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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閑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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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閑雜

向雲松在四進隨便抹了把臉,就套上外衫往前院走,向南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上了府西回廊,遠遠地就見衛寧兒梳著高髻,穿著身樣式鄭重的裙衫走過來,身後跟著淘春。

此刻天光大亮,日頭暖暖地掛在頭頂,廊下昨夜的陰暗冷濕無影無蹤,那些爭吵激憤也煙消雲散。

雖然才隔了一夜,但再次在這個地方遇到昨夜的人,向雲松難免有種“故地重游”、“故人重逢”的感覺。

揣著那個被向雲荷無意棒喝出來的新發現,向雲松無端心頭三分虛。想來為著他的一絲不甘心,強行撕掉了衛寧兒的所有掩飾和偽裝,結局卻依然無言,現在他終於洞悉了這之中他缺失的那一環,可這一環要怎麽補上去?

眼看衛寧兒從回廊南端步步走來,他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下來。心裏頭風起雲湧,向雲荷說她替他去大門外祭神了,也不知會聽到多少閑言閑語。一會兒見到了要怎麽說,先說抱歉還是先表示感謝?

看對面衛寧兒倒是與以前不同,望見他之後腳步雖略有停頓,但到底沒遲疑。向雲松便想著自己也不該多有忐忑,橫豎心中塊壘已去,半月後即成夫妻,哪來那麽多隔夜情緒?

他加快腳步走上去。

只是來不及感慨這次兩人的默契與平和——同時在回廊中段停下腳步,就發現,這個地方恰好是昨夜的戰場。回廊柱子下還躺著個戰爭之後的遺跡——被他大力踢裂的石墩子,狀似有手巧的下人把兩半用鐵線箍上了,勉強湊個數。

這種場合,終究有點讓人不知說什麽好。

“你……”向雲松看到衛寧兒的眼睛還微腫著,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本來忐忑的心裏不免湧起一絲歉疚,“我……”

他這一遲疑,身後向南嘴巴都張大了,他這個主子什麽時候說話如此風格了?

對面衛寧兒卻比他自然多了,兩簾如水的目光與他一觸之後,從他臉上滑開,“祖母在正廳。天地神和太歲神祭過了。午後還有迎稷禮,未時一刻。”稍停又是一句,“王氏在書房等你。”

她清秀的面上毫無異色,看起來平和得好像昨晚那場架根本沒吵過,甚至這些年的避嫌和隔閡也都不存在。再往上,向雲松都不記得哪個時候的衛寧兒曾經這樣跟他說過話。

他像受了蠱惑般不由自主點頭。眼角餘光裏,衛寧兒似乎是沖他點了點頭,就從還在費力思索的他身邊走過去了。丫鬟淘春跟在身後。

這個樣子太特別了,讓向雲松一肚子本來翻滾不休的念頭和想法一時間都消失無蹤,整個人如墜雲霧。

衛寧兒走了好一會兒,他才出聲問向南,“剛才少夫人說什麽?”

向南吃驚得嘴巴能吞下一整顆雞蛋,從他身後小跑上前,看著他的臉色遲疑道:“回少爺,少夫人說,姨少夫人在書房等少爺。”

“哦。”向雲松抓抓腦袋,總覺得哪裏不對,疑心自己聽錯了,想了想衛寧兒似乎就是這麽說的。他想不明白哪裏有問題,腳步不由自主邁向前。

向南搖頭,暗忖主子昨晚這一架大約是吵傷了元氣,這會兒跟女主子居然一碰面就完敗,渣都不剩,往後可咋整?

他們的身後,淘春追上已拐上三進橫路的衛寧兒,瞅著他的臉色試探道:“少爺剛才好像有話要跟少夫人說。”

衛寧兒不答,他又不是瞎子。

淘春思索著卻是自動發現其中玄妙,終於把憋了一天的興奮嘚瑟說出口,“要說少夫人晾一晾少爺也對,越晾越值錢。淘春這才知道,原來少爺才是少夫人的真命天子……哎呀往後這日子淘春想想都替少夫人開心哪!”

