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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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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奔赴

向雲荷眼睛一眨,腳步頓住。

“你也是就要成婚的人了,如果你的小姑子一邊喊著你嫂嫂,一邊在你過門後沒幾天就做出這樣的事,你會怎麽想?”

向雲荷難過起來,來家確實有她未來的小姑子,還不止一個。這件事情如果落在她自己身上,那是想一想都會恨得要死的。可是自己當初,卻是明知道王氏對他哥心存不軌,還就那麽做了……

“從前你來三進,從來不進我的東側屋,我不怪你,畢竟就連你那個大哥都從來不進,你眼裏沒有我這個嫂嫂,太正常了。”

“可你二哥不一樣,我不能容許有別的女人奪走他,也不能容許有人幫著別的女人奪走他。你那麽做,傷害最大最深的就是我,所以,我原諒不了你。”

平靜的語氣,清晰的吐字,準確的表達。

從來沒有聽到衛寧兒如此言簡意賅卻把態度表現得淋漓盡致。向雲荷眼淚流下來,從前只道衛寧兒不在乎,於是她們這些旁人也慢慢習慣了她的不在乎,後來是替她不在乎,再慢慢把這種替她不在乎變成了天經地義。

此刻聽她說來,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過分,的確不是區區“對不起”三個字所能抵消。

向雲荷轉身看著衛寧兒,“嫂嫂……”眼淚滴答。

“那把扇子,頭先是聽著你這句‘嫂嫂’繡的,可那件事後,我繡不下去了。至於現在為什麽還是把它繡完送給你,是因為你喊我一句‘姐姐’。雖然現在看來能把你哥騙去別的女人那裏,你一樣也沒顧及到我這個姐姐。”

“只不過,小時候,你喊我的那聲‘姐姐’,”衛寧兒聲音變輕,手上動作也停了,“喊得比誰都容易,還真心。我記著沒忘。”

向雲荷淚流滿面。衛寧兒比她大五歲,小時候很多年裏她一直不知道這個姐姐其實是未來的嫂嫂,她一直以為自己真有個親姐姐。衛寧兒帶她玩,照顧她穿衣吃飯,給她梳頭裝扮,直到後來被向老夫人叫去學各種書香女子必學的課目。有段時間她跟著這個姐姐比跟著她娘秦氏還多,是真的很親過一段時間。

後來,是怎麽在成長的歲月裏,一點一點忘了這個姐姐的好與親,而在自己心目中只留下她性子冷不會來事還一無所出這幾點粗淺印象的呢?

想來都是受了她娘的影響,慢慢就學會了從秦氏的眼光看衛寧兒。“嫂嫂,姐……”她搖著頭,再喊不出這聲姐姐。

“至於那些首飾和頭面,不必放在心上,為你哥分憂而已。而且,向家給的財物,尤其是跟你那個大哥有關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想留。”

“可是這樣,嫂嫂就沒有嫁妝和聘禮了,就算是二哥娶你,也應該……”

“我有了,”衛寧兒飛快地說著,下意識地撫了一把鬢邊,離那不遠,那支木簪好好地守在自己該在的地方。他心裏漫上一陣柔情,“已經夠了。”

衛寧兒說完了,再不開口。向雲荷望著背過去的纖長人影,雖然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但此刻已經清楚了,嫂嫂也好,姐姐也罷,這個人總歸跟自己不一樣,跟她娘跟她大哥跟王氏都不一樣,在這個家裏,只有她的二哥跟她是同路人。

鼻子一陣酸,向雲荷低聲說了句,“嫂嫂,謝謝你。”之後抹著眼淚出了房,走到門口時看到她哥立在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哥……”

向雲松背對著沖她揮揮手,“去吧。”之後轉身進了正屋的門。

空蕩蕩的裏間,床邊的人正專註著手上的事情,他看見自己的衣物用具在那雙修長的手裏輾轉著被裝進一個個箱子或包袱裏。

想起這兩個月來的經歷,再與幾年前那些曾經以為這輩子不可能再有結果的事情一聯系,心裏湧上來一陣遍歷風浪之後的感慨。只是這股感慨下面,又勃發出一股初闖江湖般的勇氣與豪情。

