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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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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難安

“為什麽?”向雲松端起一碗小米粥聞了聞,再夾了一筷子切得細致整齊炒得油香撲鼻的小菜吃了一大口,“不好吃嗎?”這味道可比前院掌廚的十幾年不變的口味好多了,賣相也好看。

他只想到好不好吃,倒是一點都沒往別的方向考慮。衛寧兒搖頭,“不是。”

“那是?”說話間,向雲松已經風卷殘雲,自己面前的粥與一碟水晶蝦肉小籠包都下了肚,又端過一碗雲吞。

衛寧兒不答,把自己面前的水晶蝦肉小籠包推到向雲松面前。

這要怎麽說呢?向南和淘春伺候在旁邊,專廚向尹第一次伺候兩位新主子,也殷勤候在一邊等意見。當著他們的面,他也不想說得很明白。

向雲松到底是了解她的,看著她猶豫的樣子也就猜到幾分,“別想太多,只要不是做得不合你口味,在這裏吃就好。”

說著又把那疊小籠包推回去,加重了點語氣,“把這個吃完。看你瘦的,隨便來陣風都能把你當鷂子放上天。”

衛寧兒看他一眼,沒動那碟小籠包,依然只是揀著他比較習慣的清粥小菜吃,邊吃邊思索著怎麽跟向雲松說清楚。

這時候在一邊候著的專廚向尹就有點急。他本來已經被辭退,在外面高不成低不就地瞎碰了一段時間的頭,也沒找到合適的工做。有心去酒樓應聘廚子,人家又嫌他是個奴仆出身的廚子,不信他的手藝。

正兩眼一抹黑間,忽然被向行福叫回向家,並且還在三進這個小廚房裏幹,實在自覺燒了高香,這麽大好的做工機會可不容易再有下一次。

眼前女主子不答話,那不就還是不滿意嘛。向尹心裏叫苦不疊,之前那兩年多,他伺候姨少夫人沒伺候到少夫人確實是事實,但那也是那時的家主向雲柳的意思,他一個廚子哪敢置喙?

“少夫人,”向尹大著膽子躬身走到桌邊,“要是向尹做的早膳不合少夫人口味,少夫人只管跟向尹提,向尹即刻重做。”

他說著虛擦了把汗,又陪著笑小聲道:“向尹別的不會,就好鉆研個點心小菜的做法,自己也悄摸著弄了個小食單。一會兒向尹就把小食單呈上來,少夫人只管照著點。”

衛寧兒沒想到向尹會著急,他一向與人為善,對下人從不擺主子架子,當然不想向尹誤會。只不過,他也不是會說話的人,這會兒也只是說了句“你做得不錯,跟你沒關系”之後,也就無話。

但向尹可不這麽想,衛寧兒要是堅持去前院吃大夥房的早膳,那還要他這個專廚幹嘛?他不願就此失去這個不用跟別的廚子爭搶,活兒輕省工錢還不少的做工機會,自然還要努力爭取。

“少夫人要是有什麽吩咐,只管跟向尹提。向尹一定努力鉆研,做到讓少夫人滿意為止。”向尹三十來歲,身量不高,此刻躬著身子說話,就更顯得矮小,“向尹老家在羅陽,家裏還有常年多病的母親,幾個孩子也還小……”

話說得很明白了,衛寧兒就有點頭痛與無語,怎麽這樁他並不想要的享受上還擔著別人一家老小的生計問題,這難道也要他來承擔嗎?

向雲松向著向尹一擡下巴,示意他下去。向尹深深地向兩人鞠了一躬,然後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讓你安心吃,別想那麽多,不聽。”他再次把小籠包推到衛寧兒面前,“看,把人嚇著了吧,還以為你這個少夫人要砸他的飯碗了呢。”

衛寧兒只能放下粥碗,接過那碟小籠包。小籠包味道確實很不錯,入口軟糯,咬下去,蝦肉香味隨著清透的汁水漫出來,果然比前院那些油膩多肥的好吃多了。

飯後兩人收整了一下就準備去前院。出門前,衛寧兒回了一趟臥房,找到昨日秦永安的兒媳郭氏送來的一布包繡品,讓淘春提上。

淘春瞅著他的臉色小聲地提著異議,“少夫人是要今天就把這個送去給夫人嗎,要不要緩兩天?”

