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屋內充斥著花尹二人的爭吵時，夙追閑聽了一耳朵，無非是些恩恩怨怨，他覺得無趣，便又變回了一只貓，躺回了櫃子上的軟墊中。

江歇見二人吵得如火如荼，似乎也沒自己什麽事，便開始準備起修理的工具，打算修理好那兩扇苦命的木門。

其中一扇木門被震得飛至角落，好巧不巧，恰是尹失所在的角落。

於是在頭頂的爭吵聲中，江歇慢慢摸索過去，打算把那扇木門拖出是非之地。

可拖動一會，木門不知何處有凹槽或凸起的卡頓，卡在了半路，他便又走近幾步，打算攔腰搬起這扇木門。

正在這時，一股巨力襲來，他被連人帶板地拽了過去。

下一刻，淡色的靈流漫布眼前，眉心猝然刺痛。

刺痛之後，是流水般溫潤，頃刻間，思緒仿佛被無限延長，江歇好似什麽都沒想，又好似陷在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中難以掙脫，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中牽著一段細小的線頭，他的雙腳開始不由自主地走動，他在慢慢走入那片淡色的雲霧裏，而後天光雲影間，他撞進了，一段極為悠長的歲月——

一眾妖怪年覆一年地勤懇修煉，為的是化成人形，行走人間，自在逍遙。

還有一些妖怪修煉之餘，體悟大道，為的是飛升成仙。

而江歇，原本是妖，後來是人，意欲成仙。

他本是一只喜歡停歇在江邊的灰鶴，苦修九百年，行走塵世間。

他時而長居深山，觀花落有時，聽靜水無聲；時而下山閑游，行經人聲鼎沸，又遙望煙火滿天。

他似乎做了很多事，又似乎只做過一件事——修煉。

奈何修煉路上不知何處出了岔子，渡過了升仙之劫，反而，成為了人。

由妖渡劫後成為的人，是人，又非人。

他的外在與常人無異，既無妖氣，也無妖力，更無記憶，任是道士和尚來認，也絕無疑議，是人。

不過，他的生長尤為緩慢，成人之初是個嬰兒，數十年後是個少年，近百年時長至青年，近千年後才成老者，簡言之，常人生長一歲可得的身量，他所需時日久長，是為非人。

如此可以想見，幼時諸多艱難。

大多願意收養他的人家，養過數載，見他不僅不能如常成長，還不時地病體纏綿，人們自然當他得了難醫治的怪病，從何處抱養來的又丟回何處，是以江歇也不記得幼時輾轉過多少戶人家，又當過多少年的小叫花子。

忽有一年，天降災疫，死了很多人，街市上少有店戶開門，天空中飄滿了紙錢，他也生了場重病。

本就是個小叫花子，草席一卷，就被人丟到了亂墳崗。

躺過幾天，他自己都快放棄了。

卻被一枝小風車吵醒。

風車灰撲撲的，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具屍體邊的土壤裏。

他還記得那是用榕樹葉和榕樹籽做成的小風車，是那時的小孩子常有的風車，孩子們多喜歡把它抓在手裏，迎著風四處地跑。

可這樣的一枝風車，彼時被丟棄在一具屍體邊。

經風一吹，風葉就簌簌作響，江歇就如此躺著聽了很久，很久。

後來，風車漸漸地不轉了，開始一片一片地掉葉子，到最後一片葉子的時候，風車徹底壞了。

江歇的病卻如他過往的每一次，漸好了起來。

身體稍能動彈時，他就從屍堆裏爬了出來。

又過了許多年，長至少年，稍有安定，得一戶農家夫婦照顧數載，享受了一段如同常人的玩樂時光。

後來，那對夫婦因病故去，他便一路獨行，行經多年，行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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