他大步走上去,按住那只正打著包袱帶子的手,然後對著那雙擡起看過來的清亮眼眸,“把所有田宅地契都給我。”

衛寧兒道了個“好”字,什麽都沒說就從一邊裝好的一個楠木箱子裏找來了向老夫人交與的向家老宅的地契和全部剩下的一百一十畝田地的地契,遞給他。

向雲松接過,大致翻看了一下,之後看著那雙眼睛,“不問問我要拿來做什麽嗎?”

“不問,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很幹脆的回答,之後又投入到專註的整理中。

向雲松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樣的回答是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還是對“向家財物”單純的不想觸碰。

他笑了,同樣道了個“好”字,就大步出了房門。

向雲荷出嫁的日子在五天後來臨。向家的嫁女喜宴辦得很豐盛,該有的都有。只不過,赴宴的人不多,原因在於向南山本人所交極少,而眾家親戚在向家這件大事之後,也大都學起了千年王八萬年龜的美德,生怕惹麻煩上身。少數赴宴的,不是關系實在親近撇不開,就是來看好戲的。

秦家兄弟兩根光桿上門,對著秦氏那張被掌摑的紅腫退去,然而整天以淚洗面被泡得腫脹的臉上露出的期待神情,兩個人視而不見裝聾作啞,一問一個不吱聲。

等說起家眷為什麽沒來,更是一個說自家媳婦要照顧孫子走不開,另一個說要去給兒子說親,來不了。

秦氏原本對娘家兄弟上門還有些給自己出頭的指望,出不了頭至少也給出個氣,畢竟娘舅對外甥,在咱大雲國的傳統裏是天然的親,也是天然的有三分話語權。

結果一點都沒指望上不說,更是被這種拙劣的借口氣得失望之極,進而破口大罵。

她從前在娘家未出閣時性子沒這麽潑辣,這二十多年來在向家夾著尾巴做人憋屈得不行,遭受了這個打擊之後,幾乎把前四十多年來不管主動被動憋屈的脾氣都激了出來。把秦家兩兄弟連帶他們家眷從白眼狼罵到沒良心,十足罵了個狗血淋頭,轟出了西側院。

向老夫人送給向雲荷一對足金耳環,很樸素的款型,她年輕時的嫁禮。向雲荷懂事了,這會兒鬧著不肯收,還是向雲松說祖母送你耳環是望你這個向家女兒往後圓滿知足,不收就是辜負了這份祝福與囑咐,她才收了。

作為母親,秦氏連出席自家這場嫁女宴都沒心情,不肯梳妝打扮,也不肯出院門。向雲松去了西側院,母子倆沒說上兩句話就杠上,之後互飈罵語砸東西。向雲松直接放棄,氣沖沖出門說她不出來就不出來,不少她一個。

到最後還是向老夫人拄著拐杖領著梅娥親自去到西側院,跟她說了一句“你要是想你女兒嫁過去讓來家看不起,就只管待著別出來”,才算把她“請”出山。

午宴後,來家來接親。喜樂聲中,來二公子來啟明身穿大紅婚服,坐在高頭大馬上款款前來,整個人豐神俊朗,玉樹臨風。

向雲松穿著身半舊的深色長衫站在向家莊門口,負手而立,身上裝扮極其普通,毫無富貴之處。只是面帶超然笑容,身姿筆直挺拔,站在那裏總是木秀於林卓爾不群的樣貌,與馬上的新郎官是兩種不同的精神氣質。

向家莊門外照例圍了三四層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此時的輿論比過去兩個月裏哪一次看向家熱鬧時都要觀點覆雜,眾說紛紜。

有的說此番是向家最後的榮光,這熱鬧要好好看,將來沒得看了。有的說未必,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事情不好說。有的說這新郎官也不知道會怎麽對待這新娘子,娘家落魄的女人嫁進夫家難有出頭之日。有的說做人是靠自己做的,又不是靠娘家人做的。有的說娘家自身難保,不借著這新娘子求靠到夫家就不錯了,還能給什麽助力。有的說那也未必,富戶都有窮親戚,況且這大舅子也曾榮光過,說不定哪天就又起來了,新郎官將來總有用得著大舅子的地方。

