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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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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虛名

那是個冬日的晌午,衛寧兒去了向雲柳的書房。那些天向雲柳早出晚歸,他連著好幾天在飯桌上都見不到他的人影了。府裏新進了一批當年的秋茶,他的點茶技藝也有了長足的進步,正好拿這批新秋茶試煉一下,也是找個借口去與還有一年就要成婚的未婚夫相處一下。

他端著茶盤去了向雲柳的書房。向雲柳不在,書房裏靜悄悄的,書桌上攤滿了紙張書冊,穿窗而入的風把紙張翻得嘩啦作響,好像在提示著什麽。

衛寧兒看著那堆平常總是被向雲柳有意無意掩住的紙,沒怎麽猶豫決定一探究竟。畢竟他已經十八歲了,許多該敏感該在意的事情早就懂了。

然而等他揭開上面的書冊,看清了底下的物事時,他卻後悔了。

那是一張工筆細彩,上繪一個女子,滿頭珠翠,面若桃花,眉梢眼角皆是風情。他那時學畫也有不短的時間,看得出來這畫並不完全寫實,而是畫者於精描細繪之中投註了太多感情,才會讓畫中人神韻豐沛,奪人心魄。

答案已經明了,他呆呆地看著那張不知道描繪了多少筆的畫,渾不知時間流逝,直到一滴水珠啪地落在畫中女子的臉上。

水珠洇開,墨線模糊。衛寧兒呆了許久,不知道該後悔揭開了答案還是損壞了向雲柳的畫。

心裏空茫茫地一片亂,他機械地把那一尺多寬的畫卷起來揣進袖子裏,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書房。

一連幾天他都怔忡不已,白天把那張畫攏在袖子裏,夜晚就揣在被窩裏。隔一段就翻開來看一看,看一眼就像被針刺到一樣迅速卷起來,但過不久又忍不住走到無人的地方翻看,看一眼又再次卷起來。

他想去找這個女子,弄明白她究竟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向雲柳的畫上。可是他無處可問無從打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連鎮上都要節日的時候與荷兒結伴被家丁下人們護著去,這樣出門打聽個陌生人,太難了。

何況弄明白了又怎樣,畫上向雲柳熟悉的筆觸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了他事實。

向雲柳戀上了別的女子,衛九霄說過向雲柳是他的未來是他的全部,如今,他的未來和全部都是別人的了。在這個本不屬於他,將來顯然也不會再屬於他的向家,他將何去何從?

衛寧兒揣著畫在後院游蕩,後院的小門開著,不知不覺他就從門裏走了出去。門後是條山道,對面就是山。

他順著山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門之隔的景色陌生得多,搜空記憶也只是似曾相識,幾年前的某一天他曾經捂著屁股狼狽從這裏跑出來過。

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要這樣狼狽地離開向家了,那時候他能去哪?浪跡天涯,流落街頭?

正當他看著秋日枯黃荒蕪的山頭想不到出路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一聲“衛寧兒”。

轉身就見一個人抱臂站在樹下,嚼著根枯枝。那人看到他,又扔出一句,“你還是這麽沒出息。”

衛寧兒這才想起來,離家學武兩年的向雲松前些日子被向南山從進京考武舉的路上截住押回來了。他在飯桌上似乎見到過兩次,這幾天他神思不定,差點忘了這個人。

狼狽的他在這個曾經狼狽的地方與這個見證並參與、制造了他太多狼狽事件的人碰上,衛寧兒想著是不是該叫做禍不單行。

單獨碰面,向雲松開口就是一貫的毒舌風格,似乎並不受兩人年齡增長的影響。衛寧兒在一片茫然中還是習慣性地升起了一絲警覺,努力收整了表情,把適才剛卷上的畫悄悄藏到身後。

向雲松吐掉枯枝,大步走上前來。十六歲的少年還沒完全長成,但常年習武的身量比一般閩越男子健壯許多,比十八歲已然成年的衛寧兒更是高出大半個頭,站在面前壓迫感十足。

“給我。”向雲松說。

衛寧兒當然不給,手背在身後退後一步。他退後一步,向雲松上前一步。就這麽一個退一個前,接連好幾步。最後向雲松伸雙手左右開弓,衛寧兒退無可退,一身僵硬地被他虛環在臂彎裏硬是從身後奪去了畫。

那張畫被展開卷攏的次數太多,畫紙磨損,向雲松簡單粗暴的動作讓衛寧兒揪著小心,“你還我!”

向雲松根本不理他,轉到一邊刷刷兩下毫不客氣地打開,瞄了兩眼,“鎮上南瓦子牡丹棚的花伶,過年時來家裏唱過《將軍行》,扮的公主。”

衛寧兒這才想起來,年初向家請過鎮上的梨園行來家裏演過,向老夫人一貫愛聽《將軍行》,當時向南山外出不在家,是向雲柳出面聯絡的班主。

一切都明了了。

酸楚的味道從心裏刺進眼睛裏,他背過身側過臉,努力控制著眨眼的力道,不讓那酸楚實體化成淚珠落下來。

向雲松嚓嚓幾下將畫扯成碎片扔進路邊的溝壟裏,拍拍手,看著他這一番動作嗤道:“這麽點事就把你弄成這樣,衛寧兒,你是有多沒用?”

畫碎了,心上的石頭也徹底落下來將十八歲的心砸個粉碎,衛寧兒對向雲松的奚落嘲諷失去了慣常的反應。

“嫁不了我哥你就那麽難受?”向雲松稀奇地走近,低頭由下往上看他,“你看你整個人都不像你了。”

衛寧兒轉過臉,努力不在這個一貫打擊嘲諷他的人面前露出一點軟弱,心裏茫然得不行,整個人都像沈進了暮色裏,不知道身在哪裏,要去何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到身後向雲松嘆了口氣,換了一種口吻,“衛寧兒,你想離開向家,到外面去看看嗎?”

