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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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布蘭登的深秋雖然不會像北境那樣蕭瑟,滿目雕零,夜晚氣溫還是比日間要低不少。

但今夜難得無風,沒有想象中的冷。

作為教會大司祭與部分高級神官的工作地點,霞光宮從外面看還是燈火通明。

阿洛菲穿過長廊,來到緊閉的門前,輕輕敲了敲。

庇斯特看起來確實有很重要的事跟蘭德利討論,雖然在開門的時候明顯露出了些許詫異的神色,但並沒有收起臉上的冷意。

板著臉的大司祭,冷冰冰,硬邦邦的,好像連生命力都少了許多。

阿洛菲不喜歡這樣子,身為大司祭已經讓他比普通人少了許多珍貴的情緒。

她總是想讓庇斯特開心些的。

“先吃飯了再工作哦!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她笑著說,左右看了看,趁著四下無人註意,踮起腳兩只手貼在他的臉頰上,用了些力,把英俊的臉擠出了半分可愛。

微微嘟起嘴的大司祭,成了吐泡泡的小金魚。

“庇斯特這麽黑著臉,看起來好嚇人啊,放松點嘛!”

“好,你記得在宵禁前回到星芒宮。”大司祭怔了怔,沒有從她手裏掙出,只是替她理了長發,語氣和表情都溫和了許多。

聽到這一句,阿洛菲自覺心虛,不敢和他雙眼對視,隨口應了一聲就匆匆轉身跑了。

“慢點。”

長廊的燈光灑在墨藍色的鬥篷上,隨著少女小跑的動作,不明顯的變換著顏色,忽閃忽閃的。

像夜晚翻飛的海浪,像給予過擁抱,又毫不留念離他遠去的潮汐。

阿洛菲生性活潑,從小就愛跑來跑去,但從沒讓他有過這種感覺。

然而此刻,庇斯特心裏忽然生出種古怪的感覺,很想再跟她說點什麽。

他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兩步。

“大人?”身後傳來蘭德利有些疑惑的聲音。

庇斯特回過神,把無意識伸出的手收回,慢慢劃過肋骨,按在靠上些的地方。

該死的黑暗魔物留下的傷口已經漸漸痊愈,但那些毒物過分頑固,神官試了許多方法也無法根治。

盡管不致命,時不時發作的疼痛還是讓庇斯特厭煩。

這種痛不致死,但發作的時候綿長,痛感鈍銳交錯,還帶來陣陣寒意。

即使強如庇斯特,也有些耐不住。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

療愈系神官們束手無策,但他不能讓外界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常情況。

十二主教中到底有多少人野心勃勃盯著教會的頭把交椅不得而知,但如果他們知道他身上有這樣的傷痛,一定會抓住大做文章。

也不能讓阿洛菲知道,她會擔心的。

他懷疑這樣忍下去,會有一天被折磨得精神失常。

傍晚回到霞光宮後,傷口中的毒素又不安分的刺激著他的神經。

坐在椅子上,聽著下屬的報告,庇斯特以非同尋常人的忍耐抑制著肋上傷口的刺激。

直到剛剛——

少女明顯來得很急,氣息都有些不穩,見他打開門,笑容滯在一半。

他想應該是這張冷臉把她嚇到了。

他從來都很少以這幅模樣面對她。

應該說些什麽。

沒想到她只是楞了一下,又向自己露出了更燦爛的笑意。

她伸出手,極大膽的捧著他的臉,語氣輕快的讓他開心點。

這樣的動作可以稱得上是冒犯大司祭,即使是阿洛菲,他也鮮少準允她在公眾場合對他做出親密的行為。

可他破天荒的沒有表達任何抗拒。

她漂亮的雙眸專註的註視著他,那雙微涼的手貼在他的臉上,庇斯特突然有種過電般的悸動。

然後,他感覺身體裏的那股疼痛忽然就消散了,似乎從來沒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種柔和與舒適。

就好像午後踩在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沙灘上,溫暖海浪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撫過疲憊疼痛的腳踝。

然後她又匆匆走了,如果是平時,應該會撒著嬌要留下來。

是自己剛才說錯了什麽嗎?

還是剛剛露出了什麽表情嚇到她了?

向來自信從容的大司祭,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懷疑自己。

******

阿洛菲從霞光宮裏跑出來時,輕輕拍了拍胸口。

剛剛庇斯特看過來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甚至擔心自己的計劃是不是又被看穿了,尤其是那句“在宵禁前回到星芒宮”,差點讓她沒能繃住表情。

給庇斯特送餐是真的,但她也是借著這個名頭出來做別的事。

阿洛菲擡起頭,黑黢黢的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一輪殘月孤零零的掛在夜空,發出非常微弱的光芒。

“我們真的不用進去嗎?”拉文娜滿臉焦慮,不停的看向關著的房間門,“我能感覺到主神的氣息已經有些紊亂。”

黑發神明已經把自己關在後殿的房間裏多日,不出來,也不回應眷屬們的呼喊。

“今晚月的力量太弱,不足以對抗光明神千年前的咒語,”賽特擰著眉,“我們進去也無濟於事,主神並不需要我們。”

“那主神需要的是什麽?”拉文娜問。

“是......”