向雲松直把那些紛紛擾擾都聽在耳朵裏,眼看著馬上的妹夫慢慢行來,面上露出笑容。

這一刻心裏清晰極了,他絕不會按著向雲柳的標準,去頂替他成為他們心中的所謂頂梁柱實則搖錢樹,也不會慣著誰的虛榮心與貪婪欲,更不會為誰的貪心不足付賬。誰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來啟明來到幾步遠的地方,翻身下馬,整肅衣冠後,深施一禮,面帶笑容,“二哥。”

向雲松還禮,同樣面帶笑容,“妹夫。”

炮仗聲響,向家大門打開,迎接姑爺入內,迎親酒宴開席。

半個時辰後,司儀揚著嗓門高喊,“吉時到,出閣!”

向雲荷頭上披著蓋頭,在正廳拜別向老夫人和秦氏,兄長向雲松扶著她起身,緩緩走向大門口,長嫂衛寧兒走在另一側。

向雲荷看著蓋頭下自己腳踩的地上那一塊塊雕刻著吉祥圖案的青磚,到底心頭酸楚。出嫁後,娘家成了客家不說,將來回娘家,都不知道回哪裏。遠的不說,就說三日後的回門,她就不知道回哪裏。

這座住了兩年多的五進大宅子富庶寬敞,首富之家大小姐的稱號,也曾令她大大虛榮過,還為她找個同樣富庶的婆家出了很大的力。可是此刻踏出了這個大門,就再也回不來了。

想起兩個月前,大哥向雲柳出事的時候,她就開始憂心的向家好日子到頭,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她出嫁的事情,如今竟然成為現實。而就要嫁去的來家,也不知道會怎樣對待她這個落魄之家嫁來的新媳婦,心頭真是茫然一片,不知該如何自處。

來到大門口的時候,到底腳下生出了遲疑。向雲松扶著她的手,覺察到了,握住她的手腕,給了她一個上擡的力量,是幫助,也是催促她跨過了大門門檻。

走到門外,向雲松放開了她的手,“荷兒,二哥只能送你到這裏。將來的每一步路,都要你自己去走,摔倒了,也要自己爬起來。哥沒有那麽大的本事為你做什麽,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哥,二哥……”向雲荷想起兩個月前兄妹談話時,她擔心大哥死後自己不能風光嫁人,二哥向雲松還安慰她大哥不在了還有二哥,可現在,這個二哥卻明明白白告訴她,一切要靠自己了。

這前後變化加上這些日子來向家經歷的浩劫,實在讓她難以承受,此刻面對前路生出了畏怯之心,手揪著向雲松的袖子不肯撒手,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向雲松當然知道這個小時候他跟向雲柳寵著長大的妹妹此刻心裏在想什麽,可這個時候,必須斬斷她心裏那些不確定的依賴和猶疑,讓她自己去走自己的路。

他把向雲荷的手抹下來,對著蓋頭下正在唏噓的人道:“哥不是神,大哥二哥都一樣,給不了你風光和富足。風光和富足,只能你自己去爭取。”

他把向雲荷的手交到來啟明伸過來的手裏,“去吧,二哥送你到這裏,看著你上花轎。”

向雲荷在蓋頭下淚流滿面,“二哥……”彎下腰來深深一躬,而後被來啟明扶上花轎。

炮仗聲響,花轎離地,接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啟程離開。

門前冷清下來,圍觀的人慢慢散去。向雲松轉身走向衛寧兒,兩人攜手入內。還有一些事情要在今日完成,而明天一早,他們也將離開這裏,奔向他鄉。

午宴結束後,向雲松親自跟還未散去的親友說明,向家在午後將要開始搬遷,招待不周,萬望見諒。

親友們都很震驚,沒想到他連最後的臉面都懶得維持,把妹妹嫁出門之後直接就自己捅穿要從這座大宅子裏搬出去的事實。一時之間,那些關系親近的自然感同身受,替他羞赧難受,那些想看好戲的卻是一下子沒了勁頭,訕訕退場。

