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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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出乎烏拉爾意料,阿洛菲看見他時沒有什麽情緒起伏,只是瞟了一眼後就揉著眼睛,很隨意的擺了擺手:“走開。”

一股柔和的風撲面而來,甚至還沒能感受出是暖風還是涼風就散去了。

少女重新回到剛才的姿勢,背對著他安靜的伏在膝蓋上。

黑暗神沒有說話,被無視引起的不快讓他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被別的地方吸引了目光。

眼前確實是阿洛菲的房間沒有錯,但和記憶中有些差別。

粉色的窗簾,畫著可愛圖案的被子,還有床頭那多得過分的毛絨玩偶,變化不算很大,但確實是和現實不同。

在烏拉爾印象中,阿洛菲的床上是有那麽些毛茸茸的小玩偶,還有一只大的灰色長耳兔子——每次她不想發出聲音,都會埋到兔子懷裏擋住臉,但烏拉爾沒告訴她,這樣做反而會讓他做一些更惡劣的事。

那是她非常喜歡的玩偶,即使他們鬧得天昏地暗後,她第一時間撿起的也是這只大兔子,現在去哪裏了?

“阿洛菲。”他耐著性子又喊了一聲。

這次扭過頭,阿洛菲的臉上多了幾分疑惑:“怎麽還在?”

她又揮了揮手,一陣風再次吹來,這次微微卷起了他的發梢。

意識海裏居然出現了沒辦法打散的幻影。

阿洛菲思索了幾秒,幹脆正面對著“烏拉爾”。

眼前的這個身影和現實世界裏的那位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黑暗神從來不會露出這麽狼狽的一面。

她擦掉臉上的眼淚,開始慢慢湊近,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烏拉爾”,沒有一絲黑暗氣息。

意識海裏的一切都是她的記憶或者幻想,但她應該還不至於希望烏拉爾受重傷,雖然說她之前確實是有想過殺死對方。

“我沒那麽壞吧......”

阿洛菲赤著腳走到他面前,“烏拉爾”黑色的眼眸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僅僅安靜的望著她,沒有多餘的動作。

如果是真的黑暗神,現在應該早就挑著眉問為什麽不理他,應該把她按在懷裏,說“你逃到哪裏都躲不開我”。

但眼前的“烏拉爾”只穿著件單薄的黑色內襯,淩亂的黑長發有幾縷還貼著臉頰,他從上到下都濕漉漉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臂上有深深淺淺、長短不一的傷口,再加上那雙安靜的黑眼睛,讓阿洛菲想到了被拋棄在暴雨裏的......小狗。

誰能對小狗硬起心腸?

黑暗神從來不會讓自己這麽狼狽,也不會這麽單純的只是看著她。

她嘆了口氣,忍不住幻化出梳子,踮起腳把“烏拉爾”的黑發梳順了。

“阿洛菲。”

看吧,如果真的是烏拉爾,怎麽可能只會喊她的名字,不說別的話。

阿洛菲嗯了一聲:“你比他安靜多了,是因為只是我的想象嗎?”

她的手停了下來,往後退了半步打量眼前他:“小說裏寫得好,想象真是最強的化妝品。”

“烏拉爾”沒說話。

“可是你怎麽不會消失呢?在我的意識海裏,所有事物都應該是聽我指揮的,”阿洛菲盯著他,陷入了思考,“而且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庇斯特又不會呢?”

“烏拉爾”依然保持沈默,只是目光灼灼的盯著她。

阿洛菲把梳子往旁邊一甩,它很快變為一道光消失了,她擡頭盯著“烏拉爾”,假如她的意識海裏只存在黑暗神,光明神一刻也不出現,是不是就意味著,光明神的目光再也不落在她身上了。

【假如看成他從一開始就想著犧牲你,是不是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沒想過你這麽一個脆弱的短生種,會死在暴風雪裏嗎?】

在黑牢裏聽過的話語,即使下意識反駁了,也不免在心底裏質疑。

“算了,可能庇斯特真的對我很生氣吧,可能光明神覺得我已經沒有資格當他的信徒了吧。”她有些洩氣的重重嘆了口氣。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阿洛菲重新擡起頭,有些驚訝:“哪怕是幻影,你對光明神的敵意還是這麽大嗎?”

