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熏風初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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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潔的月下,香肩微露,玉白瑩潤。

夏清時拉起了衣袍,立在窗前。

窗內,紅燭冉冉,兩個光潔的玉體交織在一起。

如流螢融於夜中,又在夜中閃爍。

紅羅賬內,春宵一刻。

夏清時轉身,走進露重深深的黑夜裏,轉身的剎那,臉上似乎有亮光一閃而過。

許是站得久了,沾上了露水。

……

第二日一早,太後便將夏清時叫去了慈寧宮。

甫一進慈寧宮,夏清時便看到太後身前的桌面上,擺著一個托盤。

只是托盤用錦布蓋著,看不清裏面裝的是什麽。

“聽說,昨晚皇上在養心殿留宿了?”太後懶洋洋到,“你答應我的和親沒有做到,我自然也不會如你所願放佳樂出宮,咱倆可以重新交易過。”

“怎麽交易?”夏清時問到。

“我仍然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不過,這一回,你一定要做到我讓你做的。”

夏清時點頭:“可以,我的要求仍然不變,這次你要我做到的是什麽?”

太後微微一笑:“死。”

“我要你死。”說罷,伸手將面前,木托盤上的錦帕拿開。

錦帕下的托盤下裏裝著的是一把鋒利的短刀匕首,一道白綾,還有一個小白瓷瓶。

想必白瓷瓶內裝著的,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夏清時知道太後定然不會喜歡自己,畢竟自己的身份尷尬不說,又曾是他們手中的棋子,一個殺手棋子,變成了皇上的枕邊人,太後是無論如何也睡不安穩的。

只是,沒有想到,殺意來得如此的快。

“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太後緩緩到,“畢竟是生死大事,不急。”

“不用了。”夏清時拿起白瓷瓶,“我答應你,只是時間是在八個月後,八個月後,我飲毒而死。”

她的命是沐宛君給的,若要用自己的命去救沐宛君,她在所不惜。

只是可憐了肚子裏的孩子,一出生便沒有了娘親。

不過,也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不然她不會多等上八個月。

太後瞇了瞇眼,猶豫片刻:“好,八個月後,我放佳樂貴妃和她的兩個孩子,到時候,你若反悔,我定會……”

“你放心。”夏清時打斷了她,“我說到做到。”

夏清時將瓷瓶揣在懷裏,走出了慈寧宮。

剛一出去,便和一個小太監撞在了一起。

手裏頭忽然間多了個東西,夏清時將手掌攤開來一看,竟是一個蜜合色的花囊。

那花囊比黃圓香袋略大些,是用象牙鏤雕而成的。

這花囊夏清時再熟悉不過,是她曾經掉了的那個。

只是,怎麽會被一個小太監,又送回了自己手裏?

搖了搖,花囊裏似乎裝有什麽東西。

夏清時將花囊打開,果見裏面用蠟紙層層包住一粒棕黃色小藥丸。

這藥丸是什麽意思?

依稀記得,這花囊掉的那一日,她從假山上摔下來,剛巧被沈臨洛接住,難不成是被沈臨洛撿了去?這藥丸是他給自己的?

不可能。

沈臨洛被發配到了邊境,哪裏能安排一個太監遞東西給自己。

簡直是天方夜譚。

正想著,忽然看到包藥丸的蠟紙上竟然寫得有一行小字。

字實在太小,讓人看不清楚,夏清時將紙舉起,才看到,上面寫的是:假死救命丹丸,你放心,我會來救你。

心怦然一動。

夏清時慢慢的揚起嘴角。

身處沼澤之中,第一次感覺到了安全和踏實。

沈臨洛,總能帶給自己溫暖。

……

回到養心殿前時,夏清時路過庭院中的榴樹,忽然看到樹下瑩瑩閃動。

走過去,才發現,竟是綠筠的朱釵。

當日綠筠遲遲未歸,夏清時找遍了整個養心殿不說,便連京陵皇宮也快要翻了一遍,怎麽會沒有註意到這裏有一枚朱釵?