他的話中含著向往,像是在展示什麽,又像是在商議什麽,語氣有種陌生的成熟,口吻也與適才的大相徑庭。

這句話終於引起了衛寧兒的註意,轉頭就見向雲松正看著他。少年臉上蒙著落日餘暉,唇周一圈細軟的胡須看著有點顯眼。

“離開……外面?”衛寧兒不由自主重覆著。

向雲松的眼神有些不一樣,“外面的世道大得很,也精彩得很。你該走出去看一看,闖一闖。別總是把自己活成個荸薺縮在泥地裏,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個向雲柳。”

他聲音有點低,沒有過去的戲謔也沒有剛才的嘲諷。衛寧兒的思緒動了一下,自動銜接了之前自行想象的離開向家的後果。

“可我能做些什麽呢……”他喃喃地說著,視線越過向雲松虛虛看向遠方,“我不會……”。

“你能做的多了。”向雲松的眼睛亮了一下,截住了他的話頭,“你平日裏學的那些個事情都能做,”不等衛寧兒反應就開始舉例,“琴棋書畫,插花點茶,縫紉刺繡,你不都會麽?”

他的話很肯定,可衛寧兒根本不信,出了向家,他要怎麽養活自己?向雲松舉例的那些都是為了當一個合格的向家兒媳準備的,一件都不能保證他在外面世界的生存。

向雲松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不會的還可以學,養蠶繅絲種田績麻釀酒做茶,總歸餓不死你。而且,”他走近一步,目光炯炯,“你還可以做很多別的事,喝酒飲茶,騎馬打球,游玩聽戲,交朋友……”

衛寧兒開始搖頭,向雲松說得越來越離譜,這怎麽可能是他衛寧兒的生活,這是向雲松自己想過的日子還差不多。

“當然,”向雲松說著又走近了一步,仔細看著他,出口的聲音有點輕,“你想嫁人也是可以的,天底下男人太多了,不是只有我哥一個。”

說到向雲柳衛寧兒又想起那張已經變成碎片的畫來,心裏又湧上淒苦酸澀。向雲柳只有一個,他已經認定了足足十二年,現在讓他換一個人裝進心裏,那跟把他的心挖了換一顆裝上又有什麽區別?

太難了。

衛寧兒搖著頭,剛想說什麽,就聽向雲松繼續道:“事在人為,你總要試試看,不試你就永遠是個荸薺。”停了停又加上句“還要被我哥和他的那個花伶拿捏”。

衛寧兒的心又一次刺痛了,思緒再次陷入茫然裏,“可是……”

“沒有可是,”向雲松吸了口氣,低頭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想試,這次出去,我就帶上你。”

話題轉得有點快,衛寧兒有點跟不上,低頭手揪著衣裙的帶子徒勞地思索著。

向雲松放緩語速,也放輕了聲音,力圖讓他聽懂,“我是說,你可以跟著我,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到外面去。”

也許是距離太近了,也或者是向雲松說話時雙手碰到了衛寧兒的手腕,總之,衛寧兒在這個時候從茫然裏忽然清醒了過來,“不……”他搖著頭,最後肯定地說出,“不行。”

“為什麽?”向雲松怔住。

“別人,會說閑話。”

“……說什麽閑話?”雖然不是沒意識到,但向雲松還是有些不太願意相信他說了這半天衛寧兒居然轉回了比原地還原地的地方。

“總之我跟你,”衛寧兒搖著頭,“不行。”

“……”向雲松楞怔之後神情變得覆雜,失望中透著難以理解,“你都要離開向家了,還在乎跟誰離開?”

衛寧兒抿緊嘴唇,一個十分肯定的回答。

氣氛沈下來,停了會兒,向雲松還是悶聲問出口,“那跟別人呢?”

衛寧兒神色出現猶豫與糾結,“……”

“行了你不用說了。”向雲松煩躁地擡手虛止住衛寧兒可能的回答。這個樣子,倒好像是他在連累她而不是在幫她。

他在地上走了兩步,最後冷淡地下了結論,“算了,當我今天沒說過這話,你還是留在向家好好做你的荸薺吧。”

衛寧兒默然。向雲松的話讓他松了口氣又好像憋了口氣,但又想不到憋了什麽。向雲松的提議離譜又突兀,乍然之下比向雲柳的畫讓他更加難以接受。

暮色更沈,冷風吹過,幾片落葉飄搖墜落在兩人之間。衛寧兒清醒過來,在這個後門外的路邊樹下,他跟這個家裏最該避嫌人物榜上頭一名的向雲松在這裏單獨相處了這麽久是有多離譜多危險。

想到這裏他轉身就想走,這個時候就聽到向雲松在後面悶聲說了一句,“不過一點虛名而已,你就是舍不下。”

衛寧兒重又站住了,我怎麽舍不下了?他想著,向雲柳戀上他人,他必然不可能再長久留在向家,他都想到要浪跡天涯流落街頭了。

“我沒你想的那麽貪戀向家和向家大少夫人的位置,”衛寧兒鼓起勇氣輕聲說著,“不是為了虛名。”

身後一時無言,停了停,傳來一句,“我說的是你想留在向家做大少夫人這點虛名嗎?”

衛寧兒的心在停了一瞬之後狠狠跳動起來,一片心慌之中他又聽到一句,“你就是不信我,不信我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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