她也許應該修正一下自己的意識。

平時總沒有什麽機會這樣仔細的看烏拉爾,借著幻影缺乏自我意識的特點,阿洛菲幹脆肆無忌憚的打量起眼前的“黑暗神”。

完全沒有任何值得挑剔的五官和臉型,比起緋色的豎瞳,黑色瞳孔看起來確實顯得沒有那麽兇悍。

美中不足的是下頜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傷痕。

細細看了半晌,阿洛菲忍不住伸出手有些可惜的摸了摸,猶豫了片刻,踮起腳很輕的親了親傷痕。

和想象中一樣,“烏拉爾”的皮膚和真實的黑暗神沒有區別。

“這張臉就像藝術品一樣,劃破了的家夥也太狠心了吧。”

雖然不知道“烏拉爾”的一身傷到底是源於自己的什麽幻想,不過看起來當時應該精神狀態不太好。

老是墊著腳太難受,阿洛菲幹脆把他按坐在床上,仗著在自己的意識海裏,以及這不是真正的烏拉爾,她大著膽子跨坐在他的腿上,緊接著勾住了他的脖子。

烏拉爾很少會出現驚訝這種情緒,直到眼睛被對方合上後用唇輕柔的碰了碰後,才意識到阿洛菲把他當作自己意識海中的一員,根本沒有察覺出現了外來入侵者。

好消息,阿洛菲對他並不排斥,而且還表露出平時不會在他面前展露的模樣。

壞消息,此刻他對她的渴求到達了一個頂峰,但偏偏只能像那些毛絨玩偶一樣一動不動,任她擺布。

不過,黑暗神向來不是會委屈自己的性格。

“為什麽一直這麽看著我?”阿洛菲勾著“烏拉爾”的脖子,把他勾向自己,“你說現在布蘭登是不是亂成一片了?”

從有記憶起,她就一直按照庇斯特的要求,在布蘭登中兢兢業業的完成聖女的工作。

除了生病的時候,她沒有缺席過一次巴倫塔的凈化任務。

但現在,有誰還能管著她呢?

假如民眾只把她當作巴倫塔,那現在巴倫塔已毀,她也不被他們當作光明聖女,為什麽不能隨心所欲的任性一下呢?

“我可以親你嗎?”

烏拉爾心裏忽然有點好笑,她在彬彬有禮的詢問意見,但卻不知道自己的“玩偶”其實早已經用眼神露骨的親吻她數百次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猛然推倒在床上。

黑暗神微微睜大了雙眼。

少女重重壓下,柔軟的雙唇落在臉上、脖子上。

黑暗神微微瞇起眼睛,游刃有餘的縱容著她不得章法的親吻,無端聯想到春天的雨,夏天的花,枝頭新長的嫩芽,半夜溫暖被窩裏散發出的幽香。

和兵刃碰撞的響震比,它們太柔弱;和狂濤怒浪比,它們太平和;和烈酒比,它們太清淡。

他曾經對這些被短生種以文字誇讚的柔和東西不屑一顧。

但此時此刻,他聽見了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似乎比這些曾經讓他無比心潮澎湃的時刻中都要響亮。

直到那無法無天的唇,無意間第三次蹭過他的喉結,黑暗神腦子裏最後一根繃住的弦終於斷了。

在阿洛菲感覺到不對勁想要撐起身時,後腦勺被一只手掌按住,後腰也被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天旋地轉之後,她和對方的位置瞬間對調了過來。

“烏拉爾?”她瞪大了眼睛,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存在於自己意識海裏的異類,不由得有些又羞又惱,“你......為什麽進來了?”

“我的玫瑰,你的話很有歧義,”黑發神明露出了熟悉的倨傲而不懷好意的笑意,“事實上還沒有。”

幾乎在同一瞬間,阿洛菲明白了他話語中隱晦的意思,更是漲紅了臉:“無恥!下流!”

“嗯,聽見了,兩只耳朵都聽見了,”黑暗神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但是我先聽見你說想親我,做事情應該有始有終吧?”

在意識海裏,阿洛菲本應擁有絕對的主權,她可以把烏拉爾丟出去,或者是把他關起來,但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半晌,最後鬼使神差的,扯著他的衣領往下,然後貼上了他的唇。

在意識海裏,還有誰可以對她說不嗎?

