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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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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白鳥群從頭頂掠過,陽光從羽翼的縫隙落下,射進眼睛裏瞬間發疼。

阿洛菲下意識捂住眼睛,重新再擡起頭時,那些撲棱著翅膀的白鳥已經飛遠了。

她呆立在原地,仰頭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個鐘聲響起,但很久過去了,久到鳥群已經重新安靜下來,她也沒等到。

會不會是誰弄錯了?

她要去問問,這個時間,庇斯特也許還在拂曉宮裏,她要去找他。

阿洛菲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太慢了,巴倫塔距離拂曉宮還有一段距離。

她幾乎沒有思索,低聲吟唱起傳送陣的咒語,也許天氣太冷,也許是剛才的鐘聲震暈了她的腦袋,她的嘴唇抖得厲害,念了三遍,才念對了咒語。

在她踩上傳送陣後,地上的傳送陣留下了非常明顯的銀色圓形紋路,閃閃發光。

那是高階的傳送法陣,需要耗費相當多的法力,而且在傳送後會給身體帶來很大的副作用,一般神術師不會使用這個,但它有一個優點。

非常快,應該可以算是無道具情況下最快的傳送法陣了。

路旁的樹枝上落下一只黑色鳥兒,歪著腦袋盯著傳送陣看了一陣子,相當清脆的叫了一聲,振翅往高處飛去。

******

不過是眨眼間,阿洛菲的眼前就變為拂曉宮的畫面。

她無視了守門的士兵的問候,徑直跑進門。

她本來想了很多種假設,比如說是跟庇斯特有矛盾的家夥在鬧事,比如說是鐘樓故障,又比如說是有魔物入侵......

直到她看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王城大司祭,腦子裏所有猜想和假設突然一同噤聲,徒留下喪鐘響過後殘留的嗡鳴,長久的在腦子裏回蕩。

南大陸的至高大司祭,一頭茶灰色長發有些淩亂的壓在身下,臉輕輕歪在一旁,英俊的臉慘白如紙,雙眼緊閉,而在他身上是相反的,已經凝固的血跡染滿了整件司祭長袍,觸目驚心,根本看不出原來純白無瑕的底色。

在他的身邊,站著許多療愈系神官。

有神官想上前去和聖女說話,馬上被身旁的另一個神官扯了回去,皺著眉讓他閉嘴。

“庇斯特。”阿洛菲坐在床邊,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三個字。

她輕輕推了推躺著的大司祭,沒有動靜,她又去拉對方的手,被大雨淋了一夜後,冰冷得連她的手才摸上去也失了溫。

在他的左心房處,有一個明顯而駭人的傷口,這就是致命傷了。

“救救他,求求你們了。”

她回過頭,望向那些擅長療愈的神官,都在這裏了,王城裏所有的療愈系神官。

聖女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很少露出哀愁面容。即使對她不太喜歡的神官,也不能否認,她的笑容與聲音確實給民眾們感染力,也因為她,教會的聲望在民間達到了幾百年來的最高處。

但此時,愛笑的聖女眼淚滾滾,滿臉悲痛的發出哀求。

她的藍眼睛很漂亮,笑起來時亮晶晶的,哭的時候也泛著細碎的光,看上一眼,讓人感到心都碎了。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是在推拒誰來完成一件討厭的任務。

最後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神官走出來,他捧著一個能量球,低聲開口:“我們盡力了,聖女......還是不要太過傷心。”

在聖女來之前,眾神官已經盡了自己的所有力量,但王城大司祭的屍身早都涼透了,哪裏還有什麽療愈術能讓他活過來?

頭發半白的神官雖然生性古板,平時日常裏也有些看不慣阿洛菲過分活潑的舉止,但在這種時候,也禁不住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即使頂著聖女頭銜,她畢竟也只是個年輕的小姑娘,何況當年是大司祭一手撫養她長大,要是她毫不難過,那才讓人奇怪。

這麽想著,老神官的語氣裏又多了幾分關心:“聖女大人,大司祭已重歸主神的懷抱,想來也不會願意看見你這麽難過的。”

“......主神。”

聖女的雙眼忽然變得有神,在老神官驚異的目光中,她的身形一下子消失了。

“聖女大人!”

眾神官大驚失色,聖女用的這種高階傳送法陣對身體副作用極大,他們已經失去了王城大司祭,教會亂做一團,可不能再失去一個聖女了。

******

她怎麽忘了赫墨尼的存在呢?

神是無所不能的,就算庇斯特死了,也能讓他覆活吧?

阿洛菲走出傳送陣,提著裙子一路跑進神殿裏,一想到眼前又出現了希望,心臟不由砰砰的急劇跳動起來。

“赫墨尼!”她還沒跑到神座前,已經忍不住喊出來了,“救救他!”

