怪好嘞,她點點頭應下:“知道了大爺。”

許是林聽看著太乖巧了,大爺又仔細看了看其他,突然眉頭一擰,猶豫著道:“孩子,大爺問你,你小時候是不是有水災?比如說溺過水沒?”

林聽一怔,仔細回想一番,點頭回答:“是有過一次,不過那都是小的時候的事兒了,我都快記不清了。”

大爺嘆氣:“孩子,你命裏有水災,大爺也見過這種情況,車馬災、水災都是橫來災禍,按理說,你這命中的水災已經過了,但我看了眼,你這水災還是沒過,是不是以前有人替你擋了災?”

林聽此刻聽得雲裏霧裏,簡直不敢相信,不是,大爺,您這有點太玄乎了吧,擰眉問道:“什麽是擋災?”

“就是你命中註定會有一次災禍,但是這次災禍卻被某人或某事給攔截了,導致這災禍沒有發生,不過這人或事肯定是和你有密切聯系的。”

“簡單來說,就是有人救了你,在我們這一行裏,統稱為擋災,擋了災,那老天可不依,這才又有一災。”

大爺解釋道,“不過小時候的災容易化解,越是年齡大越不好化解。”

林聽不是很懂,但她不打算問太多,反正都是假的。

大爺說:“孩子,你記住,以後離河啊海啊什麽的遠點,現在正是夏天熱的時候,多少溺水的事兒。”

林聽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反正她也不會去游泳幹什麽的,自然離河邊遠點,“我知道了。”

“切記啊孩子,珍愛生命,遠離河邊,不要獨自游泳!”大爺語重心長地囑托著。

林聽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應了下來,說道:“放心吧大爺,我不會游泳,絕對不會單獨下水的。”

*

晚上回去彎月鎮的時候,已經是夜幕籠罩大地,天地仿佛被一條暗色的線連接到一起。

林聽抱著幾瓶純牛奶發了個戰績,“一頓喝了三瓶白的。”

撐了……

人剛進家門,手機就已經響了起來,是來自何女士的電話。

林聽眼裏的光暗淡了幾分,她坐在門口的小丘上,凝視著下面的田野,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餵,媽。”

何春霞同志的語氣聽不出來喜怒,只是簡單利落地問:“你在哪兒?”

林聽下意識一顫,如實回答,“在我外婆家裏,就我一個人。”

“什麽時候回來,我聽李玥說,你們快要結束畢業旅行了。”

林聽脊背像是觸電般直起,她語氣低了幾分,說:“對,但是我還不想——”

話未盡,何春霞的聲線便已經擡高了幾個度,不容置否道:“不想回來?你一個女生在外面單獨住著像什麽話?你什麽時候能像人家李玥一樣聽話懂事?”

林聽明白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你什麽時候能夠順著她的心意和安排,然後在李玥母女面前扳回一局?

何春霞同志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前兩天還回來給陪你小姨過生日,你小姨甚至沒有告訴人姑娘生日,你什麽時候能像李玥一樣?學學她的好!”

然後超過她,狠狠地替您贏回面子,贏回在李葉失去的面子。

林聽握著手機的手漸漸縮緊,眼神黯然淡漠,心底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悶得她難受。

她冷聲道:“向她學什麽?我到底是哪裏不如她了?”

電話另一頭似乎沒有料到她會用這種語氣說話,頓了頓,隨即怒道:“你哪裏都不如她,你如果比得過她,你外婆也就不會去世前也一直念叨著李玥,而不是你!”

夜風涼涼的,不管不顧地穿透了她單薄的衣服,直達心底。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外婆臨死前都在對一個外人噓寒問暖。

何春霞同志怒林聽不爭氣,於是這麽久以來就一直拿林聽和李玥比較,成績要比,禮貌要比,穿衣要比,就連興趣愛好也要比。

兩人自小一個班,高一的時候,外婆去世,何春霞就更加變本加厲,幾乎陷入了一個瘋魔的狀態,就連李玥從小參加的興趣班林聽也要學。

但她不喜歡,也是那段時間,林聽開始反抗,何春霞就用斷絕生活費來逼她。

而那段時間,林聽的成績一落千丈,曾一直遙遙領先的排名,卻反而在李玥下面。

最後,這件事依舊橫貫在母女倆之間。

何春霞女士犟,林聽也是個不服氣的人,兩人的關系也就因為李玥惡化,準確來說是因為李玥母女倆。

李玥媽媽李葉是林聽外公年輕的時候撿來的孩子,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林聽外公外婆對她卻都是真心的。

後來成年後的李葉攀上了白港市李氏富商的高枝,卻把林外公林外婆忘得一幹二凈。

何春霞心裏有氣無處發洩,就把這股氣撒在林聽身上。

可笑的是,何春霞同志與李葉同志兩個人見了面,卻依舊假惺惺的敘舊,情同姐妹。

鄭佳雯知道後說:“《甄嬛傳》就該兩位阿姨來演。”

李玥和林聽的話題很少,除了成績,或者說只有這一條。

與林聽不同的是,李玥很討大人喜歡,表面溫和有禮,成績也很優秀,和林聽本來不相上下,但後來高三落了下去。

倘若只是因為大人間的事,她或許對李玥並不會不滿。

但李玥也知道她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在一中總是有意無意和她比較,嚴重的時候甚至找人孤立林聽。

雲旎看人總是一刀見血,而她對李玥的評價是“尖酸刻薄,虛榮心強”。

可笑的是,在林聽知道真相以前,是真的想要和李玥做朋友的。

“媽,既然你覺得我這女兒不好,那你再生一個吧。”

林聽覺得胸口有些悶,不想多說,她仰頭看著夜空裏的星星,聲音決絕,“反正您從始至終就覺得我不如李玥。”

反正,你從始至終就沒有回頭看過她一眼,三歲的時候就被丟下來和爺爺奶奶住,家長會從來沒有去過一次,她所有的榮譽都視而不見。

“林聽,我生你就是為了給自己找憋屈的嗎?”

林聽眼淚止不住地掉落,擦了又掉,掉了再抹,她顫著嗓音問了一句:“那您是不是特後悔生我?”

對面楞了下,沒有說話。

林聽仰著頭,倔強地說:“媽,我沒錯。”

何春霞同志剛準備開口,還想要在說些什麽的時候,林聽已經把電話掛斷了,只剩下一串嘟嘟的聲音。

林聽抱著腿蜷縮成一團,咬著唇沈默。

明天還要去和他們聚餐,時運不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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