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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chapter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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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chapter 089

夜正中天, 滿街清冷月色。

這裏是人間界,果然是出了地府了!

陸悠悠低頭看, 無頭鬼雙腳懸空晃晃悠悠的,就算是她,也是看得胳膊上起了一陣的雞皮疙瘩。她縮了縮脖子,先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處境——還算可以,系統應該是給她按了一個“旁觀”的人設,她現在,在一處屋頂上, 挑起的飛檐拉出了大片的陰影區,她現在就藏在這片陰影裏, 站在地下的,無論是鬼還是人, 不擡起頭來仔細看絕對發現不了她。

自身安全,也就有空觀察四周。

陸悠悠巡視了一圈。

長街寂寂,地上鋪的是小青磚,兩邊高墻深宅, 屋宇層疊。再低頭看, 無頭鬼顯然對這一帶非常熟悉,想也沒想,褲腳飄飄地,就往前面飄了過去。

陸悠悠在屋頂上翻越著,悄悄綴在他的身後。

夜深人靜。連個打更的也沒有。滿街淒清, 只有一扇扇門戶前幽幽兩盞燈籠, 籠出兩團飄飄搖搖的暗紅。無頭鬼在一街忽明忽暗裏飄飄蕩蕩, 到了一處宅子外, 忽然停下, 轉了個身折了個向,“嘩”地一下就從那家人家的大門裏穿了進去。

陸悠悠:“……”

跟蹤人不容易,跟蹤一只鬼更不是人做的事啊!

可沒辦法,吐槽歸吐槽,追也還是要繼續追。跳下屋脊、過長街、再掛著那邊的檐口翻上去,前方無頭鬼的飄飄白影已經穿過了幾重門禁。好在白色顯眼,陸悠悠辨了辨方向,追蹤著往那邊去。

這一夜天上多雲,雲層飄飄忽忽,一會兒掠過一片,一會兒又掠過一片,遮得月色忽明忽暗,無頭鬼的那片白在視野裏也是忽隱忽現。

在又一次暗影掠過時,陸悠悠發現,那片白停住了。

遠遠看過去,那是一處小院,無頭鬼就停在院子正房的屋門前。他沒多猶豫,身子一飄,就往那扇屋門飄了過去。剛飄到門前呢,忽然“吱呀”一聲——

他身前的門,自己打開了!

屋子裏沒有燃燈,黑乎乎一片,只有門前月色淺淺地灑進去,拉出一道陰影,一雙腳一雙腿,到了腰的位置,又模糊起來,似乎,和屋裏的黑暗融為了一體。這應該算是影子吧?有影子,就是人,是人打開了門。可這個人站在黑暗裏,和一只鬼面對面,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

一陣風過,陸悠悠顫了顫。

上次在野鬼村裏面對著一村子的孤魂野鬼時,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頭皮發麻過!

“撲通撲通”,太安靜了,她耳膜裏都是自己心跳的聲音。“呼——”吸氣呼氣,吸氣呼氣。陸悠悠低頭,把自己藏得更好了些,現在距離已經很近了,不能發出聲響,她偷偷地點開了“百鬼夜行”,身形輕飄飄地浮起來。對,就這樣!她雙只腳懸空著,無聲無息地往前,前面有一處花枝掩映,她悄咪咪地過去,貓了下來。

又是一片雲過。

腳底下的院子更暗了,暗影裏,忽然有人發出了哀哀怨怨的一聲嘆氣:“唉——”

這聲嘆,嘆得陸悠悠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也分辨不出是誰,只看到門前光影一動,門裏的那個人跨了出來。無頭鬼沒腦袋,這人一步出門,剛剛好臉就湊準了無頭鬼脖子的位置,乍一眼看過去,就像是有個人頭頂上的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這還不是最驚悚的,最驚悚的是——

這人的臉,和陸悠悠在地府時看到的無頭鬼,一模一樣!

陸悠悠:“……”

要是不她剛剛動作快,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會子,就該是兩個“無頭鬼”一起擡頭往上,兩雙眼睛齊齊陰惻惻地盯著她了!