溪口村孫氏兄弟臨走前叫住了向雲松,委婉表示祖屋修繕完成了四面墻和梁柱檐頂,而眼下農忙就要開始,能否先把之前的磚瓦石材等材料費用和他們叫來的幾個工匠的修繕費用先給結了。

向雲松自然明白他們擔心的是什麽,其實上次從縣城回來時跟向雲柏轉道去過溪口村,為了買工料他先行給過孫氏兄弟十兩銀子。

孫氏兄弟拿出一張皺巴巴寫著字的紙,上面大致記著購買材料費用和叫工匠小工的數量,最後扣除十兩銀子外,還需結九兩加五百文。

管家向行福在旁邊看到了,十多年來第一次僭越了主仆之限,將向雲松拉到一邊,直接道:“少爺,將近二十兩銀子,只修了個房頂和四面墻,購置工料的憑據也不全,這筆賬可要細算哪!”

向行福已經四十多歲,是向老太爺挑中的人選,在向家當管家近二十年,送走了向老太爺和向南山,又眼看著向家兄妹長大,現在在向家這個緊要關頭,也是真替這位剛接手向家才兩個月的少爺擔著一份心。

向雲松理解他的心情,直接喊了聲“行福叔”,又拍拍他的手,“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吧。”

他很幹脆地用府中賬面上不多的餘款把這筆錢付掉了。向行福看著他送走孫家兄弟,也只能把這份憂心藏在了心裏。

送走所有客人後,下人們收拾了之前變賣家當之外,還剩下的用於辦喜宴的桌椅物什,直接讓先前約好時間上門來收舊家具的商販拉走。

接下來是遣散所有下人。雙倍的工錢在手,很多下人總歸還是舍不得,紛紛跟向雲松表示將來向家要是還招工,希望還能回來。

向雲松但笑不語,連個頭都不願點,更不願空口許諾,哪怕只是安慰性質,或者只是給別人留個美好的念想。總歸路在腳下,將來的事,除了自己,誰說了都不算。

輪到向行福的時候,向雲松給他的除了雙份的工錢之外,還多給了二兩銀子。向行福堅辭不受,只是對他說,“少爺,今日聽你叫一聲行福叔,我這憂心也就放下了。少爺有自己的安排,行福叔什麽都不管,只等著少爺日後來叫行福叔繼續伺候的一天。”

向雲松對著他終是沒法跟別的下人一樣,但最後也只是笑了笑,“承你吉言,行福叔。”

衛寧兒把淘春叫到了自己房裏,取出一件繡好的被面和兩個枕套,裝在一個小包袱裏遞給她,“伺候了我四年多,沒別的東西好送你,這兩樣,你收下。”

淘春自失火之日起就知道要離開向家,她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這會兒離別的時候真的來了,卻是十分舍不得。

“少夫人,淘春不能收。”對著衛寧兒這兩件工藝繁覆紋樣精美的繡品,淘春的眼圈紅了,“淘春不懂事,伺候少夫人四年多,一天天盡糊塗著過日子,沒把少夫人伺候好,淘春心裏難受……”

她是親眼看著衛寧兒在過去四年裏是怎麽在一個個不眠夜裏一針一線地繡著這些東西的,甚至這兩件東西,她都能回憶出來是哪一年繡的。而那時候,她淘春在幹什麽呢?

