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沒有相遇的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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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布朗醫生在自身免疫病方面很有建樹，他這次難得來國內參加醫學交流活動，先生一知道這個消息馬上就預約了布朗醫生給你檢查身體。”劉姨走在原修身邊，一邊伸手擋開眼前的樹葉，一邊繼續對他說道，語氣很是歡喜：“肯定會對你的病有幫助的。”

說完劉姨去看原修的表情，卻發現原修並沒有因為她的話所驚喜，更沒有因為她提到常年基本見不到面的父親而出現一絲期待，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漠。

她心裏有些嘆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接著聲音上揚，像是要吸引他的註意力一樣：“先生和太太這次一起過來了，現在估計在布朗醫生那裏。”

原修腳步未頓，終於說了到達這家醫院後的第一句話：“原晗來了嗎？”

“不知道，沒聽先生提過。”

原修不再說什麽，兩人繼續往目的地走去。自身免疫病患病的概率小，多年來中醫西醫都各持己見，認為自己的治療方式更加有效。不過歸根究底都是有共同處的，比如對環境的要求，對情緒的控制。而且雙方都能做的，也只是治療，而不是根治。

因此這種爭論，在原修看來，毫無意義。

到了院長辦公室，布朗醫生還有原明知果然在了，見到他們進來，原明知先站起來關切的對他問道：“這一路過來沒堵車吧，你以前在Y省，估計不習慣S市的交通，我跟你媽媽過來的時候，剛進市區就堵了半個小時。”

原修並沒有看到慕容的身影，不過他也沒有過問，回道：“沒堵，估計剛好過了高峰期。”

院長在辦公室裏親自接待他們，聽到這話就笑了，對著原修和善問道：“第一次來S市吧。”

原修微詫，點了點頭道：“是。”

院長便道：“你以後再S市待久了就知道了，S市市區的交通，可一直都是高峰期。”他對S市交通小小的調侃後，就向原修介紹身邊站著的白人男性：“這是布朗醫生。”

布朗醫生削瘦挺拔，面孔像是巖石一樣冷靜刻板，要是在國內，說不定還會嚇哭幾個年幼的病人，受到幾份關於態度方面的投訴。不過他的專業素養無疑是優秀的，幾人也雷厲風行，加上Y省那邊的病歷記錄早就發過來了，也有了心理準備。此刻便根據布朗醫生的要求對原修進行檢查，想要從他的身體情況嘗試能不能找出比之前更好的治療方案。不過這一整套檢查做下來，已經華燈初上，還有幾項結果得等第二天才能有消息。

原明知夫婦住在酒店，原修病服都未換，直接待在了醫院，按理說有幾項檢查結果未出來，不一定要留院觀察。還是因為他的呼吸道疾病有覆發的狀況，要接受治療。

早就定好了位置準備和原修一起吃飯的慕容幹脆把晚餐打包到了醫院，讓劉姨一碟一碟的把菜放在病房外間的桌子上，伸手招呼原修過來：“這些都是媽媽特地為你點的，你過來試一試。”

劉姨還怕原修不給面子，沒想到他並未說出什麽拒絕的話來，頗有幾分順從的意味坐到了慕容的對面，拿起筷子吃了些許，也不過寥寥兩口，就放下了。頷首客套道：“很好吃。”

慕容有些失望：“真的很好吃嗎，那再吃點。”

原修抱歉道：“我口味淡，而且晚上本來就吃的少。”

慕容無法，只能看著他站起來離開，她也夾了兩筷子準備放到嘴裏，要知道今天的飯菜都是她特地讓人專門做的，口味一再強調清淡，沒想到餐廳聽了客人的要求，也能說一套做一套。只是那一筷子娃娃菜還沒咽下去，她就怔楞住了，嘴裏只有一點點鹹味。

這樣都覺得口味重，原修的口味該有多淡。

晚上劉姨陪著原修在醫院裏，他們住的病房層數極高，他正站在窗邊望著遠方，而窗外不論遠近，都是一片燈火輝煌，還能清晰的看出建築物的樣子，跟Y省相比，果然是國際化的大都市。只是這樣晝夜不歇，整座城市讓他感覺節奏極快，回想起剛下飛機那一瞬間的頭昏眼花，還有太陽曬在身上熱的發燙的溫度，原修並未對這裏留下好的印象。

因為這個不喜歡這座城市，他想，我果然是最會遷怒的人。

VIP病房不同於普通病房，更像是五星級酒店，當然，價格也很美麗，劉姨給他鋪好了被子，口中還在絮叨著：“都忘記問原晗來了沒有。”

“顯而易見沒有。”原晗雖然一年見不了原修幾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兄弟天性的原因，他從小就很親近原修，就算見不了面，也常常跟他視頻，有煩惱困難的時候，相比父母，更願意尋求原修的幫助。

劉姨聽了想想也是，要是原晗來了，哪裏會忍得住到現在都還沒出現。

原修的身體情況覆雜，布朗醫生還有專家需要不斷的討論會診，連他在Y省的主治醫生，都受邀特地飛到了S市，當然，會這麽多專家一起交流，對主治醫生也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反而很樂意。