衛寧兒卻是想都沒想,“不緩了,就今天。”大不了,等秦氏兄弟及其家人們都出門後再給秦氏。

反正秦氏娘家人送來的東西,他是真不想留,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惴惴難安。昨日他成親,郭氏又是挺著肚子親手送到三進他的手上,他實在難以推脫才收下。現在要是再留著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還是直接交給秦氏,讓她處理為好。

淘春知道她這個少夫人外柔內剛,此刻看他心意已決的樣子,心裏也在嘆氣,不肯轉一點圜的人啊真是。不過轉念看她如今在衣著裝扮美容護膚養顏泡澡這些方面的巨大進步,特別是對少爺的態度改變上,又還是歡欣鼓舞。

她淘春的這位少夫人本就外柔內剛,既然該柔的時候柔了,那必然該剛的時候就要讓她剛。

她找了個塊不起眼的布,把布包重新包裹了一下,再獻寶般送到衛寧兒面前,“少夫人請看!”衛寧兒看那已經看不出原來樣子的包裹,這才點了點頭。

出門時看到向尹還捧著個小冊子等在門口。看見衛寧兒出來,向尹連忙遞上,“少夫人,這就是向尹整理的小食單,少夫人盡管按著上面的點就是。”

衛寧兒沒想到他這麽殷勤,想起向雲松剛才的話,還是接過淘春轉遞過來的冊子。那冊子手掌大小,半寸厚,前面幾頁有些卷角,想來翻看的人不止一個。

翻開看了看,裏面果然分門別類地寫滿了早膳、夜宵、茶點、補品的名稱,種類之多,堪比縣城酒樓的食單。尤其是補品,琳瑯滿目,一看就是富貴人家才享用得起的東西。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本冊子王氏應該很熟悉。“知道了,先放著吧。”她把小冊子遞給淘春。

向尹看她不置可否的樣子,到底憂心前兩年就在眼皮子底下卻楞是沒伺候過這位正牌少夫人的事實,趕緊又客氣地加了句,“要是少夫人有別的喜歡吃的沒在這裏面,請少夫人盡管吩咐,向尹一定去學了照做出來。”言畢又深深躬身一禮。

衛寧兒被他這種忐忑的恭敬弄得有點無措,他這個少夫人讓人喊了這四五年,到今天好像才覺出這頭銜的分量來。

他一邊覺得諷刺,一邊卻又無所適從。到底,他從來沒有機會把自己當個少夫人對待過,從向雲柳逃出新房那時起,一天都沒有。

眼下這個憂心自己前途的下人等著他心目中的少夫人安撫,可他這個少夫人自己都是來路坎坷,前途未蔔,卑微得說不定還不如他這樣有一技之長的下人,又怎麽擺得出真正少夫人的高姿態來給出他想要的安撫呢?

一時有些出神。

向尹彎著腰等著他發話,等了幾息卻也沒等到什麽動靜,偷眼一看,衛寧兒面無表情一言不發,頓時不知該怎麽收場。

旁邊向雲松看了看衛寧兒的神色,對著向尹揮了揮手,“少夫人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和少夫人還有事。”

他一發話,向尹趕緊應著“是,少爺”,伸手讓開了路。

出了三進的門,走到前面橫路上被風一吹,衛寧兒才松了口氣,擡手揉了揉酸痛的左上臂,這種實打實的少夫人果然不如徒有虛名的好當,累。

兩人並排往前院走,兩個仆從遠遠地跟在後面。

向雲松瞅著衛寧兒臉色的變化,右手把她的左手撈過來握在手裏捏了捏,似笑非笑,“你說你擺下少夫人的架子,隨便吩咐他做個什麽等你回來吃,給他吃顆定心丸怎麽了,非得這麽嚇他?”

