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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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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賣地

向雲松拽著向雲柏擠在大堂一角看自己熱鬧的人堆裏,密切關註著天字座門口的動靜。

向雲柏到底憂心,“二哥,張潘和趙英,他倆都會來嗎?”

上午回到客棧後,向雲松已跟他講過,張潘和趙英是松溪縣最紅的田產牙人。新帝登基第三年,對田產買賣的律令作了許多修改。牙人原屬民間買賣中介人,田產牙人就是專門經營田產買賣的中介人。朝廷授意各級州縣衙門,吸收少量骨幹田產牙人進衙門,與田產專吏共同治理民間田產買賣,督促賦稅征收。

張潘和趙英,不僅自身是牙人,還都是開著牙行的牙頭,資歷實力也旗鼓相當。因一個住前街,一個住後街,人稱“前張後趙”。

新律令的頒布,張潘趙英成為松溪縣最被看好進縣衙的牙頭人選。這麽一來,二人之間競爭也就變得極大。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的情況下,與其說都想贏,不如說都怕輸。因為輸了的那人勢必會失去很多很多,縣衙的支持、手下人心、買賣生意、金錢勢力等等。

向雲松這幾日已找朋友打聽清楚,這兩年張趙之間競爭已趨白熱化。你一筆我一筆的買賣競爭都是數著手指頭盯著對方,誰的手下能從對方搶到一筆都會獲得重賞。

而向雲松短時間內把自己的名聲炒到極大,這個時候放出賣地消息,這麽大一塊肥肉在,還真不怕這兩人誰會不來。

“且等著就是。”向雲松環視四周,見到曉風閣的掌櫃親自候在天字座門口,正沖他揚手示意看門外。向雲松會意,回了一個手勢。

“你把人誆來,一會兒他倆見面拆穿你咋辦?”向雲柏皺著眉頭依然憂心。不過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爆竹聲,大堂內看熱鬧的人群紛紛轉頭向外,爆竹聲一歇,大堂內絲竹聲便起,天字座兩扇門緩緩向內打開,作了一個迎接的姿態。

一個瘦高的身影緩緩走到天字座門口,是趙英。趙英顯然也是被眼前這個熱鬧氣派的排場給鬧得有點懵,看了看門內,燈火通明,桌上茶酒冷盤糕果一應俱全,人影卻沒半個。

此時門外再次響起一陣爆竹聲,趙英回身一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身後,張潘。

兩人這一對望,瞬間明白了事有蹊蹺,然而冤家路窄,即使事有蹊蹺,也必須當仁不讓。

向雲柏看得正切,激動起來,“二哥,來了,人都來了!”卻不見了身邊向雲松的身影。

正自四處尋找,便聽門外再次響起一陣巨大的炮仗聲,隨後是煙花燃放的聲音,大堂內連同大堂外的人紛紛向外張望。

等到炮仗煙花偃旗息鼓,人群紛紛回頭看向天字座門口時,向雲柏終於找見了他哥的身影。向雲松不知從哪個地方擠過去,此時正穿過整個大堂快步走向天字座門口。

大堂內燈火通明,向雲松一身藍色竹枝暗紋緞衫,黑色綢布罩衫,同色冠帽,正穿過兩邊酒席,大步流星走向天字座門口。“二位牙頭,久等了!”

他本就身材高大面貌硬朗,此番裝扮卻顯斯文富貴,這麽一來,勻掉了原來過多的武氣,又不會顯得脂粉,而是一種大氣從容的俊朗之感。

兩邊酒席上的人群自動發出讚嘆,果然是傳說中能讓衛嫂嫂傾心多年念念不忘的小叔子啊,就這樣貌身材,試問哪個嫂嫂能躲過去?

向雲柏從一片對向雲松艷羨稱道的眼光中,踩著滿地叔嫂戀讚歌跟過去。之前向雲松交代過,大哥身後必須跟有小弟,而且不得離開三步之內。他這都有三十步了。

天字座門口,張潘掏著耳朵,撇撇嘴角,“向二公子,你這,人請得不少啊!”被個小年輕擺了一道,到底心有不爽。

他這一發難,趙英自然也不甘落後,冷笑了兩聲,“向二公子到底要找誰談買賣,不會還沒想好吧?”