當即便拉過了當值的宮女,可一連問了數個宮女,皆言沒有看到過,不知道朱釵從何而來。

夏清時立在榴花樹下,站立了許久,直到隨風而下的花瓣落了滿肩滿頭。

第二日,一早,夏清時剛一起床,就看到橘毛從殿外進來。

而橘毛的嘴裏叼了一截絲帶。

正是綠筠失蹤那日,穿的那件衣袍的腰帶。

第三日,傍晚,推開窗戶時,窗沿上放著綠筠的一張方巾。

……

夏清時關上了窗戶,點上燈,將三日來的物件放在一處。

對於這些東西,養心殿的所有人皆言從未見過,也不知是何人放進來的。

夏清時眉心微微一動。

這種一點一點引誘人往下查去的套路,她見識過,不過,她知道這次不是白荷。

因為白荷還沒有那個能力,讓整個養心殿的人為她說謊。

只有一個人,能夠辦到。

那就是段南唐。

夏清時手一揮,將三樣東西拿起,便向禦書房而去。

將三樣東西一股腦地拋到了段南唐面前。

“是你罷。”

段南唐揚起了頭:“你越來越聰明了。”

“為什麽?”

段南唐從手袖裏抽出一張白紙,紙上畫的正是這京陵皇宮的地圖:“那日我路過養心殿,本想去看看你,不料卻無意間見到了這張圖紙,我知道你想逃離皇宮,逃離我身邊,我怕。”

夏清時一楞。

只聽段南唐又道:“我知道,只有案子能將你留下了,更何況是綠筠失蹤的案子,你一定會留在宮裏,直到將她找出來為止。”

“綠筠如今在哪裏?可還好嗎?”夏清時出言問到。

段南唐站起來,走到夏清時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只要你答應我,不再離開,我便將綠筠還給你。”

夏清時在心裏頭暗罵了一聲卑鄙,面上卻順從的點了頭:“你放心,我不會離開,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段南唐一下子,像是個孩子似的笑了出來。

那樣純凈真誠的笑容,刺得夏清時心底微微一疼。

“真的?你有了孩子?我們的孩子?”段南唐一下抱住了夏清時,抱著她轉了兩圈,然後又忽然間手足無措的放了下來,“太好了,阿時,你有了孩子,我們的孩子!”

夏清時見他竟高興得有些手舞足蹈,語無倫次,這樣的高興讓她無法去面對,只得淡淡道:“是的,所以,別讓我費心去找人了,把綠筠還給我罷。”

“好好好。”段南唐伸手,撫了撫夏清時的面容,“我令人立馬將綠筠送回養心殿,她照顧了你許久,如今你有了身孕,只有她來,我才放心。”

“你知道嗎,阿時。”段南唐忽然將頭埋在了夏清時的肩窩深處,“我從小在皇宮中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和勾心鬥角,從未想過,會真心實意的愛上一個人,直到我遇見了你。阿時,你放心,我一定會讓我們的孩子與旁人不一樣,無論他是小皇子還是小公主,我都會讓他快快樂樂的長大,不會讓權力和利益侵染他一分一毫。我也會讓你從此平安喜樂的生活在宮中,一生無憂無慮。我的整個後宮,只有你,你一個人,已然便滿了。皇宮,只是我們和我們孩子的家。”

有一瞬間,夏清時竟有些感動。

只是那感動便如葉上清霜,剎那便消失了。

她任由段南唐抱住自己,牙牙學語般一個勁說個不停。

自己的眸光已飄向了窗外,越過高聳的宮墻,看向更遠的地方。

也是直到這一刻,她才更懂了佳樂貴妃當年的心境。

懷著夏清時的佳樂貴妃,與順德帝周旋時,心頭想著的只怕也是遠在天邊的葉北亭。

此時此刻,她們母女兩個,又是何其的相似。

……

昭元元年秋,月貴妃誕下小公主。

昭元帝大喜,封月貴妃為皇後,為小公主取名闌姬,封純嘉公主。

夏清時抱著小公主,心中卻是百轉千回。

與太後約定的八月之期已到。

在闌姬百日宴上,太後金口玉言,向皇上請命,將沐宛君及其二子,段璟升和段雲瑄貶為庶民,逐出宮去,終身不得進京陵,其子孫後代不得參與科舉,不得錄選仕途。

昭元帝高興之下,當即答應。

太後的允諾已然做到。

夏清時抱著緋紅繈褓中的小公主,看了一眼身旁侍候著的綠筠,嘆到:“她好可伶,孤身一人身處這險惡的世間,綠筠,你今後要多多照顧幫扶她……”