“我怎麽嚇他了?”大白天的就拉手,衛寧兒掙了掙,沒掙開,“我是真覺得沒必要為我開小竈。”他自己都不能心安理得,還要為向尹的不能心安理得承擔,向雲松說的太強人所難。

“無功不受祿,”衛寧兒想想還是直接地說了心裏話,“向家沒有欠我,不必這樣補償我。”

看著她垂著臉又是一副認真過頭的表情,向雲松直嘆氣。這個人哪,心眼實沈得跟個秤砣似的,還動不動把事情往最沈重的方向扯。“就,不能讓我寵寵你?”他壓低聲音湊過去,拉著她的手扯了扯,“我可是對祖母發過誓了,一定要照顧好你的。”

衛寧兒聽他把明明是向老夫人的決定攬到自己身上,還用上了個“寵”字,一顆心頓時狠狠跳了一下,隨後更是湧上一股異樣的感覺,梗在喉間,又酸又暖,還微微發顫。

他從前總以為“寵”字是用在大人對孩子身上的,被寵是只有小孩才能享受的特權。後來,王氏進了門,他在下人的閑聊中聽到向雲柳對王氏寵愛有加的說法,這才知道,原來“寵”字也能用在男人對女人,丈夫對妻子上。

那時他眼看著王氏抱著剛出生的昊兒跟在向雲柳身邊,容光煥發氣勢十足,他想原來這就是被寵的樣子。

那種樣子,合著向雲柳逃出婚房的場景,他連嫉妒之心都生不出。就算向雲柳不寵王氏,他這輩子不被寵的結果也斷不可能改變。後來就又回歸“寵”字的最初用法,只是放到自己的想象上,如果他有個孩子,一定寵他愛他保護他,盡自己所能給他最好的。

可是現在向雲松這個曾經的魔星,他現在的丈夫,卻說要寵他,這命運輪轉的感覺也太……明明她比他大兩歲,兩個人還較著勁長大。

衛寧兒都找不到詞來形容。但無論如何,這是他斷頭飯裏摻沙子的又一個好處,騙來的寵愛如果能落到實處,品嘗一下也未為不可。

只是心裏到底還是虛的,他垂頭看著前方的地面,“就要買茶園了,很快又要請雇工摘茶炒茶,還有……”

“嗐,錢的事兒你少操心,”向雲松撤回身子,拉著衛寧兒繼續往前走,“我告訴你,就咱府上這麽多下人一月的工錢,賣地的時候也就是牙郎一嗓子的事。”這一次他可是讓牙郎喊了好幾十嗓子,這改行從茶之後兩三年間全府的生計用度都不用發愁。三進這個專廚,他肯定養得起。

衛寧兒不說話了,他知道這次向家賣地賣出了比原來估算價格高出至少八倍的天價,大抵向雲松說的是真的,在三進養個專廚沒問題。他也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他難以心安的問題。

只是話說了這幾個來回了,再多說就是不知好歹,破壞氣氛了。這個道理衛寧兒懂,以前聽多嘴的下人說過,說他不會來事,就會敗興。他不想在新婚第一天讓向雲松敗興,也就不說話了。

向雲松看著她撇開眼神有點茫然又似有所悟的樣子,以為她還是心存疑慮,“再說了,祖母讓你吃得補一點可不全是為向家補償你。”

衛寧兒擡眼看向雲松,便看他側頭彎腰再次湊過臉來,懟著他的耳朵以氣聲道:“也是為了讓你早點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熱熱的氣息吐在頰側耳邊,衛寧兒登時羞紅了臉,心裏半是甜蜜半是恐慌。向雲松說的還是實情,現在他們成婚了,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的肚子,向老夫人對向雲松最大的要求就是給他個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要怎麽來?於是問題又回到摻著沙子的這碗斷頭飯上,他心裏終是綴著塊大石頭似地難以輕松。

身邊人看他低頭不語的神情,以為他是害羞,於是得意地笑著,拉著他的手走得輕松自在之極。

衛寧兒卻有點繃不住了,擡頭一看,兩人已經走到前院正廳後門前的空地上,都能聽到裏面傳來的閑聊聲。於是他把手往回一撤,加快了腳步。

向雲松無語地“嘖”了一聲,右手使力一扯,衛寧兒就向左邊撞在他身上。

衛寧兒有點急了,兩手推著他的肩膀讓自己站穩,“放手你,那麽多人在……”

向雲松倒是聽話放開了他的手,但隨即就改成一把攬住他的肩膀,並且再次把嘴懟到他耳朵邊,“非得讓人看出來咱倆昨晚沒圓房?”

