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未曾淪落】

慕天廖從小就知道, 他不尋常。

自有意識開始, 他就掛在父親的身上, 看著周圍一成不變的世界，不免心生乏味。

是的，掛。

他現在的姿態, 就像是一顆在大樹上長出的小果子。圓溜溜, 綠瑩瑩, 帶著些許通透的光華，比起“果子”更像“種子”。

父親一開始也是以“靈種”來稱呼他的。在他抗議了之後，細細思索之下，父親給他起了個名字。

父親叫慕連, 他隨父親的姓, 叫慕天廖。

這個地方名為混沌之森，放眼望去, 除了他和父親，都是黑黝黝的一群植物，不管是樹還是花，都是毫無美感的黑。

父親說過，這是因為它們被煞氣汙染了，失了生靈之氣。雖然他能夠凈化游離在外的煞氣, 但是並沒有那個必要。

這片混沌之森, 被煞氣所占據，無法完全凈化。即便是特地凈化了這些植物，它們也會迅速變黑。

而且他觀察過, 煞氣並不影響這些靈植的生長——煞氣擅長控制人心，引出心中的陰暗面。但是靈植一方面難以誕生靈智，另一方面誕生靈智了，也會十分純粹。

想法簡單了，陰暗的心思就少了。煞氣雖然能汙染它們的身軀，卻無法完全控制它們的行為，如果要說所有生物之中唯一能避免成為傀儡的存在，那就是靈植了。

慕天廖的化形很慢，慢到一些靈植都誕生了靈智，他都還掛在老地方，看著一樣的景色。

他可以與那些靈植溝通，這是除了父親以外他唯一的聊天對象——但是他其實有點吃不消它們的熱情。

無比崇拜，無比追捧，話裏話外以及行動上，都在討好自己。它們很踴躍，也很積極，慕天廖懷疑，如果不是父親布下了結界，它們是不是會長到自己這裏，將自己和父親層層包圍。

在這樣的環境下，如果慕天廖不是本身性格不是張揚那一掛的，恐怕早就被單純的靈植們捧得飄飄然了。而且大概是過猶未及，它們越追捧，越讓慕天廖煩不勝煩。

一個人誇你，會讓你開心。一群人誇你，那也還不錯。但如果是一大片靈植每天各種花樣的話語來把你捧上天，全天無間斷，你是開心還是煩？

等慕天廖已經對這些誇讚麻木的時候，終於掌握了溝通他們並且命令他們的辦法

於是，混沌之森的靈植們被要求不準沒事誇慕天廖，誰誇砍誰。

隨著能力掌握的越發純熟，慕天廖終於給自己弄出了一片清凈的區域。

父親和他說，混沌之森是一場戰爭的遺跡。是當年的惡獸魘的葬身之地。魘的氣息盤旋在這混沌之森的區域，漸漸從濁氣邪氣變成煞氣。

於是慕天廖明白了自己的敵人是誰。

自誕生之始，他便察覺到了周圍隱隱有針對自己的存在。只是在成功化形前，他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這片偌大的森林，只有父親這兒的顏色帶著生命的活力，父親似乎用什麽手段隱藏了他身上的氣息，讓他能偶爾去混沌之森裏走幾圈。

但其實，他對走動的需求不高，只要有地方能夠讓他慢慢修煉慢慢成長就滿足了。

而且，這片森林裏邊，除了那一直盤旋的煞氣，還有一個存在讓他有點無措。

與他的牽扯，便要扯到當年之事了。

當年，慕天廖剛剛化形，以懵懂嬰兒的姿態出現。大約因為本體是植物的關系，嬰兒成長得很慢很慢。

慕連沒有養過孩子，更沒有養過這麽獨特的孩子，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樣是否是正常的。

嬰兒會笑，會以好奇的目光環視這個世界。他很愛笑，似乎光是以這樣的姿態活著，就是一件極其美妙的事情。。

看著懷中尚在牙牙學語的嬰兒，慕連思索了一下，忽然想帶他去看看妖皇宮裏邊的那只黑獸。

混沌之戰之後，每隔一段念頭，妖皇宮便會誕生黑色的八荒玄天獸，帶來一波腥風血雨——因為所有的八荒玄天獸，都是嗜戰的。他們會試圖挑戰所有能挑戰的對手，擾得人心不安。

與此同時，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每只八荒玄天獸，最終都會來混沌之林遛上一遭，像是來找什麽東西，又像只是來散心。反正他進入混沌之森不會被煞氣控制，慕連也就隨他去了。

當年那只黑色妖獸身上的混沌之息消散於混沌之森。在那之後自己體內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混沌之息，就像是尋求一個憑依那般，寄生在自己的身上。

這一次，那只黑色八荒玄天獸，似乎才成長沒多久？

他覺得，這兩者之間，大約是有些宿命般的聯系吧。

慕連第一次體驗當父親的感覺。他本來以為，以他的出身是不可能會有後代的。但是現實跟他開了一個玩笑，他的體內，在蘊養一團新的能量。

他之所以那麽篤定兩者之間是有宿命聯結的，是因為他最清楚那黑獸身上混沌之息的來源。

那本就是從他身上分出去的混沌之息，經過實驗後，讓那八荒玄天獸懷了胎——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驚訝了，因為他們當時預測的實驗結果，應該是那母獸自己成為攜帶混沌之息的存在。