“娘娘說得哪裏的話。”綠筠知道夏清時說的是懷中的孩子,“純嘉公主甫一出生便得了封號,可見陛下疼愛之極,您又是皇後,怎麽是孤身一人,也萬萬輪不到奴婢來照顧幫扶……”

“我不願她叫闌姬。”夏清時喃喃,“我想……她叫點犀。”

夏清時說著低下了頭。

小公主如同嬌嫩的桃花花瓣,嬌憨而清新,她的肌膚如玉雪般晶瑩,唇瓣如丹蔻一點,長長的睫毛似一片漆黑的夜幕,而那雙清澈的雙眸便是夜空中那抹最動人的月光。

她那麽可愛,卻又……如此可憐。

“點犀?”綠筠歪頭,“是個好名字,有種靈犀一點通的味道。”

說罷,垂下頭調皮一笑:“娘娘恕罪,綠筠不是故意議論公主小名的。”

夏清時笑了笑:“無妨,以後你就叫她點犀吧,吶,你先抱抱點犀,讓她熟悉熟悉你。”

便將懷中的女兒交到綠筠手中。

戀戀不舍的親了親小公主臉蛋後,夏清時起身,不顧身後的綠筠疑惑的呼喚聲,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坤寧宮。

今日的陽光格外的暖,照在她的皮膚上,近乎透明。

段南唐在養心殿見完了外臣,剛伸了伸攔腰,仰頭便見到門外有個人影。

夏清時站在門口,從懷中拿出一粒棕黃色的藥丸一口吞了下去,然後又拿出一個小白瓷瓶,推開門,走了進去。

段南唐抿唇一笑:“你來啦,我還說處理完這本折子,便去坤寧宮看你,那裏住得還習慣嗎?”

夏清時也跟著輕輕一笑:“習不習慣又有什麽要緊呢?”

說罷,將手中的白瓷瓶扔到了段南唐腳下。

段南唐一怔:“這是什麽?”

“告訴太後,我答應她的已經做到了。”夏清時話一出口,緊跟著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段南唐猛地朝著她跑過來:“來人啊!給朕來人!”

沒有人聽見過皇上如此悲傷而又絕望的呼喊聲,後來,據宮裏頭的老人說,那日在禦書房裏值班的奴才,皆言,那是無所不能的帝王,最無能為力的吶喊。

只是夏清時仍是直直的栽倒在了段南唐懷裏。

殷紅的血液在明黃色的龍袍上,如同綻開的紅梅,分外奪目。

“你曾說過那一日照歌山上的十裏紅梅,盛開得分外絢爛,殷紅的花海與天邊的夕陽連成了一片,是不是便是如今這般,滿目的鮮血……”

夏清時的聲音越來越弱。

段南唐一滯:“你還恨著我?”

夏清時又笑了起來:“從未原諒過。”

“如果你真如你所言的那樣愛我,那就在我死後,將我的屍體送出宮去吧,活著不能出宮,我只願死後能離開這裏,將我的屍體送到照歌山上,埋在紅梅樹下,若你真的愛我,一年去看一次,也就夠了。”

夏清時話音一落,隨即閉上了眼睛。

“不!”段南唐聲嘶力竭的喊了出來,“我不要你死!我不許你死!”

“太醫!太醫呢!”

段南唐瘋了一樣沖出養心殿,抱著他的皇後,他最愛的女人,穿梭在偌大的皇宮之中。

他不能讓她死,若她死了,皇宮就真是只是一座冰冷的宮殿。

那他得到了天下,得到千裏江山,哪怕活到萬歲萬歲萬萬歲,又有什麽意義呢?

可是懷裏的軀體逐漸冰冷,如同陽光下最純凈的冰,無論怎樣用力捏緊,卻只剩一場空。

尾聲:

仿若做了一場沒有邊境的夢。

顛簸的馬車之中,夏清時再次睜開了眼睛。

看著眼前,一身素衣,溫和而笑的男子,夏清時知道,從前的一切,真的便是一場夢了。

如今夢已然醒來,剩下的,是餘生,美好的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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