這話再次說中衛寧兒的心事,他當然不想讓人看出來。只是,不跟向雲松拉著走挨著走就會讓人看出來嗎,這是什麽道理?

他擡頭質疑地看著向雲松,頭一次疑心他還跟少年時一樣在胡說八道嚇唬他。

向雲松側頭看她兩縷水似的目光裏明顯的質疑,知道她不信,改而“唉”地嘆了口氣,“我一碰你你就彈開老遠,這誰看不出來?”

看著衛寧兒的眼神不自在地抖了抖,再次看過來的時候明顯少了點力道,向雲松就知道又被他說中了。他心下好笑,面上卻還是一本正經,“你得不怕我碰,知道嗎?”

衛寧兒別開臉去,當做默認。

向雲松於是理直氣壯把手圍上她的肩,再手上用力,把她人往自己身邊攬過來。果然手底下的身體聽話地依在他身側,不再總是想要逃開去。

衛寧兒側頭看看右肩上那只手和肩膀上傳來的暖意,努力想象初十那日當著眾人的面一橫心把向雲松賣地手法兜過來時的心情。這下不過也就是那天那樣而已,總歸他想要的都在向雲松身上,往裏一面摻沙一面撒糖都是應該的。

前院正廳,濟濟滿堂。向老夫人和秦氏坐在上首,王氏領著昊兒和向雲荷坐在她倆身後。向家本家和秦氏娘家的親戚昨晚住宿在四進和五進的客房裏,此時分坐在左右兩側。

向東海和向雲柏作為最近的本家也一直在幫忙,他們家在旗尾村,路程近,就每天趕早來向家莊幫忙招呼客人。

向雲松攬著衛寧兒走進正廳時,許多雙眼光就刷刷地掃過來。向老夫人自然是微笑讚許的,秦氏正與李氏和石氏說著話,看他們進來,李氏和石氏搶著跟秦氏說著好聽話賀喜,秦氏也便帶上了場面上的微笑看向新人。

王氏抿著紅唇將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了好幾圈才移開去。只有向雲荷滿臉笑意,沖她二哥眨眨眼睛以示恭喜。

衛寧兒感覺到那些視線,總歸不那麽自在。這些年來他把自己當空氣也被別人當空氣,此刻一旦成了中心,總是不適應。

這個時候倒是要幸虧向雲松攬著他了,肩上傳來的一點力量和暖意,讓他在這個大庭廣眾之中還能靜下心來按著他的向家少夫人身份行事,尤其是在王氏那兩道似笑非笑的眼神下。

旁邊向雲松就要自在得多,招呼了一遍親戚後,就註意到了向雲柏那如同看奸細一樣盯過來的眼神。

他就知道這個衛寧兒的擁躉,此刻一定是在懷疑他昨晚是怎麽踐行那句“跑得過初一跑不過十五”的,那打量他的眼神裏滿是懷疑防範,而看衛寧兒的眼神裏則是有些不放心的檢查之意。

向雲松哭笑不得,也暗自自得,向雲柏這個雛雞崽子懂不到哪裏去,這樣攬著衛寧兒出現,足夠讓他那顆多操的心放下。

向行福上來請示是否開始敬茶,向老夫人點點頭。向雲松與衛寧兒在向崇朝和向南山牌位前敬了香,又端過向行福送上的茶水,雙膝跪下,給向老夫人和秦氏敬了茶。

放下茶杯的向老夫人從梅娥端過的托盤中取過一份文書,說道:“新媳婦敬過茶,寧兒就是向家新的主母了。松兒,向家的這份家業,總歸要交到你和寧兒身上了。 ”

她看著手中的文書,拔高聲音,“今日,是我向家新家主和新主母繼承家業的日子。請眾位親友與我做個見證,老身在此將手中整份家當都交給我孫兒雲松和孫媳寧兒,希望各位親友多多提點幫襯,讓他們夫妻二人早日將向家茶種出來,實現他們祖父當年的期望和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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