衛寧兒笑了,那哪是淘春一個丫鬟的責任?“要這麽說,倒是該我這個做主子的難受了。我沒當好主子,帶累你當個丫鬟都被別的丫鬟嘲笑欺壓。”

淘春幾乎沒見衛寧兒笑過,眼前見她雖是自嘲的笑著,但到底是笑了出來,不由又是高興又是心酸。反應過來衛寧兒的話後,也更是慚愧,原來主子什麽都知道,只是放在心裏不說。

想起來這四年多竟然只有最近這兩個月來才跟主子交心,把主子真當主子伺候,然而已是分離在即,“少夫人,淘春真遺憾,不能多伺候少夫人些時日……”她幹脆地大哭起來。

衛寧兒深深地看著她,“淘春,我要感謝你,這兩個月來,你為我的事操碎了心,我都知道。”稍後,又輕聲加了句,“都看見了。”

她不是會說心裏話的人,也不習慣說感謝的話,這會兒對著淘春這樣說出來,自己也感覺不自然,但是,說出來了,心裏卻覺得舒暢了太多,臉上那絲自嘲的笑也慢慢轉成真誠。

淘春看著這樣的少夫人,心裏更是激動感慨得不得了,眼淚刷刷落下來,“少夫人,您跟少爺能和和美美過下去,淘春就放心了!淘春為少夫人高興,少夫人一定能生上好多個小地基!”

隔了這麽久,這個“地基說”再一次從淘春口中蹦出來,衛寧兒也是感慨不已,想來淘春在他最茫然恐慌的那段時間裏,以她的方式,給了他很多支持與安慰。盡管淘春不知道他關鍵的問題在哪裏,但此刻在這個關鍵問題落地了之後,再回過頭去,卻能清晰看到那段時間裏淘春給他的幫助。

他不禁笑了,現在這個小地基,至少是有希望了,希望還不小,這已經比過去好了太多太多。“淘春,謝謝你。”他真誠地說著。

淘春於是更加感懷激動,“少夫人,淘春有種感覺,將來,淘春一定還能,也一定還要再伺候少夫人!”

向雲松走進西側院時,聽到裏面傳來瓷器碎裂和罵人的聲音,他娘這麽多日來的氣性在向雲荷出嫁後又敏感地上升到最初時候的水準。

走到門口,便見滿地的瓷器碎片,秦氏那些原來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元寶、經包散了一地,很多都被撕成了碎紙片。

向雲松站在門口,時至今日都還不想踏入這個發生過那樣一舉毀掉母親在他心目中形象之事的房間一步。

他看著秦氏,涼涼道:“我要是娘,就安安靜靜,好好在這個房裏住上最後一晚。畢竟,明日一早就要從這裏搬出去了,以後也再沒機會住這麽大的宅子了。”

秦氏本來就在燃燒的火氣頓時竄起老高,“怎麽,把你妹妹嫁出去之後,就要好好來奚落你老娘了?這座宅子難道不是你敗掉的嗎?”

明明是給了昊兒,在秦氏口中就是被他敗掉,向雲松也不想徒費口舌辯解或者說繼續爭吵了,擡眼看了看四周,只有一張床和床前的案幾凳子是完好的了,想來跟他預測的也差不多。

“我來是想告訴娘,床別砸了,雲柏家放得下。不然還得再買新床,兒子我手頭銀錢不夠,沒多餘的給娘揮霍了。”

秦氏一頓,像眼尖的獵人發現獵物一般立即挑出關鍵字眼,“什麽叫做‘雲柏家’?”她懷疑又警惕地從床前凳子上站起來,向著向雲松走過去,“難道不是老宅?還是說,你要把這床給雲柏?到底怎麽回事?”

向雲松閉閉眼睛笑了,舉起手裏的幾張文書,“正如娘這個把月來念叨的,我只會把家敗了。兒子想著,與其敗了,不如用剩下的家業做點有意義的事。正巧最近邊關戰事緊急,國庫空虛,朝廷在邊關幾個重鎮發行糧草交引,從民間募集糧草運送到邊關。兒子想著向家畢竟是將門之後,當以保家衛國為己任。既然身在親前奉孝,自是難盡匹夫之責,故而把老宅和向家剩餘的一百多畝地典賣了,買了三百車糧草托孟家商隊運到雲州去了。”