“……”,衛寧兒頭都疼了,他哪裏晾著向雲松了,明明是擺正了自己的位置要捧著他求他給自己個孩子了。淘春約摸是想到自己的丫鬟生涯從此前途閃亮了,才會不顧他這個少夫人十四天後的難關只想到好的。

“要說少夫人剛才,那真是正宮娘娘那範兒,叫,叫什麽……賢良淑德,對賢良淑德。我看少爺就是被少夫人這個範兒鎮住了,想說啥都忘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別的少說。”

“不過,少夫人為什麽要告訴少爺從前西側屋那位等在書房呢?”淘春的聲音裏帶著不平和不解。

“這不是事實嗎?”他剛才一去前院就發現王氏在書房了。

“那位倒是不客氣,一去就坐進書房等,也不知道避個嫌。”淘春忍不住側目,想起來上次衛寧兒去書房送茶事資料,她勸了半天衛寧兒都只肯坐在書房隔壁又冷又潮的小花廳等。

那本來就是向雲柳和王氏的書房,衛寧兒想著,就是向雲松也算是個外人。現在鳩占鵲巢,以王氏那性子怎肯甘心拱手他人?

“少夫人總是這樣,不肯恃寵而驕。淘春看少爺對少夫人,簡直掏心掏肺,那個王氏啊,什麽都不是,現在處境尷尬,還不知道檢點,就會耍嘴皮子搞事情……”

“好了,閉嘴了。”

“少夫人,閉嘴前淘春還是想多嘴一句,少爺對少夫人自然是一往情深,可是那個王氏,少夫人也必須防著,她對男人可會使心眼了!”

“……你看見了?”雖然反懟著,但衛寧兒仍是不由想起昨晚喝屠蘇酒時王氏轉過杯口到向雲松喝過的地方的情形。

“哎喲我的少夫人吶,這還用看見?這不明擺著嘛……少爺畢竟也是個男人哪!”淘春急了,眼珠轉了轉,“要不,讓淘春去書房門口轉轉,看那位跟少爺說啥?”

“……”

向雲松到前院先跟向老夫人請了安賀了年,看神情,向老夫人平和如故,果然對昨晚的事只字不提,只是囑咐他午後迎稷務必跟衛寧兒一起,向雲松自然應下。

吃過元日早間固定的長長久久面,向雲松就去了書房。

王氏果然等在書房,穿著一身翠綠衣裙,妝容精致,抱著的雙臂將幾張紙箋貼緊在飽滿的胸口。見了他,笑容滿面地從書桌斜對面的客座上起身,“少爺新春吉祥!”

向雲松瞧著她這副完全遵從妾室禮數的做派,一點不見了昨天與他明爭暗鬥的痕跡,而且口稱“少爺”,倒是把前面那個“二”字一夜之間就給去了。看樣子,是終於自己卸了身後的依傍,要面對現實了。

經過昨夜這一場,他已懶得跟王氏維系面上的虛假客套。擡腳跨進門,“什麽事?”

王氏讓他先行過眼前,然後跟在他身後到得書桌側邊,將那幾頁紙呈放在他面前,“自然是少爺昨晚吩咐的,齊家莊和曉月樓兩筆前年的字畫買賣了。這是契約和銀票,少爺過目。”

向雲松避過那陣她舉手投足間帶起的濃郁香粉味,將那幾頁紙翻開隨意看了看,而後撇到一邊,“可以了,姨嫂請回吧。”

王氏卻還不走,俏生生站在一邊笑出一串銀鈴,“這就趕我走了啊,我可還沒恭喜少爺稱心如意,夙願得償呢!”