“二位牙頭大哥,這個事啊,是小弟辦得不妥。”向雲松長嘆一聲,一拍自己額頭作了個自罪的姿態,同時苦惱道:“但小弟實在是有苦衷。二位牙頭均是牙人中的翹楚,小弟此番售地,左思右想,找了誰都覺得對不住另一位。想來想去,不若把二位都請來,趁此年節,大家坐下來喝一杯,交個朋友。二位若是肯幫忙,那自然是小弟之福。”

這話他說得其實也不算全是虛假。同時找兩方合作,是棋行險招,既想要利用雙方競爭拿出最大的本事來給他高價找買家,也是避免他這麽多地要賣,萬一找了其中一方,另一方不甘之下肆意破壞,到頭來讓他這個賣家吃虧。

向雲松把話說得半真半假,加上姿態放低,排場鋪大,那兩人又誰都不肯眾目睽睽之下放棄他這筆買賣,有了臺階自然就下了。

絲竹聲再起,掌櫃的親自陪同向雲松將兩人迎進去。大堂裏看熱鬧的人們又是一陣熱鬧的討論,話題賺足。

天字座廂房內,向雲松先行自罰三杯。而後使出走鏢時的口才和江湖經驗,先絕口不提賣地之事,而是與兩人談天說地從前朝舊事聊到江湖恩怨,話題從天到地無不涉獵。

他見多識廣,加上走鏢時練就的帶三分笑,讓三分理,飲三分酒的行事原則,表現得既實力暗顯,又不會太露鋒芒,一通酒喝下來,張潘趙英均對他刮目相看。

向雲柏在旁邊領了個倒酒的差事,想著他二哥這三寸不爛之舌過去大約都只作了個刀子的功能,盡用來懟他們兄妹幾個和衛寧兒了,此番頭一次見識到了在外邊居然能屈能伸,還能硬能軟。

張趙二人誰都不想放棄這筆買賣,向雲松又如此排場加禮待,最現實的做法當然是放下齟齬開始合作。故而兩人雖然不對付,但逢場作戲之下也相互幹了好幾杯,一副是對手也是朋友的做派。

這頓酒喝到亥時,自然而然地,張趙二人開始主動詢問向雲松的賣地事宜。向雲松見水到渠成,便將所帶地產資料取出,與二人細看。

兩人誰都不想在向雲松面前輸給對方,故而你一句我一句,給出了各自所能出的條件和抽取傭金。向雲松不失時機地借著提出疑問暗示能否再有提價空間,他二人便比賽著提高優惠條件,下調傭金成數。

最後商定的賣地價錢傭金和方式方法讓向雲柏聽了簡直不敢相信,回去的路上還反覆問向雲松他是不是聽錯了,哪裏能有這麽賺的賣法。

向雲松自己也比較滿意,適才送走張趙二人之後,與曉風閣掌櫃結賬之時,他隨口說了句大堂小了點,屆時用作賣地恐怕不太合適。掌櫃立刻表示他可以把周邊幾個包廂門都拆了合作一個超大堂,同時今日的天字座酒菜費用只收三成,並表示賣地當天酒水飯菜均由他讚助,分文不取。

向雲松點了頭,這掌櫃的便歡天喜地去張羅了。向雲松估摸著,這掌櫃應是學到了這個操作法子,將他和張趙兩人都當做活招牌打出去吸引客流了。之前大堂裏說書的和唱曲的,還是他自己找相熟的朋友叫來給張趙二人看他影響力的,賣地當天,應該不用他自己找了。

兩人回到客棧休息。向雲松第二天早間還是又去了一趟信舍,讓掌櫃的加放向家要賣地的消息,附上時間地點。信舍十分賣力,才到下午,向雲松住的客棧裏已都在傳“旗山向家二公子親售福田,價錢從優,過期不候”的新聞。