烏拉爾胸腔中發出沈沈的笑聲,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一定是黑暗神又用了詭計,汙染了意識海,或者是因為他太心機穿了件領子太低的內襯故意勾引,阿洛菲憤憤的想,全然忘記自己剛剛分明是把他當作自己想象出來的幻影。

黑暗神居然相當守信用,說是接吻,就真的只是接吻。

阿洛菲靠在烏拉爾懷裏,摸著自己有些紅腫發熱的雙唇,甚至都好像有點不好指責他剛才太過用力了。

“你覺得他們只是把你當作工具而已是嗎?”

冷不丁聽見完全打破暧昧氣氛的話,阿洛菲詫異的擡起頭:“什麽?”

“迪埃羅的話讓你懷疑自己這麽多年的堅持是不是值得,懷疑布蘭登人到底是單純的把你看作‘阿洛菲’獨立的一個人,還是把你和那座塔劃上等號,我說得對嗎?”烏拉爾說。

阿洛菲別過頭:“想笑就笑吧,你要是覺得我愚蠢,或者是迂腐都可以。”

“我的看法並不重要,而且我也根本沒有這麽想過,”黑暗神幹脆利索的否認了,“假如你自己都這麽想,也太傲慢,也太看輕一些布蘭登人了。”

“我......傲慢?”阿洛菲不敢相信居然會得到這種評價,“我哪裏傲慢?”

“僅僅是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家夥,就讓你產生要否定自己以及你在意的人過去所作所為的想法,難道不是一種傲慢?你已經從他們嘴裏得到確切的回答,說‘我確實只把你看成布蘭登的防守塔’了嗎?”

阿洛菲一時語塞,有些訕訕嘟囔:“那也不可能這麽直接問啊......”

“為什麽不能?短生種的壽命有足夠漫長到讓他們在時間裏蹉跎,直到某天突然明白對方的心意嗎?”

黑暗神的話說得難聽,卻讓阿洛菲有些不知道從何反駁。

“那個名為杜斯克的小兵,難道你會覺得他是腦子有病,才以自殺式的進攻方式守護一個破石頭塔嗎?名為莫利的侍從,寧死都不願意汙蔑你一句,是為了遵守教義?柯芙娜把人魚之心交到你手上,是因為想讓它泡泡家鄉的海水?”

“你在他們心中,比你想的還要重要。”

阿洛菲很少聽見黑暗神這麽正兒八經的說話,楞楞的望向他:“你都知道?”

“關於你的事,我知道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烏拉爾挑了挑眉,一臉“有什麽好奇怪”的表情。

阿洛菲輕聲說:“這些我都明白,只是......旎拉本不應該死的。”

“嗯,這倒是個有點難跨過去的坎,”烏拉爾似乎很認真的點了點頭,但很快又話音一轉,“不過你真的不打算為她報仇嗎?我聽了都要覺得心寒。”

“誰說我不打算報仇了!”阿洛菲不快的瞪著他。

“那你在這裏是想待到什麽時候?”烏拉爾偏過頭,把她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意識海裏可沒有你的旎拉,也沒有她的仇人。”

“我會出去的。”

阿洛菲咬著下唇,她只是還有點別扭。

“哦,我懂,”烏拉爾擡起手,“是少了一個重要但是討厭的家夥。”

在手臂深深淺淺的傷口中,漸漸湧出金色的光芒,盡管已經相當柔和,金光從裏面出來難免把傷口再撐大,對於人類形態的黑暗神來說還是一種不小的折磨。

他的額上滲出了密密的汗珠,很快就滑落到下顎,但臉上還是扯起了有些厭惡的笑容:“你果然是什麽時候都非常討厭的家夥。”

“雖然不願意,但這次還是應當和你說一聲謝謝,烏拉爾。”

在阿洛菲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金光輕盈而優雅的聚攏成一個人的輪廓,然後逐漸出現四肢和五官。

銀發的英俊神明一身白底金紋神職袍,眸子就像遠古森林蒼翠:“阿洛菲,好久不見。”