神座上的黑發神明是她唯一的希冀了。

但是神好像睡著了。

【在神殿裏不可跑跑跳跳,更不能大呼小叫。】

很小的時候,庇斯特就這樣告訴她。

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小小的孩子,還不到王城大司祭腰那麽高,被他牽著手走進宏偉的光明神殿,他彎下腰,用溫和又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著教義。

阿洛菲吸了吸鼻子,雙眼盯著地板安靜下來,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也平和些,人人都知道她的禮儀是王城大司祭教的,她不能丟了庇斯特的臉。

可是只要想起庇斯特這三個字,她的眼淚就根本控制不住,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黑暗神睜開雙眼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少女咬著下唇,長睫微微抖著,從她寶藍色的雙眼裏滾出珍珠大的淚珠,安靜又傷心的滑過臉頰,落在鵝黃色長裙上,洇出一片陰影。

那個大司祭死了,他親眼看著咽了氣的。

宿敵狼狽的離開一具壞了的人類軀殼,可那又不是他擊敗的,只不過是件乏味無聊的小事。

反正,光明神那家夥還會卷土重來,以他本來的面貌出現,而不是縮在信徒的身體裏玩過家家的游戲。

但在這個時候,他好像才意識到,死去的大司祭似乎對這個小聖女確實是挺重要的,這個認知讓他並不那麽愉快。

在想明白這種不愉快的根源之前,他已經先一步離開神座,走到她面前。

神聆聽信徒的心願,其實並不需要靠近他們,但他此時忽然想靠近些,看看她那雙總是非常坦率的眼睛,望向他時還會有些什麽別的情緒,或者是,他做點其它什麽。

他擡起手,擦去她腮邊的眼淚,已經開始變冷的液體,在他的掌中映著神殿裏的光。

“為什麽哭?”他明知故問。

“赫墨尼。”

少女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得就像是海裏遇險者攫住了浮木。

黑暗神望著她的雙眼,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映出他的身影,她的身上散發著強烈渴求他的氣息,前所未有的。

這讓他有些愉悅。

“救救庇斯特,他,他受了很重的傷,只有你能救他,你能不能......”

黑暗神沈下臉,毫不客氣的打斷她的話:“聖女,你應該明白,已經死了的人是不能再受傷的。”

他的語氣相當惡劣,讓阿洛菲倏然松開手。

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微微有些不快,她捏了捏拳頭,又低聲問:“可你是神,你能讓他......活過來吧,能做到的吧?”

她明白這應該不太可能的事,但心裏還隱隱的抱有某種無望的期待。

“他死了,就是死了。”

神以一種冷酷而絕對的口吻宣判了庇斯特的死刑。

阿洛菲感覺一團火驟然竄起,放在平時,她很可能會裝出很生氣的樣子耍賴,怎麽也要達到自己的任性要求。

但那個能讓她任性的庇斯特已經不在了,此時他冰冷的屍體,就那樣呆呆的躺在拂曉宮裏。

她的大腦慢慢冷靜下來,神自然不會幹涉人類的生老病死,如果人人都能覆活,那南大陸不就亂了套了嗎?

但神救不了庇斯特,她還待在這裏做什麽呢?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不再說任何話,轉身就走。

“阿洛菲。”神明在身後叫她。

但她已經默默念動了傳送法陣的咒語。

當黑暗神伸出手要觸碰到那抹鵝黃色時,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只留下地上一個亮著銀光的法陣。

“她竟然無視了主!”化為人形的拉文娜怒氣沖沖,卻被姊妹一把扯住衣裙,“幹嘛,赫卡蒂,主神的威嚴怎麽能被一個小小的光明聖女損害!”

“主神都沒懲罰她,你急什麽,”坐在地上的赫卡蒂擡頭閉著眼睛嗅了嗅,感嘆道,“她的法力,有一股絕望的香氣,那個死了的大司祭,對她真的很重要。”

******

阿洛菲的眼前再出現拂曉宮的時候,一眾神經緊繃的神官松了口氣。

“聖女,這種傳送法陣不能多用,對你的身體影響太大了,”老神官嚴肅的說,“一天用兩次,就算是庇斯......就算是再強大的神術師,也要吃不消。”

阿洛菲搖搖頭,徑直往庇斯特走,才邁開腳,眼前就忽然一黑,她晃了晃腦袋,努力不讓其他人看出自己的異樣。

“諸位,能否讓我和大司祭再待一會。”她低下頭,聲音極輕的請求。

神官們互相看了看,心生出細細綿綿的憐憫。

上了年紀的神官們都知道,聖女身世淒苦,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大司祭養大了她,教她讀書寫字,傳授她光系法術。

雖然有些人以前覺得她來路不正,但在這種時候都被她悲痛卻還沒有失去禮節的樣子感染了。

可憐的小姑娘,以後在這教會裏,還有誰能維護她,讓她免遭成為提線木偶的困境呢?

