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江歇幼時體弱，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是正在生病，就是將病未病。

其實那些病並不很重，多是修養幾天便好，只是看上去病病歪歪，沒什麽生氣。

也讓大夫診治過，只說出生時帶有的虛弱之癥，能熬過幼時便好。

但那時總歸年幼，常需家人照料，可結果總是難盡人意。

大多時候，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或在柴房，或是草垛，又或者只是一處臟亂的地面。

他躺著，看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線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如此幾次，他發覺出口渴和饑餓，卻終於有了點力氣。

他爬起來，去找水和吃食。

江歇自有記憶開始，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收養他的人一遍遍提醒他，他是撿來的，供他吃喝是為了讓他報恩。

都是要還的。

所以他的一次次生病，很快就耗盡了收養者的耐心。

江歇又一次被丟了出去。

他又成了一個孤兒。

眼皮有些沈重，他睜不開，閉眼感受了一會兒，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紅光。

片刻後，江歇的眼睫動了動，微微睜開了一條縫，他看到橘紅色的霞光自窗外斜照進來，已是黃昏。

他想擡手擋一擋光線，可雙手沈重得難以擡起。

於是作罷，又閉上眼。

在暖色的紅光裏，他回想到，方才他又夢到了從前。

而後意識到，自己大概又生病了。

少年之後，他就極少得病了，身體康健了不少，能跑能跳，生龍活虎的。

但他依舊沒有忘記過去，生病的感受他也依舊十分熟悉。

他驀地回憶起來，這次的病應當是那日淋了太久的雨，雖然有半邊的傘面遮擋，但終究不擋風寒。

既如此，那就躺著吧。

他勸慰自己，無事，躺躺便好。

躺著躺著，他好像聽到了腳步聲，由遠及近，走得不疾不徐。

串門的鄰居？去而覆返的道士？盜賊？

他想睜眼瞧瞧，但顯然十分費力，眼睫撲閃了一會，勉力睜開，只看到一個模糊身影，再想看清些就無濟於事了。

他聽見那個腳步聲在他身邊停駐下來，而後眼前的紅光慢慢沈入漆黑。

他聽見一個聲音在低聲說，無事了，且好好睡一覺。

奇異地，江歇竟真的不願睜眼了。

江歇好似睡了好大一覺，醒來時天邊微微擦亮。

他坐了起來，伸展了一下雙臂，神清氣爽之餘，只覺肚內空空。

下床之際，穿鞋的動作頓了頓，江歇突然想起那個模糊人影，而後——

他極為快速地套好鞋子和外衣，在屋子裏翻找自己的錢財貯存之處。

翻找完一圈，長舒一口氣，萬幸，那個人不是盜賊。

慶幸之後，他擡眼看到夙追趴在窗邊的櫃子上，睡得正香。

窗外的天光在它面前漸漸亮起，天地開闊起來。

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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