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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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阿洛菲本來做好了被刁難的準備,沒想到那些人看見她後,馬上露出畏懼的表情,躲閃著低下頭。

她沒心情多思考原因,只是走到最前面,朝目前輪任的主教點點頭。

大司祭的葬禮並沒有強制要求普通民眾參與,又或者說,一直對庇斯特懷恨在心的王沒有讓手下的人公布葬禮的具體時間,教會似乎也在忙碌中忘記了這件事。

可民心如秋日南歸鳥,總會飛往他們該去的地方。

這位對外冰冷而鮮少有人情味的王城大司祭的葬禮,竟然引來了無數民眾的參與,甚至有不少人是從其它城邦遠道而來。

人們手捧禱告燈,祈願為南大陸盡心盡力的大司祭靈魂安息於光明神的懷抱,永享安寧與平靜。

漫長,安靜而充滿了哀愁氣息的葬禮在麥錫達斯語中進入了尾聲,阿洛菲感覺到一絲冰冷落在臉上。

又下雨了。

“聖女,請完成歸光儀式。”輪值司祭輕聲說。

所謂歸光儀式,就是遺體火化,光明信徒相信,虔誠的靈魂通過聖火,去到光明神的身邊。

因此,教會不允許葬禮出現眼淚或者哭聲。

火系神術師們圍在裝著遺體的棺木邊,手裏的法杖上都跳躍著金紅色的焰火。

阿洛菲表情平靜走到棺木旁,庇斯特躺在裏面,如果不是英俊的面容蒼白得過分,他看起來就好像只是睡著了。

她垂下眼眸,念動了咒語。

金紅色的焰火隨著最後一個音節的落下,騰然升起,風一吹動,火光就掩去了大司祭的面容。

教會的高層們望向阿洛菲,然後有些覆雜的交換眼神。她舉止有度,表情平和得幾乎帶有種聖潔的味道。而她施展出來的神術,穩定得讓人心安,那樣純粹的金紅焰火,讓遠處的所有普通信眾紛紛跪下,低聲歌頌神明的仁慈,為逝去的大司祭祝禱。

她是個優秀的聖女,至少現在,她是教會很需要的那種可以穩定民心的聖女,而且主神似乎還很看重她。

阿洛菲往後退了幾步擡起頭,在棺木以上,金色的光罩中慢慢飄出雪白的煙,柔和得讓她想起庇斯特的笑容。

輕風吹來,飄向遠處的白煙無聲的散盡,蹤影無覓。

這就是最後了。

教會與王族的墓園是分開的,在布蘭登城東邊,歷代大司祭都葬在一起。

雨勢變大,教會眾人已經散去了,普通民眾更是不被允許入內,偌大的墓園裏,只有阿洛菲一個活人。

數日前還在和她說話的人,現在變成了一抔灰與一塊冰冷的白色墓碑,阿洛菲的心中被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充斥著。

冰一樣的雨水落在她的臉上,順著發梢滑下她的前胸後背,凍得她不由自主瑟瑟發抖起來。

“庇斯特,”她坐下來,輕聲開口,“好冷啊。”

她期望耳邊能傳來熟悉的聲音,哪怕是嚴厲的呵斥也好。

堅硬的冷白石頭濕漉漉的,沈默不語。

她慢慢把頭抵到墓碑上:“你說生活不是小說,可是為什麽你的死比末流作者寫的爛尾文還要突兀?你真的死了嗎?”

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阿洛菲猛然睜開眼睛,在她的耳邊,分明還有雨水打在葉子和墓碑上的聲音。

雨水被隔絕在身體以外。

【雨,都飛飛啦!】

久遠的回憶霎時浮現。

她的心砰砰的跳了起來,幾乎是不敢呼吸的,慢慢回過頭——

身穿黑色長袍的黑發神明,面無表情的看著她:“都凍得發抖了,還在淋雨。”

在她回答之前,神明勾了勾手指,一道力把她帶進對方的懷裏。

“想哭就哭,為什麽憋著,在這裏沒有人敢說你做得不對。”