原修所在的病房樓層都是一對一的，環境更加安靜，病人也少，在這待了幾天，倒是認識了兩個熱情的病友，只有他隔壁的病房看著有護士進出，卻從未看到過病人的身影。

見他視線落在那扇門上，這幾天將情況都了解了七七八八的劉姨說道：“聽說裏面住的是一個女孩子，兩年前從山崖上掉下來，僥幸撿回了一條命，卻一直都沒有醒來。”

劉姨在原修身邊待久了，對這種事特別容易感慨，還未素未謀面的小姑娘祈禱了一番：“希望她能快點醒來吧。”

下午，原修就遇見了一個穿著精致貴氣的中年女性捧著一束鮮花進了隔壁病房的門，而且在裏面待了很久，晚上的時候也沒有離去，還買了飯菜上來，看樣子今晚會留在這裏照顧。說是照顧，不如是陪伴更為合適，因為她來看的那個女孩，不會動也不會笑，已經躺在病床上兩年了。

季嵐來的時候就看到這個少年了，沒想到晚上又遇見了，主要是這個男子眉深目遠，俊朗清雋，一眼就讓人印象深刻。一照面她就下意識的想，要是女兒醒來或是一直沒有出事的話，她估計也交了男朋友。而女兒，喜歡的，應該就是這樣的男子。

季嵐坐在繆以秋身邊，伸手一下一下的撫摸的女兒的額頭，盡管女兒無法給出任何回應，也不會感到疼痛，她仍是用最輕柔的動作，生怕她會覺得不適。床頭的百合一半已經開了，還有三兩個花苞緊緊閉合著，等它們全部綻放，起碼還要三四天的時間。季嵐站起來，拿了一個小鑷子，把盛開了的雄蕊一個個挑下來，這樣等到她來換新的時候，還是像剛剛盛開的那樣。

又過了幾天，原修已經知道了隔壁病房小姑娘的名字，還是從那位熱心的病友口中聽到的，他在這住了快兩個月了，又是這樣的性格，該打聽的，都打聽清楚了。

“聽說今年二十四歲，出事的時候才二十二，剛剛大學畢業。”病友特別悲天憫人的嘆了口氣：“家裏就這麽一個孩子，她爸媽有時一起來，有時自己來，反正隔個兩三天，不管是誰，都要來陪一晚上，也不知道孩子出事的時候，他們當年是怎麽撐下來的，反正聽護士說，痛不欲生。”

原修聽的心裏一動，他從小身邊只有劉姨，父母不親近他，年幼的時候還不知道為什麽，還因此沮喪憤慨過，後來漸漸的明白了原因，也不再強求了。

他們這麽做，難道只是為了不像繆以秋的父母一樣，痛不欲生嗎？他們一早，就想到了那個地步嗎？

劉姨怕原修在醫院裏待的無聊，去了書店，將他到S市前看的一些書買了回來，給他打發時間。只是她沒想到，在醫院裏，還能接到禮物，她看著對面女士送過來的一籃子蛇果，有些莫名。

這位女士她也見過，這一周已經遇到三次了，是隔壁躺著病人的媽媽。不說容貌，看氣質，倒是和原修的母親慕容有幾分相似。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季嵐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解釋道：“謝謝原修來看我女兒，我女兒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認識新的朋友了，我想她醒來要是知道能夠認識這麽優秀的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劉姨恍然大悟，推拒不過，只能接了下來那一籃子鮮紅嬌艷的蛇果，還聽她繼續道：“就算不吃，這一籃子蘋果放在房間裏，房間也會很香的？”季嵐也做了功課，知道原修呼吸道方面的疾病，怕送花會有過敏癥狀，還特地挑了一籃子蛇果，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

回到病房後，劉姨果然把蘋果擺成了一排，放在了液晶電視下方的桌子上，原修並沒有過問，她就先說了：“這是隔壁送來的謝禮，說是謝謝你去看她的女兒。”

原修擡起了頭看著那一排蛇果，捏著書的手指微動，覆而又低下了頭，手中的書卻再也看不下去了，半響後道：“我只是覺得，她還這麽年輕，卻到現在都沒有醒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劉姨照顧了原修這麽久，還是有兩分了解他的，知道他並不止是因為那個小姑娘，還因為自己，於是道：“那個小姑娘會好的，你也會好的，你們都會好的。”

原修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不做回答，對自己的病情了解越多，他就越了解自己痊愈希望的渺茫，即使布朗醫生他們終究有一天研究出治療方法，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他捏著書坐著，劉姨都已經出門準備去營養科拿午飯了，才喃喃說道：“那就把我的運氣，分給她好了。”

這話並沒有人聽見，或許他也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布朗醫生到S市交流，是有歸期的，只是原明知的期盼落空，針對原修的身體，還是沒能有進一步進展的治療方案，不過他倒是真切的邀請原修和他一起去美國。

“不管是醫學還是醫療設備，美國都要更加先進，那邊針對這方面的專家也更多，你的機會也就更多。”