如今弄巧成拙，母獸迅速接受了現實並且表示願意孕育這個孩子。

而當時參與實驗的妖獸們，則是在慶幸——幸好接受混沌之息的是只母獸，這要是只公的，就麻煩了。

這在混沌木的眼中，是失敗的表現。不過他也沒有太失望。他們本來就是要做一個很瘋狂的嘗試，失敗，只不過是家常便飯。

在母獸之前，他們已經失敗了不知道多少次，多到本就生性淡泊的慕連不去在意這個結果，重回戰鬥第一線。

誰也沒想到，那母獸誕下的幼崽，是唯一的一個成功品。

黑獸身上的混沌之息哪裏來的？

那本就是他自己分出去的力量。不然即便那團能量是混沌之息，也無法進入自己的身體。

它大約是被魘擊散後，找到了鎮壓於此的自己的本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體內。

但大約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類的原因。它沒有完全回歸慕連的身體，反而是借慕連的身體蘊養自身。它很散，散到有時候慕連都覺得它下一刻就會消失。但是它依舊頑強地撐下來了，並且越發強大。

慕連抱著慕天廖，去了妖皇宮。

妖皇宮一如既往一片和氣，突如其來的黑色變異種對他們沒有產生什麽影響，該吃吃該喝喝，該處理大事就處理大事。那只黑色變異種也沒有被特殊對待，而是被放到了同齡人之中。

在妖皇宮被培養的，不僅僅有八荒玄天獸一族的幼崽，還有五大族裏邊除了某一族外的幼崽。他們在妖皇宮統一接受教育，被教導如何利用自身的種族特性去給自己帶來優勢。八荒玄天獸平和又強大，是很合適的陪練對手，加上把幼崽交出去就不用本族操心怎麽教，所以各個種族都挺放心的。

除了墨鱗海鮫。他們其實也嘗試過送族內的幼崽過來，打著讓他們從小接觸八荒玄天獸，鍛煉對八荒玄天獸的抗性，結果反被嚇成鹹魚之後不了了之。

別人家是送孩子過來教養，他們是送孩子過來嚇出毛病。

其實幼崽們也不全是五大族出身，但是能聯系到妖皇宮，並把幼崽送入妖皇宮教養的種族，本身也不是什麽弱小的勢力，只是次於五大族罷了。

慕連幾乎剛到妖皇宮，就聽到了孩童的喧鬧聲。比起自己還在繈褓裏的兒子，那些幼崽似乎都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紀。而其中氣息最強的那個，便是他此次的目標，黑色的八荒玄天獸。

其實老實說，他是想來試試能不能斷去這兩人之間的宿命因緣的。畢竟，當初混沌之息在黑色八荒玄天獸那兒的結局他都看到了，他不是很信任這莽撞又粗暴的妖獸。

他慕連的兒子，他自己來保護就已經足夠。不需要什麽另外的妖獸來分一杯羹。

與妖皇的見面並沒有什麽障礙，最多就是懷中的嬰兒讓那人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那個……神木殿下，這孩子。”

“我的。”慕連單手托著嬰兒，淡然道，“老是讓他待在混沌之森也不好，帶他出來透透氣。”

玄天德看了看那嬰兒，不得不說，和給人疏離冷漠之感的慕連不同，這小嬰兒十足可愛，那眉眼彎彎的模樣，就像是吃了糖那般，讓人見了心情都會好起來。

小嬰兒似乎在好奇玄天德身上的東西，伸出手招了招。那一瞬間，玄天德忽然察覺到身周的有些異動。

慕連按住了嬰兒的手。

“他大概是想看看你身上的佩玉。”慕連絲毫沒有道歉或是類似的意思，只是單純解釋一下嬰兒的行動，“然後在指揮周圍的靈植從你身上拿下來。”

“……”

怪不得他有點一樣的感覺。不過還是嬰兒時期就有如此特殊的能力了嗎？

玄天德並沒有見過哪個妖獸有控制靈植的能力，果然不愧是神木的後代嗎？

其實慕連自身也不是以控制能力見長的。他更擅長以自身的能力去戰鬥，利用自己堅硬的身軀，擋下對手的攻擊。而堅盾同時能成為利劍，助他擊破對手。控制只是順帶，與其說控制，不如說是號令，以自身的強大，指揮比他弱小的靈植。

而與他不同，兒子的本體柔柔弱弱的。他觀察過，似乎是那種要攀附著什麽成長的藤類植物。

一棵樹的後代長成了藤？

說起來有點滑稽。但是本身這棵樹就是“不可能有後代”的範疇的話，只會顯得詭異。

混沌之息與生靈之氣混合之後，帶來的效果是強大的。還在嬰兒期的時候，自己的兒子，就能下意識控制身周的植物了。

奇妙的表現，奇妙的能力。

就在玄天德想要說什麽的時候，忽然看到嬰兒眼前一亮，就像是發現了什麽那般，控制著殿外的植物，將趴在門口角落偷聽的黑貓崽子，給丟了進來。

而那，大約就是他最傻的舉動了——長大後的慕天廖暗暗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不去人界的話，貓草最大的表現，大概就是……心裏踏實吧╮(╯▽╰)╭

沒那麽多心理陰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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