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熱鬧鬧的壽宴終於收場了，我坐著轎輦嘔吐了一路。

到了東宮，太子殷將我抱到了床上，我醉得一塌糊塗，渾身毫無力氣。春心和秋心想欲上前服侍，太子殷卻讓她們都出去了，親自給我脫的鞋襪，親自幫我換的寢衣，親自給我洗臉，漱口。

我有些不適應，笑道：“這些讓春心她們來就行……”

太子殷一直陰沈的臉上，竟然流淌下了兩行淚水，囁嚅著說道：“對不起，非但沒有保護好你，還……”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嗔怪說道：“我以為你會誇我兩句呢？”

他握住我的手，愧疚地說道：“是我無能，還讓你幫我擋酒……”

我依偎在他懷中，說道：“這不叫無能，而是隱忍。我們的命運是捆綁在一起的，這個時候你若是喝酒了，毒性覆發了，死了，我怎麽辦？為你殉葬，還是為你守寡？”

他聲音哽咽地說道：“看著你喝酒，我更難受。”

我皺眉說道：“這皇宮的酒就是不一樣嗎？按理說，我平時的酒量，喝十壇酒也不能醉成這樣啊？不過沒關系，那劉卓不也倒下了嗎？看來，也是喝不慣宮裏的酒。”

說到這，我不禁有些疑惑，我的媚術功力似乎見長了，難道，越用越厲害？看來，我得多用才行啊！但再用的時候，一定不能再被人發現了……

太子殷扳過我，問道：“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我笑笑，看著他說道：“我在想，你還沒誇我呢？”

太子殷生氣地點了點我的鼻子，面上嚴肅，眼神卻很寵溺地批評道：“誇你？我還要懲罰你呢？你今天多莽撞啊？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笑著說道：“你想問題的角度換一下，就應該誇我了！”

他不解：“什麽意思？”

我說道：“我發現皇上這個人啊，看似粗魯蠻橫，不講道理，但是他的謀略特別深遠。就比如說，他想增加你的實力，可是又找不到由頭，所以，借著我今天的瘋癲模樣，就名正言順地給你添上了尚書的翅膀，尚書手中可都是有兵權的吧？”

他嘆口氣，說道：“你想的竟是這樣？你都不感覺我娶別的女人，是我背叛了你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如果你是尋常的百姓，即便家中腰纏萬貫，娶得起十個二十個的妾室，我都不會允許的。但是，你如今是太子，是太子就不可能做到一夫一妻。”

他嘆口氣，說道：“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挺懦弱的。”

我握住他的手，說道：“你們北齊與別的朝代不同，以前我覺得你們的皇上都過於殘暴，可是現在看來，殘暴只是一種自我保護罷了，你那六叔、九叔一看就是虎視眈眈、沒安好心，可你父皇只要活著他們就不敢造次。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你的對手就是你六叔、九叔，或許還有別的人，那麽，你可有信心與他們為敵？他們又是否會放你一條生路？你如果想到這些，你就不應該再為娶鄭良娣一事而耿耿於懷，況且，鄭良娣又是個知書達理的絕色美人，你應該好好善待人家，將來……”

他冷冷地看著我，眼中越發地冷厲，突然便打斷了我，說道：“若是你沖我哭鬧一番，我這心裏似乎還好受一些。可是，你竟然能分析得這麽冷靜，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沒有那麽在乎我罷了！在你眼中，我就應該一心去籌謀將來如何坐穩江山即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心裏有沒有你！你原來也是這般的勢力、這般的虛榮，是我看錯你了！那好，我就如你所願，好好善待鄭良娣！”

他冷冷地，狠絕地說完後，頭也不回地便那麽離去了，連給我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我嘆口氣，難道我又錯了嗎？

算了，明天再去想吧，我現在只想睡覺。

夢中，我又見到了那群小狐貍，小狐貍們圍著我，一臉同情地叫著我：“姑姑！”

我緩緩睜開眼睛，奇怪地問道：“你們怎麽來了？我還以為只能等到下次投胎的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們呢？”

愛說話的那只小狐貍憂傷地說道：“姑姑，是因為我們感受到了你的妖術了，才過來見你的。”

我興奮地說道：“這妖術我好像越用，覺得力量越大了似的！”

小狐貍低下頭嘆口氣，許久才說道：“姑姑，如果你妖術用的次數多了，你會重新墜入畜道，變回狐貍，再也修煉不成神仙的！”

“哦。”我點點頭。

小狐貍又再三叮囑道：“記住了姑姑，當你發現你的靈魂如果能脫離身體時，就不要再使用妖術了，否則你會被靈魂吞噬，現出原形的。”

我爽快地答應了：“好好，我再也不用了。”

我答應完，小狐貍們便消失了。

於是，我甜甜地睡了過去，睡的很好。

睡醒後，便覺得渾身竟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春心聽到聲音進來了，急忙過來說道：“良娣，您總算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了。”

“睡……睡那麽久了？”我驚訝不已。

春心一邊幫我端水洗漱，一邊嘮叨著：“嗯，可不是嘛，而且這中間竟然一次都沒有醒過，太子殿下說若是你今天還醒不過來，就要去請太醫了。”

我問道：“殿下來過？”

春心為難地停頓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道：“沒來過。”

我繼續洗臉，心裏卻有些沈悶。

洗漱完，吃了點東西，我便到院子裏走動，發現正殿那邊似乎有些吵鬧，便問道：“春心，正殿那邊怎麽好像很多人似的……”

春心低下頭，怯怯地說道：“殿下要娶……娶……”

我淡淡地說道：“哦，又要娶親了，這事我知道，鄭良娣什麽時候進門？”

春心小心地說道：“三日後。”

我轉頭又問道：“秋心呢？”