然後就看到秦氏一臉震驚到反應不過來的狀態。向雲松把文書遞給她看,秦氏看到文書上蓋著鮮紅的官印,上面寫著“榷貨務河東路雲州糧草場”字樣,還註明了交引兌現期,兩年。

大雲國戰事膠著之時,為緩解軍隊運送物資的壓力,朝廷經常倡導鼓勵民間運送物資到邊關,商隊把諸如糧草、茶葉、或其他軍事物資運到邊關,賣給朝廷專事此類物資買賣的山場,從而領取各類物資的交引憑證,再到京城榷貨務總部以交引憑證兌換現銀,或到指定的地方領取其他等價物資。

向老太爺和向南山在世時,常因自己身上曾經的軍人職責,而經常用這種方式捐贈糧草給朝廷,支援邊關衛國戰爭。買了糧草之後,商隊寄回來的交引,向家從來不去兌現或領取等價物資,等於直接捐給國家。

所以秦氏對這種手法很不陌生,但向老太爺和向南山在世時,一般也就捐贈個三車五車的,沒有一下買三百車,更沒有把宅地基和田地全部典賣掉去買三百車的。

而且建州到雲州,從西南到西北,幾乎橫貫整個大雲國境,路上都要走好幾個月,兩年這麽短的兌現期,根本難以在規定時間內兌回來,更別說買糧草再領取交引兌換現銀之後再回來贖回房產和田地,整個過程需要在典賣的規定贖回期限三年內完成,否則典賣就會變成斷賣,而致賣家永久失去對田宅的所有權。

也就是說,向雲松這麽一操作,幾乎等於已經把向家老宅和剩餘的一百多畝地直接捐了國家。

秦氏震驚之下短時間內連氣都生不出來,只呆呆地看著他,好半天才說出句,“這麽做你祖母知道嗎?她難道同意你把老宅和田地全捐了?!”

向雲松淡淡一笑,“祖母說但憑我做主。她還說,祖父和父親天上有靈,知道我這麽做是為了支援朝廷抗擊北羯,一定會很欣慰。”

“你,你這個……”秦氏抖著手指著他半天,才發現,哪怕罵了這個不孝子個把月,到了此刻依然詞窮。

掙了好半天,疾步走到床前案幾上,一把抓起一個東西就朝他砸過去,才把一串罵語掙出口,“你個畜生,為了不讓你娘好過,你把好好一個向家就這麽拆了敗了,你你真是氣死我了!我今天要砸死你這個良心被狗吃了的東西!”

向雲松頭一偏,那東西從他眼前飛過,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之後四分五裂。定睛看去,赫然是一個紫檀木的木魚。

“這可是你那個好大兒媳王煙茹送的在什麽羅音寺開過光的木魚啊,娘就這麽砸了?”向雲松一笑,“原來娘的念佛抄經也就是口頭手頭的活計,碰到錢財的事,直接就不作數了啊!”

“你別給我亂扯!你給我去把糧草退掉,把老宅和田地贖回來!快去!”

“不可能,糧草官營官管,一接收就成了朝廷的物資,娘難道想讓兒子變成劫軍用糧草的欽犯?”

秦氏這回真是無話可說,也無可奈何,張了張嘴之後便像離水的魚,頹喪地坐倒在凳子上,出口的聲音帶上哭腔,“我的命真苦啊,我好好一個大兒子就這麽沒了,好好一個家就這麽拆了,好好的孫子去了那麽遠的地方看不著了……向雲松,我生了你養了你,你小時候我也沒虧待過你,怎麽你就跟你哥這麽不一樣?怎麽你要這麽對待你娘我?!”

向雲松沈默地看著秦氏,眼前他從小每次闖了禍被父親修理,總能前來護著他的娘,結果為了錢和利益,竟然能做出指使未出嫁的女兒把剛成婚的兒子騙到自己這個做娘的房裏,容留兒媳之外的女人在自己床上勾引他這種絕對突破底線的事情,最後還倒打一耙說是為了他好,讓他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想到這點,心裏還是痛怒交加,難以忍受。

眼下,秦氏總算說出句真心話來了,她就只想把他當做他哥的替身,繼續當她的面子和養尊處優生活的供給者。她的眼中已經看不到兒子,只有金錢和利益。她做的那些,都是在親手毀掉兒子,用著為他好的借口。

