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行李箱匆忙地收拾衣服，耳邊夾雜著媽媽一聲接一聲的嘆息聲和咳嗽聲。

房子狹小潮濕黑暗，大白天地還開著燈，我和我媽媽共用一個臥室，屋子裏很亂，我們很少收拾，也沒那麽多時間收拾，因為租不了多久又會搬家。媽媽常年臥病在床，神情郁結，所以，即便知道她不高興，我也不願意回頭去看她那枯槁的面容和緊鎖的愁眉。

她見我收拾的差不多了，她終於按捺不住從床上坐了起來，又氣又急地說道：“小朵，答應媽媽不去美國行不行？”

我將行李箱的拉鎖拉上，說道：“我買了些掛面、面包和腸，還在冰箱裏凍了餃子和包子，你別餓著自己，也別生病，多到樓下曬曬太陽，我一個星期就回來了。”

她抹著眼淚，還在哭：“可是為什麽要去那麽遠的國外？還為什麽是美國……”

我有些不耐煩地將紙巾遞給她，說道：“媽你哭什麽啊？人家姑娘出門媽媽都歡歡喜喜的讓代購各種化妝品、包包什麽的，你卻哭的我好像不回來了似的？”見媽媽被我嗆的有些不高興，我又坐下來解釋道：“美國其實也沒有多遠，來回飛機也幾個小時而已。我們跟旅行團走很安全的，你就放心吧。在夜市賣了那麽多年的‘維多利亞的秘密’內衣，還從來沒見過正版的長什麽樣呢，終於可以去美國好好看看了。而他也想去美國看姐姐。所以，我們蜜月旅行就定去美國了。好了媽媽，你就別擔心了。”

媽媽用紙巾擤了擤鼻涕，又擡頭看著我，不死心地問道：“你真的打算和那個叫什麽莫昀的人在一起了？”

我將目光移到行李箱上，低著頭有些愧疚地說道：“嗯。但是，我們不打算辦酒席了，所以就蜜月旅游，回來就去領證。”

她盯著我許久，終於按捺不住地發火了， “你們才認識多久啊？這雙方家長都還沒見過面呢？況且，他還沒來過咱家，我到現在都沒看到這個人呢，你就要和他結婚，你這是要氣死我嗎？”

我生氣地將行李箱推到一邊，說道：“你見過怎麽沒見過又怎樣？我今年已經23歲了，我都成年好多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做主了！媽媽，別的本領你姑娘沒有，但是看男人，那可是比媽媽你的眼光準多了！”

“你……”媽媽更生氣了。

我還是忍不住說道：“媽你一輩子就有我爸這一個男人，可到頭來怎樣？從我記事起他在外面就沒斷過女人。我十歲那年，他就過世了，如果沒過世，我現在說不定有幾個後媽呢！”

“你不要再說了。”媽媽別過頭，很是難過。

她不讓我說，我就更加激動，我站起來接著說道：“我從十六歲起，就一個人在夜市擺攤，七年了，什麽城管流氓地頭蛇，還是沾花惹草敗家男的，我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啊？莫昀他和他們不一樣，他上過大學，而是還是中國最好的醫科大學，就憑這一點，他就能成為我的男神！”

媽媽擡頭看了我一眼，聲若蚊吶般小心地問道：“你還是對學醫一事耿耿於懷？”

“耿耿於懷？！僅憑這四個字就能釋懷我這七年來的痛苦嗎？不能！我是恨呢！”我脫去外套，邊哭邊說道：“我恨那個愛我疼我的爸爸，為什麽死的那麽早！我恨爺爺天天罵你不會生男孩！恨爺爺在爸爸死後就將我們趕出家門！我更狠我們蘇家的醫術為什麽有著‘傳男不傳女’的祖訓？爺爺那麽好的醫術為什麽就不能傳給我？我不聰明嗎？我不努力嗎？我沒有醫者的仁心仁德嗎？好，就算他不傳給我，我總可以自己學吧？我從小到大努力了那多年，卻在參加高考時被爺爺的那些債主仇人圍在門口沒能出得去這個家門！如果當年我參加高考，我一定能考上醫學院的，我也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每天晚上扛著大包小裹出入夜市、地鐵口，見到城管就跑，還得想法擺脫各種流氓潑皮的糾纏，帶著你顛沛流離的……”