阿洛菲的臉埋在一片黑色毛茸茸中,赫墨尼的體溫偏高,在被雨水淋得瑟瑟發抖的她來看,簡直比火爐還舒服。

她下意識伸出胳膊摟著對方,這樣的行為一定太無禮了,她感受到神的身體很明顯的僵住了,但此時她也顧不上太多了。

還好,赫墨尼什麽都沒說,只是略帶僵硬的,用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他的手其實很輕,但阿洛菲感到自己的眼淚被一滴滴拍了出來,沁濕了神明的毛毛袍子。

神應該能感覺到,可神什麽都沒說。

“赫墨尼,你知道嗎,我和庇斯特最後說的,居然是我在鬧脾氣,我說以後都不去找他,我不要再看見他.......還有......最討厭他。”

在說最後一句時,阿洛菲的喉頭被巨大的悔意壓得鈍痛不已,幾乎無法說完整。

“你說我是不是很沒有良心,我甚至沒來得及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她的眼淚簌簌落下。

其他人都在誇聖女這幾日處事利落,不愧是庇斯特大人教出來的,心性實在堅定。但只有她知道,自己這幾天冷靜的完成葬禮前期事宜,不過是強撐罷了。

壓抑多日的情緒在沒有太多安撫話語的神明面前,居然一洩難控,從最開始的默默淌淚,到後面難以控制的發出嗚咽聲,阿洛菲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她不再流淚,赫墨尼終於開口了。

那是一句麥錫達斯語。

阿洛菲擡起頭。

她早就做好準備會聽見赫墨尼說些平淡到冷酷的話,畢竟神的壽命幾乎無盡無窮,不能理解短生種對於死亡的恐懼和悲傷很正常。

離別只是重逢的前奏。

那句晦澀的麥錫達斯語相當的有詩意,阿洛菲難以想象居然是從赫墨尼這樣的粗獷神明嘴裏說出來的。

也許她之前對神明還是有些偏見。

“又哭又笑的,幹什麽?”赫墨尼皺著眉,不太耐煩的用手背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我說的話很好笑?”

阿洛菲躲開他的手,心裏的酸澀感總算被沖淡了一點:“不是,只是突然覺得,你好像個游吟詩人。”

“游吟詩人?那種吃飽了撐的,喜歡到處亂跑然後寫些酸詩的家夥,就像麻雀一樣愛嘰嘰喳喳,你竟敢把我比作他們——”

黑暗神沈了臉,望向好不容易吃吃發笑的少女,本來準備去拍她的腦袋,讓她清醒點,瞥見她微紅的鼻頭,透著粉的臉頰,手又不受控制般,變成很輕的摸她的臉。

她的臉軟滑,還帶點兒涼意,讓他都有點舍不得收回去了,忽然掌心微微一癢。

少女握著他的手,很輕的用唇蹭了下,他的話一下子哽在了喉中。

“我覺得游吟詩人很厲害啊,他們去很多地方,創作出的作品也很精彩。”

黑暗神盯著她,那張臉還殘留著淚水,卻已經重新有了笑容,淡粉的唇一張一閉的,看起來軟乎乎的。

行吧,游吟詩人可能也沒那麽差勁。

******

連綿的雪山除了呼呼直刮的風與大粒的雪似乎再無活動的,但如果仔細看,有四個黑色的身影正在艱難的往上攀登。

“光明神在上,要是重新給我選,您再給我十二倍的工錢,我也不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穿著厚厚的禦寒衣,一手拉著長毛坐騎,另一只手上的登山杖深深插入積雪中,饒是如此,也被狂風吹得叫苦連天,他回過頭,擦了一把擋風鏡的雪,扯著嗓子說。

“得啦,盧西恩老哥,不管祈求仁慈的神明倒轉時光沙漏多少回,那袋子叮當作響的金幣都會讓你一口答應我的要求,何況這趟旅程下來,已經頂上你的大半年收入了,再加上還有可能看見神跡,難道不能讓你心潮澎湃?”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比他要瘦些的青年,雖然也穿了很多,但和同伴比,他後背上竟然背著個琴盒。

“我的布萊奇頓老爺,大冬天爬雪山,也虧您想得出!”中年男子瞇著眼睛往上仔細看了看,“光明神保佑,前面有個山洞,咱們速速去躲躲喲。”

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好不容易才頂著風雪走到一個洞穴裏,說是山洞,其實也有點太淺了,但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是溺水者眼裏的海上島嶼。