午後向雲松又出門會了會朋友,傍晚回到客棧房間,便見房裏坐著個人,向雲柏正翹首以待。見他回來,那人即迎上來行了個禮,稱是趙英手下,來跟他進一步洽談些條件。

向雲松原本把四十五份田地共二百一十畝給了張潘二十五份計一百一十畝,趙英二十分計一百畝,這已是極其端水的分法。此次看趙英悄悄地又派了人來,以為他是想要從張潘那再撬些份額過去,正自盤算怎麽平衡,結果那人神秘地笑了笑,低聲提出趙英開出的新條件是趙家牙行可以不收傭金,但求在向家的田產買賣集市時給他家搭上其他賣家的田產。

等於是要借他的名頭賺吆喝再轉而賺錢了。

向雲松也是被驚到,沒想到自己名聲已經大到如此地步。但這總歸是有些風險的事情,向雲松便讓對方保證必須聲明搭售的不是向家的田產,且無論買賣是否成交,均與他向家無關。

趙英手下直接給出了趙英早已寫好並簽名的保證書與他。

向雲柏看得吃驚非常,沒想到趙家牙行居然能做到這個程度,一百畝的田產抽頭不是小數目,直接就舍棄不要,顯然是要借向家搭的臺子唱自己的戲再賺錢了。

向雲松反倒憂心了起來,趙英這一手私下交易,張潘不知道,但若是知道了,又沒有了反應機會,倒是很可能會怪他一碗水端不平,讓事情生出變數。

他想了想,用左手寫了張字條,讓向雲柏出面找個小廝給扔到張家院子裏。一個時辰後,房門再次被敲響,張家的管事到了,帶來了張潘的不收傭金求搭售的保證書,以及一張補充契書,上書搭售的田產以每畝五百文的價格作為對向雲松的報酬。

向雲松哭笑不得,豈不是他又得端水?然而這次沒讓他傷腦筋,張家牙行管事的後腳剛走,潛伏在附近的趙家手下即刻進門,二話不說直接給出每畝六百文的搭售田產酬謝價,被端水端煩了的向雲松壓到跟張家一致的五百文,簽了補充契書。

人走後,向雲柏端著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跟向雲松嘀咕了一夜。向雲松也是沒想到這筆買賣能做到這個程度。夜晚枕著手臂躺在床上,想來當年他哥一介讀書人乍入商市就做得風生水起,大筆的銀資流入,大把的買賣往來,也的確難以抵擋那種驚心動魄但一切盡在掌握的誘惑。

兩日後的年初十,曉風閣張燈結彩,熱鬧非凡。炮仗煙花造勢過之後,大門前打出了“向氏田市”的四個紅紙大字,張趙兩家牙行請來的叫市人開始賣力吆喝叫賣。周圍圍了一圈又一圈看熱鬧的人,賣瓜子蜜餞小吃的商販穿梭來回。

擴大了的大堂內搭起了兩個三尺高,六尺見方的矮臺,矮臺上擺著條案,條案上放著一個帶門帶鎖的黑色箱子。左邊矮臺為張氏牙行,右邊為趙氏牙行。張潘和趙英對此次公開賣地都非常重視,不僅親自坐鎮,還各自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牙郎進行公開叫賣,實封投狀。

兩個矮臺之外擺了幾十張桌子,每桌都坐滿了來應市的人,靠前的幾桌還坐了幾個從松溪各鎮趕過來的大地主。向雲松看得也是稱奇,他這二百一十畝地在那些大地主眼裏並不算很多,也不知他們來湊什麽熱鬧。

曉風閣此次放出風聲字後,松溪縣城各個瓦舍勾欄的班主藝伶也趨之若鶩,整個大堂裏居然有五家戲班藝社,正輪番上場表演自家拿手絕活。向雲松估摸著曉風閣除了那麽多桌的酒水飯菜之外,大約在這裏也是大賺一筆。