這算什麽?因為她是鬼族大師姐,所以接到的任務也需要鬼氣森森嗎?呸,照這樣說的話,仙族大師兄的任務,豈不是仙氣飄飄的?呸呸!不帶這樣族類歧視的!

剛腹誹了兩句呢,底下又有聲音飄上來。

“兄長果然又來了。”這次看清了,說話的面對著她的這個,“兄長已去如許時日,還看不透放不下嗎?”

無頭鬼的聲音從他捧著的腦袋那邊發出來,悶悶的:“全族上下一百六十八口,祖居故宅,弟弟你一人獨居,夜夜聽鬼敲門,你又可曾看透放下?”

原來是兄弟,雙胞胎?陸悠悠撫了撫胸口,把憋著的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呵!”門前,弟弟冷笑,“夜夜鬼敲門?我長居於此,也就只見到了兄長你一個。若是換了兄長你住此地,你猜,那一百六十八口冤魂,又會有多少夜夜鬼哭?”

無頭鬼胸膛起伏,沈默著沒有回應。

“我也乏了。想兄長當更不易。不如今日,我們兩個,把是非曲直辯個清楚明白,當著列祖列宗,當著那一百六十八口冤魂!”弟弟說著,一個轉身,沿著廊道走到了院子的盡頭,一伸手,推開了角門。

“祠堂?”無頭鬼悶悶地問。

“祠堂!”弟弟硬聲回答,當先走進了那邊門裏去。無頭鬼沒馬上跟過去,在原地踟躕了好些時候,才緩緩地飄了過去。

這劇情走向有點不走常規路啊,原本以為夜夜冒險偷跑出地府的會是個沈冤待雪的,怎麽看起來,活著的那個,才更理直氣壯?

陸悠悠心裏想著,眼睛沒離開過下邊,眼看著那兄弟兩個一人一鬼都隱到了門後,她起身,跟了過去。

後進就是祠堂,一座高梁大屋,四邊白墻高聳。弟弟在屋裏燃起了燭火,白燭紅光,映著滿屋子黑漆漆的牌位,無頭鬼杵在門邊,像是連進也不敢進了。弟弟沒看他,取了三支香,在燭火上引燃了,插到了香爐裏。裊裊煙氣,騰騰而起。他背對著無頭鬼,緩緩問:“兄長,不進來嗎?”

無頭鬼像是被釘死在了地下,一動不動。

“看來兄長也不是心如明鏡一塵不染。這裏有酒,不如我替兄長敬敬叔伯兄弟們。”弟弟說著,往供桌上拿起酒壺,緩緩倒出一杯,又緩緩走到長長供案的端頭,在第二行的首位位置上倒了下去,酒液如線,他一路倒一路走,那條線就從桌子上一點一滴地延展開。亮晶晶的水光映出,陸悠悠發現,無頭鬼捧在手裏的腦袋,似乎在跟著轉。

“兄長,你看到這些名字了嗎?”弟弟一杯倒完,又添一杯,繼續走繼續倒,“如果不是你的迂腐,他們現在,不應該在這裏!”倒到了頭,酒壺空了。弟弟“啪”地一聲把酒壺酒杯全都摜到了地下,豁然轉身,大聲道:“若不是你,他們便該在你身後的宅院裏!你弟弟我,也不需要一人一戶獨居大宅!兄長,你看看這滿墻牌位,你到現在還覺得,是我不對嗎?”

無頭鬼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你也知道這裏是滿墻牌位,弟弟,你又能不能當著全族上下,回答我一個問題——合族身死,為什麽只餘下了你一個!”

“為什麽只餘下了我一個?兄長不也很清楚嗎?”弟弟淒然一笑,“因為那個人需要有一個人活著,因為我剛好合他的意、因為我剛好肯對著他屈膝,還因為我剛剛好,是那個肯點頭為虎作倀的人!”

“你——”

弟弟冷笑著截斷:“可兄長你別忘了,你現在還能看到這上下牌位,是因為我。沈氏一族,如今僅剩我一脈單傳。兄長,你日日埋怨,但今日,若非我在,便連這合族牌位,也已是入泥為塵了。”弟弟往門口的無頭鬼定定地盯了兩眼:“兄長,你現在也應知曉那人是誰了,皇室一族、封疆裂土、一方之主。那樣的人物,兄長你碰得頭破血流,是想弟弟我也像你一樣……死無全屍嗎?”