從小那麽護他的娘,現在跟他居然撕裂成這樣。他心裏惋嘆著,面上神情慢慢變冷。

“……但凡你把王氏收房,這個家就不會拆,更不會敗。為什麽你不肯?為什麽放著能賺錢的事情不去做,硬要苦哈哈去種什麽茶……”

秦氏從來沒有這麽難以理解過,過去許多次在這個問題上問向雲松,得來的都是“不可能”或是“我是向家子孫”這樣的回答,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麽明明是皆大歡喜和看著就是好事的事,在向雲松手裏會變成水火不容,不可調和。

這個家要不拆不敗,不是靠委屈誰來實現的。向雲松看著秦氏又要車軲轆話回到他多個女人伺候著不委屈這種類似於王氏的老調上去,還有就要說出來的那句“為什麽不繼續做買賣”的潛臺詞,真覺得千言萬語都跟他這個眼裏只有錢和利益的娘無法溝通。

想到這裏,面上冷淡的神情消失,嘴角扯出個輕松的笑,人靠上門框,“原因只有一個,我沒我哥的本事。我做不了買賣,只會種茶;守不住家業,只能捐給國家;也享不了齊人之福,只會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

秦氏被他這句睜眼瞎話再次氣出眼淚,“向雲松,你說這些話不怕閃了舌頭,你怎麽會沒本事?你能把那些地賣出那麽高的價,你但凡把這本事放一些在做買賣上,怎麽會賺不到你哥那樣的……”

“然後也像他那樣臉上被刻上個‘賊’字,最後死於非命嗎?”向雲松說著,嘴角的笑一點都未消失,“到那時候,娘到哪裏去找個兒子再賺大把錢來過這種富足日子?”

“你非要說得這麽……”向雲柳血淋淋慘痛的事情還近在眼前,秦氏到底還是說不下去了,眼淚流下來。

向雲松想想差不多了,多說無益,還是讓現實生活來教訓他娘更有用。“娘休息吧,明日一早,雲柏和行福管家的兒子會幫忙把娘送去旗尾村。”轉身時又加了一句,“除了娘,祖母和梅嬤嬤也會住到雲柏家。”

秦氏再次敏感地停下來,“銀杏呢?”

“好叫娘得知,府裏下人已經全部遣散,包括銀杏。”

“什麽?!”秦氏這下迅速停止哭泣,從凳子上起身,“連個使喚丫頭都不給你娘留,向雲松,你真做得出來呀!”

銀杏伺候了秦氏五六年,眼下大約是被秦氏瘋了一般見天罵人砸東西還一鬧個把月的情況嚇壞了,堅持到拿了雙份的工錢走人這一刻已經忍無可忍,根本沒跟主子道個別就拔腳走了。故而秦氏還一無所知。

向雲松轉過身,一臉坦然,“沒辦法,兒子沒本事,養不起下人,只能委屈娘了。”

“你跟衛氏呢?不會背著我們在外住著大房子用著下人吃香喝辣吧?!”秦氏瞪著眼睛,滿腹懷疑。

向雲松再次笑了,果然秦氏就是信不過他敢過窮日子,終於把母子之間最基本的關於孝道的信任與臉面一舉撕個幹凈,“我跟寧兒住到溪口村那三間破祖屋去,要不是考慮到祖屋還沒修好,地方又小,兒子本想把娘也接過去,一家三口有福同享其樂融融。”

看著秦氏瞬間啞口之後不可思議的神情,又加上一句,“至於下人,兒子以後飯都你兒媳做衣裳都你兒媳洗,根本用不著下人,娘就放了這個心吧。”

秦氏徹底無言,面上失神到麻木,好像被抽去所有力氣。

向雲松看著這樣無力頹喪的秦氏,心頭覆雜得難以言說,想想還是正色跟她說道:“你兒子我就這麽點本事,只能讓娘有飯吃有衣穿,病了看大夫,至於穿金戴銀的裝扮,養尊處優的生活,使喚的下人,出入的車馬,那些是我哥才給得起的東西,我給不起。”