盧西恩嘴裏念叨著光明神保佑,從坐騎馱著的行李裏摸出燃料點著,又施了點回溫術,這才坐在了火堆邊。

“先民長篇詩歌中有記載,在西瓦提亞的雪山上,曾經能看見漫天的七彩光芒,那是極為瑰麗的神明之光,讓整個夜空亮如白晝,又有別於日光!只是這神光極為難見,千年來也沒人再見過,我要是能看見,一定能激發靈感,寫出篇好的詩文。”

布萊奇頓摘下風鏡,露出一雙藍中帶粉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雙眼:“我就盼著見一見比我這眼睛還漂亮的神跡。”

他長了一頭冰綠長發,整張臉組合起來就像靠天賦與靈感創作的畫家手裏的調色板,跳脫又隨意,英俊得有些奇異。

“布萊奇頓老爺,您的性子和咱西瓦提亞人相當合得來,所以我之前才給您說,就在不凍港邊,也是有神光遺跡喲,何苦浪費錢跑到這來,況且那布蘭登連冬天都不下雪的,您來了這吃得消麽?難道王城的貴族老爺們就愛這樣自討苦吃?”

布萊奇頓一擺手,滿臉豪氣:“那怎麽能行?作為游吟詩人,我就是要踏遍這南大陸,創作出流傳萬世的史詩!”

盧西恩喝了一口烈酒,整個身體舒服得打了個顫:“我反正是不懂咧,難道做游吟詩人,就得您自個兒背著那甚甚樂器,明明有牛馱行李,這不是笨笨嗎?哎喲,您還給它套個毛毯子,簡直是給自己找罪受。”

“非也非也,這琴之於我,就如劍之於騎士,”布萊奇頓把背後的樂器放到腿上,小心擦掉上面的雪,“等我創作出這蓋世史詩,第一個讓你聽聽。”

“好老爺,咱還是先想想這場暴雪什麽時候能停,再說別的,看這天,下上半個月也怕是未可知。”盧西恩有些無語,又有些擔心的往山洞外看。

“得~拉,得~拉,”布萊奇頓調了一下音,把琴抱入懷中,“不要這麽焦慮嘛,盧西恩老哥,既然這雪一時半刻也停不了,不如來聽我給你唱首,可沒幾個人有條件在雪山上聽歌呢。”

“您倒是好興致。”盧西恩嘴上嘀咕,耳朵卻被美妙的聲音奪去了註意力。

歌聲與琴聲交織著從山洞裏傳出,穿過咆哮的狂風,往遠方飄蕩。

在群山環繞之中,在人類的足跡無法企及的雪域深處,一座雪白的冰雕神殿安靜的矗立著。

一頭白色長毛獅打著哈欠從神殿裏走出,青色的瞳孔四處張望了一下,前爪突然一踢,一個帶著金光的圓球骨碌碌的就往前滾,它跟著玩了好一陣,臉上仍然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忽然,它擡起頭,圓潤的鼻頭微微翕動著。

“雪好像停了?”游吟詩人的五感敏銳,布萊奇頓停下演奏,走出了山洞。

盧西恩連呼光明神仁慈,開始收拾東西:“咱們快快上山,看完後速速回城裏,冬末的風雪可不是這麽容易就結束的,父神垂憐,是在保護咱們呢!”

“等等,盧西恩,你先出來看看這是什麽,平日裏也有麽!”

布萊奇頓的驚呼急促,讓盧西恩也忍不住跑了出去。

“光明神在上......”作為西瓦提亞上最見多識廣的向導,盧西恩也沒忍住,趴在了早已先他一步跪下的的布萊奇頓身旁。

在遙遠的雪山深處,有極為燦爛的金光盤旋在上空,或者說,有金光從那裏冒出。

“這就是神跡,我看見神跡了!”布萊奇頓歡呼著,腦袋相當虔誠的磕進雪中,“仁慈而偉大的光明神,憫我虔誠,降下神光......”