“庇斯特?”阿洛菲遲疑了一下,她是第一次無法分辨眼前的到底是庇斯特,還是光明神。

光明神微微一笑:“我們已經徹底融合了,隨便你喜歡叫哪個名字都可以。”

“奸詐,”一旁的黑暗神嗤之以鼻,“嘴上這麽說,實際上巴不得告訴她,‘我就是你的庇斯特’吧。”

“烏拉爾,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妒意此刻已經充盈了整個意識海,會影響阿洛菲的人格,麻煩先出去,讓我們單獨談談。”

“蒙特塞拉,你休想把我——”

阿洛菲眼睜睜看著光明神隨意揮了揮手,毫無神力的黑暗神就被推到了房間外,順便關上了門。

好像能隱約聽見門外憤怒的砸門聲和怒罵聲。

她突然有點想笑,以武力自傲的黑暗神,居然有天會因為手無寸鐵而無能狂暴。

“阿洛菲,我的時間不多,就長話短說吧。”光明神向前走了一步,語氣平和。

“是你嗎,庇斯特?”阿洛菲一把抓住了對面神明的胳膊,她大概能從那雙綠眸中找到熟悉的神色,但並不分明。

“原諒我,”神明露出了一絲苦笑,“只有和光明神完全融合,我才能和你直接說話。”

“庇斯特沒什麽需要我原諒的,”阿洛菲心裏澀澀的,她低下頭,“你做的所有事,都是最好的選擇,就算是——”

“我說過吧,阿洛菲,”光明神以一種優雅而溫和的語氣打斷了她的話,“不是我選擇了你,是你選擇了我,是你選擇了布蘭登,這句話並不是我單純為了安慰你說出來的大話,而是基於事實的理性陳述,好好想想,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別走!”

在阿洛菲往前撲的時候,神明的身軀就像打散的螢火蟲,瞬間消散。

與此同時,烏拉爾也撞開了房間的門。

當他正準備再罵一句光明神,忽然看見少女跌坐到了地上,聞聲擡頭的時候居然又是滿臉的淚。

“怎麽又哭了,蒙特塞拉那個家夥跟你都說了什麽?”

阿洛菲的頭抵在烏拉爾懷裏,好一陣子才啜泣著開口:“庇斯特是不是以後都消失了?”

“什麽?”烏拉爾有些納悶,“到底談了什麽?”

阿洛菲擡起頭,望著他的眼睛:“剛剛他說他的時間不多,只有和光明神完全融合,才能和我直接說話......是不是他為了來這兒,靈魂徹底湮滅了?”

奇怪的是,烏拉爾聽完她的話後,臉上露出了一種有些微妙的神色,很難去描述那種表情,硬要說,可能是阿洛菲在喝到一杯非常酸倒牙的檸檬汁之後才可能會出現的神情,而且檸檬汁裏還要加點紅辣椒。

“怎麽會有用著別人的血來賣慘的家夥?下次見到他,一定把他的翅膀擰下來給賽特當飛盤,”烏拉爾咬牙切齒的罵了兩句聽不懂的麥錫達斯語,最後黑著臉解釋,“庇斯特是蒙特塞拉的一抹神識,蒙特塞拉不會,也不可能把他的意識抹殺,他說的時間不多,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不多,因為我要用血供給他,時間太久我這個人類形態就會死掉的。”

阿洛菲這才松了口氣。

“總之,別看輕了自己,”烏拉爾輕輕捏過她的臉,和她對視,“也別看輕了那些布蘭登人對你的......愛,雖然我實在不喜歡用那個詞形容他們對你的感情。”

阿洛菲藍色的眼眸晃了晃,忽然直直的望向他發問:“那你呢,烏拉爾,從頭到尾,怎麽不主動向我證明一下你的愛是真實存在的?”

“我嗎?”黑暗神放下手,像是聽見了無比好笑的笑話,忽然大笑起來。

阿洛菲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麽?”

【我的玫瑰。】

從床上欠起身,轉過身面朝著她,烏拉爾張開了雙臂,微微擡起下巴。

【現在的我,正以毫無神力或者法力的人類姿態站在你的意識海裏,只要你想,輕而易舉就能殺死我,讓我千年萬年無法再出現在南大陸上,這樣還不足夠證明我對你的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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