他們無聲嘆氣著退了出去。

******

阿洛菲握著庇斯特的手,冷得像冰。

她把手放在他的心房上,那裏早已不再跳動。

“他們都說你死了,你真的死了嗎,庇斯特。”

她垂下眼瞼,望著大司祭蒼白的臉,聲音很輕的開口。

“你不是說過我天賦很好嗎?你不打算再繼續教我神術了嗎,我還沒有......學會你的所有本領呢。”

淚水一滴一滴打在大司祭的手背上,如果是平時,這只手早就擡起為她擦淚了。

阿洛菲抹了一把眼睛,忽然看見床頭櫃上放著個硬皮大本子,封皮有點舊了。

她以前沒有見過,也不像是記錄教會事務的風格。

她伸手拿過,翻開一頁,居然是繪圖本。

庇斯特會畫畫,但並沒有什麽時間留給這種娛樂活動。

這一頁畫了個短小的法杖,看起來只適合小孩子用。

阿洛菲望著炭筆勾勒的圖畫,感覺眼前這個法杖有點眼熟。

她又翻了一頁,還是法杖,依然是稚氣十足的風格。

庇斯特還會抽空去幼教班授課嗎?

她翻到第三頁時,不由得楞住了。

一條後背打著大蝴蝶結的幼童裙子,旁邊還畫了一條絲帶,底下是熟悉的字跡,記錄了尺寸、顏色與材料。

她記得這條裙子,是童年時某次生日,庇斯特送的禮物。

難道......

她飛快的翻到最後還有圖像的那一頁,赫然是一串玫瑰項鏈,上面還有一只小小的蝴蝶。

和她脖子上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來第一頁的那個玩具似的木頭法杖,那是她第一次施展法術用的道具,那時候她還以為是庇斯特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小玩意,去哪裏都帶著。

沒多久,就被一個神官發現了,不僅訓斥了她一頓,還把法杖沒收了。

她哇哇大哭著找庇斯特,雖然沒能拿回那柄法杖,但後面又有了一把新的。

盡管,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法杖。

想不到那些所有的東西,竟然都是庇斯特親手制作。

他偏偏一句都沒提到過。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阿洛菲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把它咬破,“你為我做過這麽多,我該怎麽還你呢?”

人人都知道聖女和大司祭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如果他只是為了給教會培養一個合格的聖女,做得也超出太多太多了。

眼淚迷住了她的雙眼,怎麽也擦不幹。

阿洛菲的目光重新落在大司祭的臉上,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她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上。

她不把希望寄托在神官身上了,也不向神明祈求了。

站在門外的神官們有些焦灼的踱來踱去,聖女在關著門的房間裏也不知道在做什麽,她對著一具屍體,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可是哭能把大司祭哭活嗎?只能讓她的眼睛哭壞吧。還有,剛剛聖女去了哪兒才回來的?

“謹言慎行!”老神官一巴掌蓋在年輕神官的腦袋上,“那還是我們的大司祭!”

眾人正惴惴不安中,忽然看見金光從門縫裏漏出。

“療愈術!聖女還想救活大司祭!”剛剛那名年輕的神官詫異大叫,“可是,這根本沒用呀。”

他說得不錯,屍體上的傷口在高階神術的治療下不斷愈合,但很快又回覆了原樣。

法力像是沒有停息的河水,不斷流入大司祭的身體,又順著很快溢出散開。

阿洛菲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但還是不停的吟唱咒語。她盯著庇斯特的臉,期望能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門外的神官們亂作一團,努力想要把門打開,阻止聖女毫無意義的行為。

“光明神在上......那是什麽......”

老神官無意中擡起頭,在拂曉宮的高空,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銀色法陣,上面繪著漂亮繁覆的圖案,緩慢的轉動著,磅礴的法力傾瀉而下。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法陣,但熟悉的氣息讓他驚恐不已:“快點把門打開,再不進去,聖女也要不行了!”

門終於被姍姍來遲的攻擊系神術師撬開了,眾人一擁而入,卻被眼前的畫面驚得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板,瑟瑟發抖著不敢擡頭,不敢言語,甚至連呼吸都幾乎要停止。

神明竟悄然無聲降臨拂曉宮,而且,他竟然還——

把聖女整個摟在懷裏,一手捂著她的雙眼,一手攬扣在她腰上。

聖女阿洛菲似乎失去了意識,安靜的坐在神明的腿上,靠在他胸膛上。而神明低著頭,雙唇貼在她的耳側,似乎在低語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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