他在王都親眼見證了神明的降臨,又在遙遠的南大陸北端看見獨屬光明神的光芒,可見他們的神明,已經重新掌控了南大陸所有土地。

******

拉文娜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賽特的腳,後者看都沒看她,直接化為獸型走到神座下盤作一團。

拉文娜不死心,又用手肘捅了捅赫卡蒂,以神術傳音:“主神好像有點不對勁。”

赫卡蒂合著眼,似乎很困:“你指的是主神想說什麽又沒有說,還是一直看自己掌心?”

“都!”拉文娜見有人接話,來了精神,“我懷疑,又跟那光明聖女有關——”

“拉文娜。”

拉文娜一個激靈,懷著被抓包的心虛感走到神明面前:“主神,您有何吩咐?”

“女孩子說‘你像個游吟詩人’是什麽意思?”黑暗神擡眼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拉文娜楞了楞,完全沒想到神明居然問出這種問題,把神比作人本就不尊敬,何況是主神討厭的聒噪詩人呢?不過看起來,主神也不像很生氣的樣子。

她發呆的時間有點長,直到神明開始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拉文娜才急急開口:“這個,這個要結合語境和內容才能判斷。”

“在葬禮結束,被安慰之後,又哭又笑的說,像個傻瓜。”黑暗神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困擾。

哦,還真是那位因為大司祭死了,情緒低落很久的光明聖女。

拉文娜思考了一下:“應該是誇您說話好聽。”

“不是我,”黑暗神橫了她一眼,“只是無聊的時候在葬禮看見了......一對男女。”

呵呵,騙騙低級魔獸可以,您看這能騙我嗎?

拉文娜在心裏幹笑一聲,嘴上連聲稱是。

“那應該是在誇對方說話貼心,人類的葬禮一般是很悲傷的,尤其是死者是她親密......哦不,是她相處得比較久的人類,能讓她重新笑,可見這一位的安慰很到位。”

黑暗神的表情肉眼可見的舒緩了不少:“那麽,幫她擦了眼淚後,被她用嘴唇貼了手心是什麽意思?”

拉文娜在心裏瘋狂尖叫,不停用意念向姊妹與賽特傳音:“這光明聖女好會勾人!”

但她表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那不是貼,是在親吻他的掌心,說明這女孩子喜歡他,忍不住和他親密接觸。”

“是嗎,”黑暗神又擰起眉頭,“那她為什麽不親我的嘴?親嘴不是更能表達喜歡?親手心有什麽意思。”

噗。

拉文娜感覺自己幾乎要憋得心臟都要出問題了,才忍住沒笑出聲,她勉強板著臉,裝出認真的樣子:“她......女孩子比較容易害羞,肯定不會這樣主動。”

“那我想她主動親我應該怎麽辦。”

拉文娜使勁抿著嘴,又用手指用力掐掌心。

“說啊,你不是自稱很有經驗嗎?”黑暗神不耐煩的催促。

拉文娜咕咚一下跪下,一頭磕在神殿地板上。

“你幹什麽。”黑暗神不解的皺著眉。

當然是為了忍笑啊!

拉文娜感受著疼痛,好一會兒後才開口:“女孩子都喜歡驚喜的,您可以嘗試著制造一些她喜歡的場景,然後含情脈脈的看著她,很多時候,氛圍到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真麻煩,”黑暗神冷哼一聲,“還不如我主動。”

拉文娜希望自己此刻就昏過去,不然等到實在憋不住了笑出聲,說不定黑暗神就會擰斷她的脖子。

“布蘭登人似乎很快就要到新年了,他們會搞個慶典,”黑暗神話鋒一轉,“這裏的人愛幹什麽?你去查查。”

您怎麽不直接去問那位光明聖女愛幹什麽?拉文娜在心裏尖叫,忽然轉念一下,新年典禮應似乎需要光明聖女完成一些重要的任務。

難怪主神這麽百無聊賴的在神殿裏向他們問東問西,而不是直接去星芒宮。

那位聖女大人,現在應該在忙碌的做著準備吧?

安靜的書房裏,一個人一動不動坐在書桌前。

在不遠處的書架上,放著記錄新年流程的厚厚羊皮卷,都用火漆印著,完全還沒打開過,距離慶典的時間沒多少了,主人卻一點都還沒看。

阿洛菲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打開剛拿到的一個金色小盒子。

在紅綢之上,靜靜躺著一枚神術凝成的金色長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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