巳時正,炮仗煙花齊放,向雲松上到樓梯下的表演臺子上說了幾句場面話後,敲響了開市鼓,向氏田市正式開市。

兩家牙郎各自上臺站到條案後,一聲鑼響後,各自舉起一份田產單子,大聲報出上面所載田產的方位地點畝數和底價,並號召中意的買者在一盞茶時間內將心儀價錢寫在紙箋上封好,上臺投進黑箱中。

這次兩家牙行也是橫向作了溝通,約定每單叫號之後即投即開。故而兩邊牙郎的叫賣聲,叫市人的吆喝聲,以及買地者的應市聲都特別響亮,一聲賽著一聲高。

兩邊第一單在投狀一刻鐘後同時開狀,位於旗山鎮的三畝水田,底價三千文每畝,開出了每畝六千文的高價。而位於白鷺鎮的五畝水田,底價每畝兩千八百文,開出了六千五百文的高價。

這一輪趙家牙行均價勝出。那邊張家牙行不甘示弱,下一單叫號前,一個讀書人模樣的管事人上前與牙郎耳語了幾句,那牙郎笑著點頭,接下來叫號時就變成了:“張氏牙行二號田,是向氏艷福田,共六畝,位於旗山鎮旗頭村,底價每畝六千六百文,欲購從速!六千六百文的向氏艷福田,讓閣下艷福齊天的艷福田,再不抓緊艷福就旁落他人了!”

“向氏艷福田”幾個字,將所有人的精神頭吊了起來,叫好聲讚嘆聲喝彩聲哄笑聲爆響,一時將叫號聲都蓋了過去。

最終開出了每畝一萬五千文的高價。向雲松聽得咋舌不已,向雲柏一臉無語。

那邊趙家牙行自然也不甘落後,下一單叫號時也給加上了“情比金堅田”,底價兩千五百文的薄田硬是給架上一萬文的超高價。

隨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兩邊牙郎各種現場起名,什麽“青梅竹馬田”、“你儂我儂田”、“柔情蜜意田”都出來了。最後一單,張家牙郎一錘定音,“叔嫂夜半耕種田”力克趙家牙郎的“夫妻比翼雙飛田”,以每畝六萬八千文,超過底價二十倍的超超高價成交。

此時場外爆竹炸響煙花陣放,場內人聲鼎沸掌聲雷鳴。坐在二樓樓梯口眼看底下商事氛圍紅火至此的向雲松,也是禁不住無語凝噎,商場如戰場,戰場出神話。眼下他這個門外漢,賣個地居然賣出了一個難以逾越的田產神價。

接下來火速進入簽訂契書階段和上報牒書階段,衛寧兒那些填寫完只留價格的契書和牒書派上了大用場,向雲松與四十五份田產的買家到天字座包廂簽約,收銀,同時填寫牒書。並當場將牒書交給牙行,牙行會轉交縣衙備案。

大堂內已經開始進行搭售田產的競價售賣,之前沒競價成功的買家也便在這個時候挑上幾份,算是對得起今日來此開眼界一趟。

這次的向氏田市從巳時一直開到亥時才停下,依照與兩家牙行的補充契約,向雲松拿到了共四十三萬五千五百文酬金,加上自家賣地所得除去賦稅後六百三十萬文,共六千七百三十五兩五百文。比之前原定售價多賺了八倍有餘。

他現場將六千七百三十兩在專門來此辦業務的孟氏錢莊換成銀票,拖著快被白花花的銀子嚇傻的向雲柏與張趙兩位牙頭和曉風閣的掌櫃在天字座又好好喝了頓慶功酒,直到快天亮才散夥。

松柏二人回到客棧好好睡了頓覺,直到第二天午後才起身,這才啟程回旗山鎮。

進向家莊的時候已快到傍晚,此次賣地如此順利,所撰,向雲松到底心情舒爽,想到衛寧兒更是雀躍不已,進門的腳步跨得飛快。

然而在快到正廳時,忽然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哭嚎聲,向雲松心頭劇震,一個多月前的場面倏忽閃現,這次不會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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