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入秋之後這雨便也跟著淅淅瀝瀝的下來了, 從初一下到十五, 中間幾乎未曾停歇。

言靈趴在樹上，輕薄的身子繚繞著淡淡的霧氣，與這雨霧融為一體。他無趣的看著來來回回的路人, 盡管只能看到花花綠綠的傘面，可除了這麽看著, 他似乎也無事可做。

言靈幽幽嘆了口氣, 兩道秀眉微微蹙在一起, 瞳仁一片空茫, 他依舊看著來來回回的路人，可思緒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

言靈的名字實際上並不叫言靈，他甚至是沒有名字的, 他只是成千上萬的言靈中的一個，來這個世界尋找一個能夠存活於世的希望。

所有的言靈在作為言靈時一輩子只能開口說一句話, 說出那個他所依附的人的願望，所言必會成真，只是言靈的結局卻有好有壞，但大部分的結局都是壞的。

人類的本性透著貪婪, 他們所求甚多, 卻又不願勤懇的付出, 於是在得到一個言靈時, 他們貪婪的說著自己的願望, 或美女成群, 或富貴無邊, 然後在言靈一語成讖後，立刻坐享齊人之福，富貴榮華，再不會記起曾有一個言靈因為一句話煙消雲散。

自然，也有運氣好的言靈，那應該有兩三年了，那個言靈是個女孩子，異常的嬌小漂亮，她遇著了一對夫妻，那對夫妻的願望是要個孩子，於是言靈實現了他們的願望，自然也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她成為了那對夫妻的孩子，以人類的身份活在了這個世界，她可以說很多想說的話，再不用擔心會灰飛煙滅。

於是，所有的言靈仿佛看到了希望，爭相去找那些沒有孩子的夫妻，結果卻差強人意，並不是每對夫妻都那樣熱切的希望擁有一個孩子，他們的胃口太大，想要的太多，女的要貌美如花，男的要富貴榮華，於是那些尋找希望的言靈們，前赴後繼的灰飛煙滅。

“呼——”言靈長長的呼了口氣，回過神來，然後對上了一雙深邃的能夠溺死人的眸子。

那個人微微仰著頭，他沒有打傘，冰雨大顆大顆的打在他的臉上，他滾動的喉結，似在咽下即將溢出的嗚咽，言靈眨巴了兩下眼睛，從樹上飄下去，湊到了那人跟前，想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流淚，結果溫熱的呼吸撲到臉上，讓他大大的打了個哆嗦，接著“咯咯”笑了起來，他繞到那人身後，附著在那人身上，微微瞇起的眼中寫滿了滿足。

言靈跟著那人回家了，這是他選中的人，這一刻言靈似乎忘記了自己所來為何，只是貪戀了那一寸溫暖。

回去的路上，言靈探知了那人的過往，他叫謝原，父母都在老家，獨子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家裏早早給他買了房，對於那些浮萍似的人，他好歹是有個落腳處，這麽看來，應該算是不錯了，只是謝原是個同性戀，有一個戀愛兩年的男朋友，昨天他剛剛升了經理，想要找他一起慶祝，然後就看到他那小男朋友跟另一個男的抱在一起吻得難舍難分。

言靈不通世事，甚至連人類的稍微覆雜些的情緒都沒有辦法區分，只是看著謝原這樣落寞，忍不住的也跟著難過起來，言靈想，就他吧，不管結果如何，就他吧。

於是謝原回家後，便看到門口坐著個小人兒，看起來至多不過十四五歲，一身白色的運動服，幹幹凈凈的，似乎是感到了謝原的目光，言靈擡起頭來，小臉長得極為精致，只是膚色過於白皙，看起來脆弱的不堪一擊。

“你是誰？”謝原開口。

言靈不說話，微微揚起嘴角，漂亮的像在發光。

謝原見他不答，語氣有些不耐：“說話！”

言靈依舊只是笑著。

謝原心情本就不佳，此時更是煩亂，他繞開言靈，開門進了屋，關門的時候也沾染了些許情緒，門被關的震天響，震的言靈心肝都顫了。

言靈的笑斂了起來，有些失落的垂下腦袋，手指在地上來回畫著圈，不一會門又從裏面打開。言靈立刻擡頭看向門裏的人，謝原的臉色依舊不好，對上言靈的眸子，神色間甚至帶了些許懊惱：“你是在等我的嗎？”

言靈點點頭。

謝原上上下下把言靈打量了一遍，確定不認識言靈，可又不能確定言靈是不是認識他，於是又問：“那你認識我？”

言靈搖了搖頭。

謝原忍不住笑了出來：“那你等我做什麽？”

言靈想要解釋，又不能開口，有些無措的看著謝原，謝原看他呆楞楞的樣子，嘆了口氣，有些無奈：“你吃飯了嗎？”

