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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牙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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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牙恥

衛寧兒一腳跨進三進大門的時候,西側屋方向傳來巨大的一聲瓷器碎裂聲,隨後又是前些日子常聽到的怒罵聲和哭聲。她加快腳步走進自己的東側屋,關上門的時候淘春在後面大叫,“少夫人別關門,還有淘春呢!”

剛把淘春放進來,就見她手上端端正正三段甘蔗,每根都是兩節長,粗細均勻脆白可口。他心裏又來一陣煩,“你怎麽把這個帶回來了?”

“當然帶回來啊,”淘春瞪著眼睛好像聽見了特別離奇的話語,“這可是二少爺給您的一片心意呢。”

衛寧兒煩躁地坐到妝臺前,鏡子裏現出一張清秀纖瘦的臉,眉眼口鼻都是小小的,透著秀氣,但也略顯蒼白不夠氣色。

淘春把甘蔗放下,趕緊去打來一盆熱水,又細致地灑上各種藥草藥花,然後用手輕輕攪著。先前那些泡茶喝的藥材到底都讓她拿來泡洗臉水了,這會子擰了一條帕子,又要上前來給衛寧兒敷,被衛寧兒推開了。

淘春又把那幾段甘蔗裝了盤端到妝臺上放著,然後雙手按上衛寧兒的雙肩,一下一下的按揉著,這個時候她的大道理自然就登場了,“少夫人啊,您可別嫌淘春我多嘴,這二少爺啊,對您可比當年大少爺對您上心多了,可謂一點都不能比啊。”

“您看,這老夫人也已經把好日子定下來了,西側屋那邊過了今晚也再礙不著您的眼了,整個三進,往後您就是唯一的女主子了。這好日子啊,就真到眼門前了!”

衛寧兒一聽到那“好日子”幾個字真比見了那幾段甘蔗還心煩,淘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哪裏是好日子到跟前,分明是他的死期又要到了。

他頭疼地,“你知道什麽……算了不用按了,忙你的去吧。”

“少夫人!”淘春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您啊,這次一定要聽淘春的,把自己養得白白嫩嫩,打扮得漂漂亮亮。年後正月十五啊,做個旗山鎮最美的新娘,氣死那些個小人王八蛋!”

“淘春,你能不能少說兩句?!”衛寧兒煩不勝煩,推開她那條又要送上來的帕子,“拿走,我不要敷,把這些也拿走!”他推著桌面上的那盤甘蔗。

那幾根甘蔗圓滾滾地看著要滾落地,淘春趕忙扔了帕子護住,一邊沖著他低聲急喊著:“小地基,小地基,您還要不要小地基了?!”

衛寧兒頓時像被點中死穴一樣,慢慢軟了手腳。

是的,他要一個孩子,一定要!

今天在飯桌上,一個孩子幾乎能夠把全家人的眼光都吸過去,而他一個大活人,瞬間能被那孩子渺到塵埃都不剩,這種鐵一般的事實擺在他眼前整整四年,由不得他再揣著卑微裝著冷淡視而不見自欺欺人。

如果他能有一個孩子,他不求像王氏的兒子那樣占盡大人們的疼愛關註,他只求自己的往後餘生能有一個地方安放,不再長夜漫漫淒惶無助,就知足了。

衛寧兒慢慢地洩了氣,在妝臺前安坐下來,由著淘春講那些香噴噴暖烘烘的藥草水浸透了帕子往他臉上脖子上擦拭貼敷。

但視線再次接觸到那幾根甘蔗的時候,記憶還是回到了從前。

向雲松說得沒錯,他是吃過甘蔗,不僅吃過,還很喜歡。甘蔗生長在南方,從小在陰山長大的他從來沒見過。那個冬日的傍晚在向家租佃給農戶的蔗田裏第一次吃到甘蔗,真的讓他很意外,原來這個嚼起來渣渣遍地的甜竹味道這麽好。