“對不起……”媽媽捂著嘴哽咽地說完，又躺回了床上，側過身去不看我。

我擦了擦眼淚，嘆口氣，走過去坐到媽媽的床邊，很愧疚自己剛才和她吼，於是說道：“媽媽，對不起我的人從來都不是你，你不用和總我說對不起。只是媽媽，你已經為爸爸守了十幾年了，我也長大成家了。你二十歲嫁給爸爸，今年也不過才四十歲出頭，不該每日這麽消沈，多出去曬曬太陽，要不……等我回來陪你去健身吧，媽媽你年輕時那麽漂亮，是十裏八鄉的美人，爸爸總是嫌棄我沒你長得好看……”

不知不覺又聊起爸爸了，我見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媽媽那抽動的肩膀，我便打住不說了。我起身將外套穿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桿，對著媽媽的背影說道：“媽媽，我走了，照顧好自己，有事給我打電話。”見媽媽沒理我，我停頓了一下又說道：“還有，我結婚以後咱們生活就穩定了，莫昀去上班，我也打算開一個內衣店，媽媽你快精神起來，到時候，我還指望你幫我看店呢。”

媽媽緩緩起身，擦了擦鼻涕眼淚，然後輕聲說道：“你過來。”

我不明所以，還是走過去了。

只見媽媽從小床頭櫃裏拿出個破舊的、銹跡斑斑的鐲子，她看了看，然後遞給我：“你戴上看看。”

“戴這個？這什麽呀？”我一臉嫌棄，並沒有接過來。

媽媽端詳著鐲子，略微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這個是……是那天我在樓下曬太陽時，一個頭發特別白特別白的老太太給我的，說是可報平安……”

“這你也信？”我苦笑不得，心想說不定是哪個撿破爛的奶奶，或者患有老年癡呆的奶奶，隨口和媽媽說的，媽媽也信，媽媽就是那麽愛相信別人。

媽媽看著我不屑的表情，又說道：“起初我也沒信，轉手就扔了，可昨天我發現它怎麽在這個小櫃子裏，我想，這個鐲子可能有點靈性吧。要不，你先戴著，從美國回來你再摘了？”

“我不要。”我還是拒絕。心想，要是讓高冷帥氣的莫昀看見我戴這樣辣眼睛的鐲子，不得嫌棄死我啊！

“戴著吧，你這次出國媽媽心裏特別慌，你戴著它媽媽心裏多少還能放心些。”媽媽祈盼地看著我，她的語氣似乎在求我。

盡管心中一百個不願意，但我還是將那個破鐲子接了過來，套在了手腕上，這個銹跡斑斑的鐲子上面只有一顆晦暗的類似於黃寶石的假鉆，真心是破舊的不像樣，所以，心想出了門就摘下來不要被莫昀看見就好。

媽媽終於如釋重負一般舒了口氣，滿意地看著我笑了笑，然後說道：“照顧好自己。”

媽媽是個很能忍氣吞聲的女人，或者說，是個很懦弱的女人，遇到事情只會哭鼻子。當初爺爺那麽不待見她，沖她說那麽難聽的話，她也從不敢頂嘴反駁。爸爸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她也從來不敢問也不敢管，還是每天對爸爸溫柔體貼，關懷備至的。

和媽媽相依為命這麽多年，我再怎麽叛逆，再怎麽濃妝艷抹、吸煙酗酒的，甚至在外面交男朋友，媽媽也只是會輕輕地嘮叨兩句，從來沒有動手打過我。但媽媽卻是極愛我的，總說我像爸爸，聰明、勇敢，又壞又討人喜歡的。可爸爸在我的印象中已經很淡了，我只記得爸爸很愛我們娘倆，但也愛外面別的女人，我總認為，是爺爺逼他那樣做的，因為爺爺盼孫子！

所以，我總是在想，如果有來世，我還願意做爸爸和媽媽的女兒，而不要爺爺！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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