他說完這些話就出了門。秦氏坐在凳子上,望著這滿地出自自己手中的狼藉,真是萬念俱灰,最後終於委屈傷感地哭了起來,不知道是在哭自己死去的那個曾經給自己帶來無數光鮮榮耀的大兒子,還是在哭自己逝去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而要去過那種她從來沒放在眼裏過的潦倒生活。

向雲柏在此時悄悄步入房間,凝著眼眉握著手,憂心又歉疚地喊了一聲“伯母”,陷入沈默。

第二天一早,向行福的兒子和向雲柏來府裏,跟向雲松一起把三個院裏最後的床和少量一點用具拆了包好,之後運去向雲柏家。

向老夫人臨出門前把衛寧兒叫去了她房裏,向雲松等在外面。

出來時也不過一刻鐘,“我把祖父的遺俸一百六十兩銀票還給祖母了。”衛寧兒說著,面上露出輕松。

成婚第二日敬茶時向老夫人把向家老宅的地契和向老太爺的遺俸一百六十兩銀票都交給衛寧兒保管,這次向雲松把向家老宅和所有田地的地契要走之後就只還回來幾張交引票據。

衛寧兒把票據自己保管,把銀票還是還了向老夫人。他們要靠自己的雙手生活,向老太爺的遺俸,只有向老夫人才有處置的資格和權力。

向雲松笑起來,不用商量就能做出同樣的選擇,這個家裏,只有衛寧兒跟他才能做到這樣。

他笑容變大,雙手如同少年時代一樣交疊到腦後,側頭看向胳膊肘下再也不會跟從前在廊道裏被他劫住時一樣一臉緊張和戒備的人,“祖母交代了你什麽?”

用著“交代”這樣的詞,衛寧兒猜到向雲松的想法與感受,仰頭道:“你猜。”

向雲松笑起來,“不就是……”

“是什麽?”

“我不說。”

“……”衛寧兒前所未有地給了他一個如假包換的白眼,把他瞪得眼明心亮通體舒暢,一掃這段時間以來的郁憤陰霾。

向雲松大笑著將交疊在腦後衛寧兒一側的那只手降下來,極為自然地伸過去,攬住身邊的人。

也許這是他在不敢承認的流年歲月裏,早就在心裏預想過無數次的動作。那時候他只敢把手交疊在自己腦後,想象那苗條的人就在他胳膊肘下,約等於在他懷裏。

現在,一切變得如此順理成章,就像此刻向家莊外高澄碧闊的藍天,和冉冉升起的紅日。

衛寧兒包著樸素布帕的鬢間,那根刻著雙枝相纏羽紋的紅檀木簪正在陽光下閃著溫潤如玉的光澤,向雲松熱切的眼光將它與她一並容納在內。

牽出莊裏屬於他們的最後家當,一匹馬,把兩人簡單的一些行李掛上去後,他率先走出大門,看著外面的廣闊世界,“衛寧兒,你嫁了個一窮二白的蠢男人,知道嗎?”

衛寧兒笑笑,心裏那塊巨大如泰山的石頭落地之後,他快有了調侃自己的能力,“向雲松,你也娶了個……”

正想著怎麽給自己下個自嘲的定義,向雲松已經伸過手來,一句“如假包換的笨女人”,直截了當,一錘定音。

配合著他依然讓人臉紅心跳卻再也不會讓人害怕想逃的眼神,在衛寧兒心裏帶起一股定海神針一樣的巨大暖意。

女人,笨的,如假包換。

是的,她是個女人,一直渴望想做的女人。

笨就笨吧。

衛寧兒笑了,伸出手去,放進那只伸過來的大手裏。

“遲了五年,應該不算太晚。”向雲松大聲地說著,望著天際的紅日,又看向身邊的人。

衛寧兒的眼角悄悄地濕了,終於還是從這個家裏走了出來,跟著身邊這個人。

所幸,依然是他,一直是他。

更幸,她的心已經安寧如松,再不會猶豫仿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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