向雲松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年前從外地看茶山回來,在東側院跟王氏旁敲側擊那個他跟個男人私奔了的離奇謠言時,王氏說衛寧兒信任他,畢竟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那時他還要一力維護衛寧兒的清譽,極力說他們是兄妹四人一起長大。

到了此刻,夙願有沒有得嘗兩說,但毀了衛寧兒清譽的恰恰是他自己,事實無可爭辯。他在王氏面前,自然也就沒了反擊的興趣和理由。

王氏看著他那個懶得掀眼皮的渾不吝樣,粉臉上雖掛著笑,心裏卻也不是沒有郁悶。怪她看走眼,整整四年,她一直以為這兩人關系很不怎樣,印象裏這對叔嫂幾乎連句話都沒對過。乍然間兄終弟及,當小叔子的看著有點剃頭挑子一頭熱,那也是為了面上好看,或者就是為了他們向家一直掛在嘴上的所謂道義責任。

昨日她弄那些事情出來,除了自己失了依傍榮光不再多少有些不甘心之外,也是想挑挑這對叔嫂的關系。她如今處境尷尬未來渺茫,想要夾縫裏求生存,不拓展一下夾縫是不行的。

場面上小小施展之後,剃頭挑子失去平衡,果然這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她還很有看好戲的心情,但萬沒料到最後吵出來的是這樣一個你情我願的故事。

這就讓她陷入被動,好比夾縫沒拓展開反倒還給幫忙填上了。辛虧還沒填滿,她還有繼續施展的機會,只不過不能用之前的方式了。

王氏呵呵一笑,也不去在意向雲松的不搭理,俏皮道:“少爺不謝謝我嗎?”

這下向雲松終於無視不了了,擡頭奇怪地看著她,“姨嫂你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見長啊。”我謝你什麽?謝你這些年總是欺壓衛寧兒嗎?

王氏並不動氣,拽著笑嘻嘻的口吻,“要不是煙茹昨天如此這般,少爺得知少夫人心意的機會,應該沒有那麽快到來吧?”

向雲松不說話了,橫豎王氏說的是事實,本來就連他自己都沒想過要挖出來那些他都以為早已忘卻在一場大醉中的事情。當然現在看來他拼著自己撕開創痛從而得知衛寧兒的真實心意自然是萬般值得。但的確,沒有王氏開的那個頭,他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怎麽謝你?”他抱臂向後靠進椅背裏。

王氏當然知道這就是個說辭,不能真的提要求,當下綻出個明媚的笑,“煙茹就是開個玩笑,少爺真要謝我,可就太見外了。煙茹是為少爺和少夫人高興,少爺少夫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此番撥雲見月明心現情,美事一樁!”

話說得滴水不漏,就是來討個好見個情。向雲松想著自己的事,也不想跟她較真了。

王氏瞅著他的臉色繼續道:“至於少夫人可能還有一些放不下的,那可就需要少爺耐心開解了。”視線滑過對面墻上向雲柳的手跡,“同是女人,我了解女人的心。少爺若是不棄,有什麽弄不懂的,可以問煙茹。煙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話說得體心察意,雖然知道是面子話,但向雲松一下子就想到了剛才在路上衛寧兒那種意外平和的陌生態度,還有他如今綴掛於心的那個怎麽把喜歡說出口的問題。

向雲松動了動嘴唇,看著王氏那雙盈盈笑望過來,似乎也看出他的難處的眼睛,正思索著該怎麽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外面忽然響起梅娥的聲音,“少爺,老夫人傳話,午後的迎稷禮讓少爺叫上少夫人一起,少爺有什麽不明白的,跟少夫人商量。”

直白地好像宣讀軍令的幾句話,瞬間在向雲松腦中敲了一記警鐘。好險,他差點又要犯之前的毛病了。

他應下梅娥,心裏瞬間有了主意,“謝過姨嫂,寧兒的心,我自會解悟。有不懂的我直接問她,就不勞姨嫂費心了。”

話說到如此,王氏自然只能笑著奉承那是應該的,是她多嘴了,而後擡步款款而去。

空中殘留著王氏的牡丹香粉味道,說實話,不難聞,但過於濃烈,讓人如入花間,渾不知人味。也不知他那個親哥向雲柳是怎麽回事,口味重至如此。

想起向雲柳和王氏,就又想到昨天早上他們藏在這件書房裏的那些個“好書”“好物”,當時還把他冤得不輕。

向雲松頓時心頭郁悶,他是醉傻了嗎,差點向這樣一個女人去求教衛寧兒的問題。

“向南,告訴管家,以後沒我允許,閑雜人等不得進入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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