“所以你就為虎作倀?”無頭鬼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你走,你可以走的,走得遠遠的就好!”

“兄長日日來此,便是想我遠離吧?可兄長你想過嗎?走?莫說我走不走得掉了,我走了,沈氏一族幾代經營萬貫家財,就這樣全盤拱手讓人?兄長你想看到的,難道是這樣的結局?”

“可你現在汲汲營營,所賺所得,幫著的,是那個殺了我們一家老小,連稚童都沒有放過的人!”

“先活著。”弟弟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兄長,你就是不懂得‘先活著’這三個字的意義。”他說著,轉過身,在殿前地下蒲團上跪下,語氣也放得緩和了一些:“兄長,有些話一旦出口,便是滅門的災禍。但兄長你怨懟如斯,今時今日,我也不得不說了,當著列祖列宗的面,弟弟我對兄長承諾——現時是為了明日,不共戴天,此仇必報!”

陸悠悠都有些感動了。

原來這次的劇情是一對兄弟攜手一起覆仇的故事啊,當哥哥的不畏強權不幸身死,做弟弟的忍辱負重臥薪嘗膽。這樣想想的話,這次的任務大概就是幫他們兩個對付仇人了。皇室中人,封疆裂土,是個王爺?這樣的人物的確不是平民百姓能隨便解決的,但對她嘛,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那個人是誰?

陸悠悠在這邊想,下邊,無頭鬼也有些動容。

弟弟跪在蒲團上,沖他伸出了手:“兄長,來。今日之語,當著列祖列宗,我們一起求個見證!”

無頭鬼終於往前,跨過了門檻去。他是鬼,原本是不用用到“跨”這個動作的,可他在進這間屋子時,很是鄭重地擡起了腳。進得門裏,他沒有走去那邊的蒲團,“啪”地一下,直接就跪下了,滿地青磚,他就跪在了青磚之上。“全族,全族啊,是我這個當家人識人不清引狼入室,是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啊——”光這兩句聽聽,就是多少沈痛、多少悔不當初。也難怪他不敢進這間屋子,新喪的一百六十八座牌位,每一座都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山吧。

陸悠悠看著一個大男人,半伏在地,一步一磕,血淚俱下,心裏也不由地有點酸酸的。那邊弟弟也是滿面悲愴,搶上兩步,把哥哥扶了過去。一地雙蒲團,兩兄弟相攜著,一起對著滿墻肅穆鄭重磕頭。

“此仇此生,必報!”兩個人異口同聲,三起三伏。

“兄長。”弟弟說著,起身,攙住了無頭鬼的手臂,把他也扶了起來,“今日你我兄弟心結說開,日後便該齊心協力。”

無頭鬼沒有頭可以點,擡起了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弟弟的手臂上。

兩個人相對對視了一陣,還是弟弟先開了口:“兄長,你現如今這副模樣,當能各處通行順暢,你可曾去尋過我們的仇人?”

無頭鬼手裏的腦袋左右擺了擺:“千山阻隔不是問題,可那賊子身邊能人異士甚多,近不得身。”

“如此,兄長當珍重為上。說起此事,弟弟我甚是不明,幽冥地府,陰陽兩隔,回魂夜之後,全府一百六十八口皆未能得見,為何哥哥你,能做到往來無阻?”

“你可記得小女幽幽,有一良師?”

——幽幽?NPC的女兒居然和她是一個名字?

陸悠悠原本是旁觀看戲的,這會子一個激靈,把註意力全部都集中了起來。

祠堂裏,弟弟在回答:“記得。”

“他曾贈予小女一枚玉墜。我去之日,幽幽將之系於我頸間。也是到了下邊,我才一點點察覺此物,頗有些神奇。”

“哦,是嗎?”祠堂裏燭光閃爍,弟弟的眼睛裏似乎也有光芒閃動。他緩緩地問出了一個問題:“那你如今,可有……隨身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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