原明知聽著有幾分心動，原修卻更看的更明白，還是拒絕了他的提議：“我知道去美國，也是相同的進展，而且我的身體，並不適合遠行。”

布朗醫生想想各有各的道理，不再強求，帶著這次一起過來交流的團隊回了美國，原明知有些失望，原修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麽，不知道是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還是因為失望太多，已經習慣了的原因。

其實原修內心並沒有他面上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只是從小就遵醫囑，在剛會與人交流時就被勸告一定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太過激動，不要太過憤怒，保持樂觀向上，只有快樂的，正面的情緒，對他來說，才是好的。

可是人又不是機器，能夠讓情緒按照意願隨意調節，沒有開心的事，又怎麽會開心的起來呢，到最後，倒是讓別人覺得他天生情感淡漠。

原修還是不習慣S市，不論是空氣還是環境，原明知聽劉姨說他不習慣坐飛機，正想問問他要不要做車回去，卻並沒有在病房裏找到他的人，推開洗手間的門看了看，也是空蕩蕩的。

原明知裏外找了找，也沒有兒子的身影，便問了這一層的護士：“7號房間的病人呢，下樓了嗎，如果下樓了，誰陪著他去的。”

這一層的病人不多，不管是不是相同科室的疾病，哪個房間住了誰她們都是一清二楚的，更不要說7號病房住了個貴公子式帥哥了。

護士知道這個房間的病人是不喜歡多動的，住了那麽多天，反正沒見他離開過這一層，想了想便回道：“會不會是在8號房間，他有時候去看8號住著的病人。”

原明知聽的一楞。

8號病房的門並沒有關上，而是虛掩著，原明知走近，輕輕的推開門，還沒看到人，就聽到自己兒子在說話的聲音，聽了一會兒，才發現他是在用法語朗讀。

聽到腳步聲響起，原修的話語頓住，擡頭一看來人，沒想到是他父親，眼裏浮起了淺淺的詫異，卻並沒有問什麽，只是站起來喊了一聲。

原明知的目光落在他剛剛讀的書上，是貝納吉斯塔的《美麗人生》，接著視線又落在了病床上一直安詳躺著的女子身上，旁邊的心電圖顯示她呼吸平緩，而這個年輕女子就這樣躺著，面容枯黃，也不能掩飾她清麗的相貌，要是沒有生病，估計還能更漂亮。

原修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一同落在繆以秋的臉上，道：“她已經這樣躺了兩年了，這兩年來，來看她的人一定不多，要是她聽到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說不定會高興一點。”

“你……”原明知從來不知道原修還有這樣感性一面，倒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沒想到原修先開口了：“父親是特地來找我的嗎？”

既然是植物人，原明知也沒什麽顧忌了，沒想到原修露出了一個類似不妥的表情，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我們不該打擾到別人的。”

原明知被噎了一下，不過也一同出去了。

“你更喜歡Y省，讓助理開車送你回去好了，不習慣做飛機，就別坐飛機了。”

原修搖頭道：“不用，飛機兩個小時而已，不至於忍不了，”他打斷了原明知接下來的話：“開車要花上一兩天，說不定更難受。”

原明知一想也是。

回到Y省後，原修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靜，當人每一天都面對疾病帶來的痛苦時，這種痛苦，也只是尋常的生活而已。不過有一天原修在素描本上畫著放在角落裏那架價值不菲的鋼琴時，突兀的說了一句：“不知道那個叫繆以秋的女生，現在怎麽樣了？”

原修甚少會對一個人上心，特別是這個人還是從未交談過的陌生人，面對劉姨的這個疑惑，原修臉上露出了一個稱得上是悵然的笑容，這是這份悵然一瞬而過，差點讓劉姨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只是想，她要是睜開眼睛的話，眼睛一定會很明亮吧。”

劉姨也笑了：“是啊，我也看過一眼，是個很好看的姑娘呢。”

只是三個月後，劉姨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掛斷後，她的臉上就露出了驚訝還有可惜的樣子，墻上的時鐘剛剛指過下午三點，劉姨端了茶到正在書房裏的原修面前。

“剛才S市打來電話，是繆以秋的母親，”劉姨欲言欲止，不過話還是說了出來：“繆以秋昨天晚上去世了，她母親說，謝謝你對她的關心和記掛。”畢竟對女兒躺了兩年的季嵐來說，沒有什麽，比一個陌生人真誠的善意，更值得讓她感激的了，特別原修是在女兒去世前幾個月，唯一這樣關心繆以秋的陌生人。

原修頓住了，沈默了良久才道：“是嗎？……那真是，太不幸了。”

劉姨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其他想說的，反而更想要一個人待著的樣子，才慢慢的轉身退出去了。

原修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了放在書桌左邊的素描本，素描本前面都是各種靜物，不管是花瓶、鋼琴亦或者是建築，直到最後，才出現了人物。

那是一個躺著的、閉著眼睛的清麗少女，她長長的睫毛微翹，頭發散落在身體兩邊，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一樣。

只是睡美人，再也不會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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