春心不高興地說道：“紋娘說良娣這邊一直睡著，也不用什麽人照顧，就讓秋心過去幫做活了。秋心就是實在，奴婢讓她找個由頭拒絕了，她還說不幫忙不好意思，真是氣死奴婢了。”

我沒有說話，人心就是這樣，紋娘一直就不喜歡我，如今來了個能令她滿意的，她當然就上心一些了。自太子年幼時起，她便一直服侍太子，雖然她對我這個侍妾不大理會、也不大喜歡，但是，她對待太子卻是極好的。我嫁進來這麽久，也就見過她幾次，從她臉上卻一次好臉都沒見過。

春心跟在我身後，忙問道：“良娣，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邊走，邊淡淡地說道：“我畢竟是這裏的老人了，總不能不理不問的，去看看能有什麽幫得上忙的。”

春心氣惱地說道：“良娣……您的身子才剛剛好，去管她們做什麽？”

紋娘見到我略有些驚訝，然後擠出一個不鹹不淡的笑容，貌似恭敬卻並不恭敬地說道：“良娣可有何吩咐？”

我已經習慣她那冷硬的表情了，說道：“我就是過來看看，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紋娘冷冷地說道：“這裏奴婢已經安排好了，就不勞煩良娣了。”

秋心正在那裏做針線活，見到我便有一些窘迫，我沖她笑笑：“你安心在這裏做活，我這邊有春心就夠了。”

秋心卻急忙表態：“奴婢做完活，就盡快回去服侍良娣。”

我看著四周那喜慶的花卉，新換的擺件，布置一些的院落，的確是比我那個偏殿要好上許多，我沒好意思走進新房看看，便在院外轉了轉，擡頭見到偏殿的門上掛著精心雕刻的“蕙心殿”三個字，我淡淡地笑道：“不錯，挺好。”

然後，便帶著春心回去了。

一路上春心都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奴婢就說不讓良娣去，良娣還非得去，到頭來，還是碰了一鼻子灰的。你說紋娘都沒見到那個鄭良娣什麽樣呢，怎麽就知道殿下一定會喜歡呢？現在討好也未免太早了……”

到了我那個偏僻的地方，我擡頭一看，不知何時也有了名字，簡單潦草的“靜心殿”三個字。

春心看著那字更加生氣地說道：“奴婢雖不認得這上面的字，但是，這三個字明顯沒有鄭良娣那裏的好看，這一定又是紋娘幹的。”

我沒有說話，就是覺得很疲憊，我意興闌珊地說道：“整日裏這樣嫌著也是無聊，你教我做女紅吧？”

春心一楞，說道：“您……您學這個有什麽用？想要什麽，奴婢給您做就是了。”

我坐在那裏，撥弄著那個小花，平淡地說道：“隨便教我點什麽都行，就當是打發時間了。”

春心急忙過來，堆著臉，一臉難受的樣子，眼淚也在眼圈打轉了，哽咽著說道：“良娣，要不然您還是哭出來吧，你這個樣子，奴婢怪害怕的……”

我被她的表情逗樂了，撲哧一笑，說道：“我為什麽哭啊？即便是太子殷把我休了又如何？有什麽可哭的？”

春心使勁地擰著眉毛，結結巴巴地問道：“良娣，您這是太剛強了呢？還是，不會嫉妒？還是，你心裏根本就沒有殿下？”

我看著她一臉八卦的樣子，便反問道：“你覺得呢？”

春心憋著嘴，想了半天，然後試探著說道：“奴婢覺得吧，其實良娣你從來就沒有關心過殿下，也從來沒有主動去取悅過殿下，殿下來就來，不來你也不在乎，所以，奴婢覺得，你可能真的是不喜歡殿下吧？”

我彈了她腦門一下，笑道：“我說，你這個小丫頭要成精了是吧？再這麽早熟，我就把你嫁出去！”

春心急忙跪地給我磕頭：“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就想這麽一直服侍良娣。”

我嘆口氣，說道：“好，那就不嫁。我渴了，去給我倒點水。”

然而，春心剛轉身便如同踩了貓尾巴一樣，嗷一嗓子，嚇得我一哆嗦。

“殿……殿下。”春心又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看了一眼太子殷，不禁有些心疼春心那精瘦的小膝蓋，簡直快震碎了。

太子殷看也沒看她一眼，冷冷地命令道：“下去吧。”

我也起身，禮貌地給他施了個禮，說道：“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殷也不扶我，只是冷冷地看著我：“這還是第一次見你給我見禮，真是稀奇。”

我腰都快弓彎了，也不待他扶我，我就自己站直了。

他就那麽看著我，久久不語。

我只好問道：“你都聽到了？”

他冷哼一聲：“嗯，很不巧，都聽到了。”

我淡淡地說道：“偷聽人講話，並非君子所為吧？”

他又冷笑：“這些話，你還怕我聽見嗎？”

我看著他，清冷地說道：“有句話叫‘越描越黑’，所以，我不想解釋。”

見久久不語，他又說道：“幾日不見，就沒有想和我說的話嗎？”

我笑笑，拱手說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又添佳人。”

太子殷恨恨地地看了看我，然後，粗魯地抓起我的手腕，嘶吼道：“你就那麽盼著我休了你嗎？你是不是覺得我娶了鄭良娣就不會再來纏著你了，所以，你非但沒有任何的嫉妒，還滿心歡喜地過去幫忙，去湊熱鬧？”

我無語地看著他，他眼中噴出的火焰，讓我窒息得說不出話來。

他將我抵在墻邊，咬牙切齒道：“我現在恨不得將你的心挖出來，看看上面倒地刻得是誰的名字？”

我看著他，還未開口說話，遠遠地便傳來了喧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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