他啃了又啃,擡頭時見到向雲松在笑,他忍不住懷疑自己又是哪裏讓他嘲笑了。

那時候他七歲,來了向家一年,跟向雲松之間從姐弟稱呼到揪辮子扯衣服到日常嘲笑打擊,沖突實在不可謂少。所以當他停下來看向雲松究竟在笑什麽的時候,卻見那個五歲的男孩子瞬間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拿一雙帶著笑意的大眼睛朝著他看。

他確認了幾遍向雲松眼裏沒有嘲笑,終於放下戒心繼續啃那段甜竹。後來,甜竹啃完了,向雲松又遞過來一段,“再吃一根。”

他遲疑著剛要接,向雲松又迅速縮手回去,換了一根細一點節短一點的遞給他,“這個吧,這個甜。”

他看著那根看起來樣子沒有先前的好,不過他不計較,向雲松能夠這樣跟他相處他求之不得,甘蔗細點節短一點又有什麽關系?

於是他接過來,放到嘴邊,啃了一口。但這根甘蔗特別硬,一口下去牙齒打滑,甘蔗卻紋絲不動。他擡頭看看向雲松,怕他在笑他甘蔗都咬不動。但這次小男孩沒有,仍是笑瞇瞇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於是他用了更大的力氣。

意外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的。

一口咬下去,只覺得嘴裏有點不一樣的感覺,他趕忙張開嘴擡起頭,然後就發現,甘蔗上嵌著兩顆牙齒,牙根處還帶著淡淡的血絲。

他嚇了一大跳,舌頭一舔,門牙處異樣叢生。擡手一摸,果然,那兩顆松動了幾天的門牙不見了。

他的牙,被甘蔗磕掉了,還插在了甘蔗上。

呆楞的時刻,就見對面的向雲松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嗓門本來就大,這麽肆無忌憚地笑起來,那笑聲直接就把四周的農人和下人,以及向雲柳和向雲荷也吸引了來。

衛寧兒又嚇又驚又尷尬,都忘了去捂住自己的嘴,就那麽豁著個牙缺看著對面笑得快要倒在田地裏的人。

向雲松不僅笑還要說,他說,“哈哈哈哈,都來看呀,衛寧兒大牙沒啦,吃甘蔗磕掉啦!哈哈哈,她嘴巴前邊有個洞,有個大洞,像咱家大黃進出的門那麽大!”

大黃是門房養的看門狗的名字,門房給它在西側門上挖了個洞,裝了扇小門,專門供它進出。

衛寧兒又驚又氣又羞又恥,不由自主去看手裏甘蔗上那兩顆門牙,跟腦子裏出現的大黃的門作比較。然後做完比較剛一擡頭便見那邊被向雲松的狂笑驚走了詩性的向雲柳也在好奇地看過來。

那個時候他太傻了,反應不過來的同時就這麽跟斯斯文文,在田地裏待了這老半天還一身整潔的向雲柳對了面。

於是,他看到向雲柳的神情瞬間變得覆雜莫名,瞪大眼睛驚詫不已,一條眉毛高一條眉毛低,想要忍笑又忍不住,最後嘴角抽搐的樣子,就那麽深深地刻印在了衛寧兒的記憶裏。那個時候他羞恥得恨不得自己立刻變成個荸薺鉆進田土裏,十把鏟子一齊挖都挖不出來的那種。

那根插著他門牙的甘蔗像燙了他的手一樣,立刻就扔了。看那白生生的甜竹帶著他的門牙滾進黑黢黢的泥土的樣子,明明有那麽一絲不知道是對牙齒還是對甘蔗的舍不得,可在向雲柳的眼神面前都萬難抵消他那時候的悔恨。

他為什麽要接向雲松特意遞過來的這根特別硬的甘蔗?就這麽自取其辱把最難看的一面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向雲柳,他未來的夫君面前。