言靈搖頭。

謝原側開身子：“進來吧。”

言靈聞言，眼睛登時亮了起來，像是怕謝原反悔似的忙竄了進去。

謝原見狀，有些無奈的搖搖頭，這次關門的聲音輕了不少，他轉身過去剛要叮囑言靈乖乖坐在沙發上，他去做飯，便見言靈已經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裏，圓溜溜的眼睛正炯炯的看著他，謝原揉了揉鼻子，轉身進了廚房。

謝原不是虧待自己的人，可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他實在是提不起力氣去完成一頓豐盛的晚餐。謝原把飯菜端到桌子上，招呼言靈過來吃東西，飯間又問言靈的名字，言靈依舊一語不發，謝原這才反應過來，他微微蹙眉，語氣帶了幾分小心：“你……不會說話？”

言靈搖頭。

這下謝原就不明白了：“那怎麽不說話？”

言靈眨巴了下眼睛，有些無措。

謝原嘆了口氣，接著問：“那會寫字嗎？”

言靈點頭。

“等著。”謝原去屋裏拿了紙筆過來遞給言靈，問道，“你的名字？”

言靈在紙上寫下“言靈”兩個字，方方正正的，和他這個人一眼，一看就很規矩。

謝原點點頭：“家是哪裏的？”

言靈搖搖頭。

謝原蹙眉：“沒有家？”

言靈點頭。

謝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揉了揉鼻子，夾了菜給言靈：“吃飯吧。”

言靈沒吃過東西，甚至不會用筷子，他學著謝原的樣子夾了兩筷子，剛出盤子就掉了下來，沒兩下桌子已經臟的慘不忍睹，他停下動作，緊張的看著謝原，有些擔心謝原就這樣把自己趕出去，不過他多慮了。

謝原有些無奈的去廚房去拿了個勺子給言靈，言靈這才順手。

謝原吃完飯沒有離開餐桌，等著言靈吃完飯才又開口：“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言靈在紙上寫下：很多。

謝原舒了口氣：“那我送你回家吧。”

言靈搖搖頭，又寫：我沒有家。

謝原有些無奈了，他甚至懷疑言靈是不是腦子有病，否則他的話為什麽顛三倒四？謝原深吸了口氣，盡量溫和著語調：“你既然有很多家人，怎麽會沒有家呢？”

言靈眨巴了下眼睛，在紙上寫下：我就是來找你的。

謝原這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扶額想著該怎麽把這孩子弄走，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便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言靈看向門口，一個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人斜倚著門框站在那邊，神色輕佻，微瞇的眼中帶了幾分諷刺：“呦！這麽快就找了一個？我還當你自個兒難過，想著回來安慰安慰你，看來……我是回來早了？”

“小弈，你誤會了，我……”謝原急急起身，由於動作過大，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一陣極為刺耳了聲響。

“無所謂的謝原，”方弈拍了拍謝原的肩膀，“玩玩嘛！”

“方弈！”謝原胸口狂躁的起伏，他輕閉起眼睛，良久才沙啞著聲音說，“我沒有玩玩，我對你是認真的，我想這輩子我們……”

“謝原，”方弈難得正形，“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說完便回了房間，不一會便提了了大箱子出來。

謝原一下就慌了神，忙去拉方弈：“小弈，你別生氣，我和他真沒什麽，不信我現在就把他趕走。”謝原說著就去拉言靈，言靈圓睜著眼看著謝原，眼中升起霧氣，他甚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方弈皺了皺眉：“謝原，和他沒關系，我……”

不待方弈把話說完，謝原已經提溜著言靈丟出門外。

謝原關好門，回頭看著言靈，語氣中帶了些許的乞求：“小弈，你看，我們之間沒有別人。”說著就要去拿方弈的箱子。

方弈向後撤了一步，避開謝原，長吐了口氣：“謝原，當初說好的，好聚好散，我跟了你兩年，時間算是最長的了，不過也足夠我厭煩了。”

方弈還是走了，他是個漂亮的男人，亦是個殘忍的男人，他可以讓你愛他到無法自拔，而他卻能全身而退。

謝原第二天出門的時候言靈就坐在門外，背緊緊貼著墻，抱著膝蓋，像是睡著了，可一聽到開門的聲音立刻擡起頭來，他朝謝原咧了下嘴，笑起來依舊是昨天的樣子，絲毫沒有被謝原的怒氣影響。

謝原冷冷看他一眼，鎖好門就走，謝原知道這是遷怒，知道昨晚即便是沒有言靈，方弈還是會走。

言靈見謝原要走，立刻就要起身跟上，謝原猛地駐足，回頭看著言靈：“別跟著我。”說完便大步離開。

言靈邁了下步子，又退了回來，乖巧的坐在門口，繼續等著謝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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