而衛九霄曾經鄭重又嚴肅地跟他說過許多次,一定要跟將來要共度一生的人相處好,喜歡他,維護他,幫助他。衛九霄說,那是他這輩子的依靠,也是他的未來。

回到向家自己的房間後,他鼓起勇氣在鏡子前張開了嘴巴,那個牙缺黑洞洞的,真有些像是打開的大黃的門。這個醜樣子,就這麽讓向雲柳看得一清二楚,衛寧兒十足恨死了自己的貪吃呆楞和向雲松的壞心快嘴。

可是有什麽辦法?當時不光向雲柳,就連田地裏的下人農人們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們當時也都笑得不行。

自那以後,甘蔗他是再也啃不了了,哪怕後來恒牙長出來,他也再沒有了吃甘蔗的任何興趣。不光沒有興趣,甚至是看到甘蔗就是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恐慌窘迫。

今天在飯廳,向老夫人的那些安排和年後正月十五這個日子的宣布,讓那把懸在頭上的大刀,終於定了要落下來的日子,他本就像待殺頭的死囚,惴惴不安心煩意亂,結果在飯廳門口,時隔那麽多年,居然還有機會重新經歷一遍十幾年前“牙”的這個問題,他就更加煩亂得不行。

向雲松,真是克他的魔星。

可是二十多天後,他就要跟這個魔星成親了,還要指望魔星給他個孩子。這種與虎謀皮的事情,怎麽能讓他知道?

最重要的是,這個身體多出的那一截只有排洩功能的東西,不比那兩顆紮在甘蔗上的廢牙可怕惡心多了?

到時候,魔星會怎樣笑他?

只怕他會嚇得落荒而逃,再恨不得給他踩上一萬只腳吧。向老夫人那些補償的好意,向家少夫人這個光鮮的名頭,根本難以抵消向雲柳十幾年前那甘蔗地裏覆雜可笑的一眼,更不可能磨滅四年前的初婚之夜那手忙腳亂穿上衣裳連滾帶爬從新房裏逃走的狼狽和嫌惡。

衛寧兒無力地趴在妝臺上,糾結得恨不得立時穿越回十幾年前,從還沒踏入的向家大門口逃回陰山背後。

後院回廊上,向雲荷匪夷所思地看著向雲松,“你當時就那麽大笑起來,還嚷嚷著讓別人也都來看?”

向雲松尷尬地咳了一聲,“那不是真的很好笑嘛,而且,”他清清嗓子,頗為有些終於明白了之後的不好意思,“我那時候才五歲,看到了好笑的稀奇事,不得喊哥和你都來看看麽……五歲,我懂什麽我?誰想到她那麽記仇……”

向雲荷一臉離奇地看著他,“所以那時候你不懂,現在你還不懂嗎,你剛才還說牙,生怕嫂嫂記不得忘了這茬是吧?”

“……我那不是急了嘛。”

“所以我要是嫂嫂,我也不想吃甘蔗了,”向雲荷又白了他一眼,顧自抱著手臂向前走,“嫂嫂多要臉一個人啊,你居然那麽笑她,還叫人一起笑她。”

向雲松無奈又不甘地,“她就是傻,臉有個什麽用?再說,她什麽樣子我沒見過?還怕我笑?”

向雲荷終於拿無可救藥地眼光看著他,“你是不是缺心眼二哥,她自然不怕你笑,可她怕大哥笑啊!”看向雲松的眼光終於暗淡下去,又補上一刀,“你還要叫大哥一起來笑她,活該她最不愛搭理你!大哥要是真笑她了,她能一輩子不理你!”

向雲松徹底被打倒了,原來這甘蔗之仇是這麽結下的,可憐他還一直蒙在鼓裏。

也不知道當年八歲的向雲柳有沒有笑衛寧兒,看這樣子多半是笑了,於是衛寧兒就把這個仇全摁在他頭上了,這個陳年梁子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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