二人忽然噤了聲,驚訝的四目相覷。

就在剛剛,神明離開了後殿的房間。

“夜安,聖女大人!您怎麽來了?”神殿守衛隊長遠遠看見來人,主動迎了上來。

阿洛菲露出笑容:“夜安,西裏斯,值守工作忙嗎?”

“現在還好,他們快交班了,稍微可以放松些,”西裏斯行了個禮,跟著她來到一旁,露出了關切的神情:“您這麽晚來神殿,是有什麽緊急的事嗎?”

“很晚?”阿洛菲有些詫異,擡頭看看天,又再看向守衛隊長,“已經到宵禁時間了嗎?”

已經深秋了,天總是黑得特別快,但她記得,自己吃晚飯的時候應該還是傍晚。

莫非現在隨著季節不同,守衛們得到的宵禁時間表也不一樣了?

西裏斯似乎有點想笑,又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聖女大人說笑了。”

“我只是想去一趟神殿,找冕下有些事。”對著西裏斯這種老實人耍心眼,阿洛菲總覺得罪惡感會翻倍,幹脆如實回答。

“不湊巧,您今天恐怕要白跑一趟了,”西裏斯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為難,他側身向後示意,“冕下已經閉殿數日,昨日連大司祭也沒能進去。”

阿洛菲順著他的動作看去,黑夜中的光明神殿外圍亮堂堂的,但大門確實是緊緊關著,鴉雀無聲。

也許神明冕下在忙一些自己的事,至於是什麽樣的事,她也沒有什麽概念。

“那我來得不是時候,”阿洛菲有些遺憾的搖搖頭,攏了一下鬥篷,心裏想著改天再來,擡頭時卻看見西裏斯有點楞神的看著自己,“怎麽了?我的臉上有什麽嗎?”

“.....沒有,”守衛隊長把手抵在唇邊咳了一聲,別開視線,語氣不太自然,“聖女大人這件鬥篷,我還是第一次見您穿,很......特別。”

“你也覺得好看吧?”

阿洛菲平時以為西裏斯是個腦子裏只有劍術和守衛隊以及大司祭的人,沒想到他居然也會註意到衣服款式。

看來神殿守衛隊長不像旎拉她們說的那麽死板無趣。

“你起一個照明術,不用很大,能照清我就行。”她說。

西裏斯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神色,但士兵的天職讓他順從的依聖女的要求做。

他把劍插在地上,雙手握著劍柄,閉上了眼睛。

數秒後,劍柄上逐漸冒出微弱的金光,小小的跳躍著。

阿洛菲耐心的又多等了幾秒,那小金光還是沒有膨脹的趨勢。

“就......這樣?”阿洛菲看看那比葡萄大不了多少的金光,又看看西裏斯,忍不住開起玩笑,“守衛隊長真小氣,只願意給我這麽一點點光。”

“......足夠了。”西裏斯小聲回答。

“嗯?”阿洛菲只當他是考慮到還要值夜,不能隨意耗費法力,“好啦,不鬧你了,不過這個效果可能沒這麽好。”

“看好啦,別眨眼。”

她退後一步,在西裏斯面前轉了兩圈,隨著鬥篷下擺揚起,本來深色的表面在光照下,神奇的顯露出星光圖案,滾邊上的星紋看起來像實體的星星串成的鏈子,柔和的金星隨著她的動作變得忽閃忽暗。

仿佛天幕上真正的星空被她穿在了身上。

阿洛菲站定,見西裏斯張了嘴又閉上,得意的說:“怎麽樣?神奇吧?”

“很好看。”守衛隊長點點頭,有些幹巴巴的說。

“偷偷告訴你,這個鬥篷的靈感來源於我,不過是大司祭親手做出來的,你以前當然沒見過這種款式啦。”

想起之前庇斯特在燈下一臉嚴肅的飛針走線的畫面,阿洛菲沒忍住笑,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說:“要是你也喜歡,可以去問問大司祭,說不定哪天他心情好了,會告訴你這件鬥篷的秘訣。”

西裏斯的誇讚意料之中的沒什麽創意,阿洛菲不太在意,反正對方的性格本來就不算很奔放。

唯一讓她意外的是對方眼睛幾乎一瞬不眨的望過來。

以前靦腆的隊長和她說話時總會垂下眼瞼,局促得好像要從她那偷點什麽。

她還曾經這樣調侃過對方,後者只是紅著臉說——

“聖女大人說笑了,”守衛隊長這回眼神不僅沒有躲躲閃閃,聲音也特別堅定,“是聖女大人長得好看,衣服在您的襯托下,才顯得更特別。”

阿洛菲眨了眨眼,怎麽西裏斯好像變了個人?

“我......”

當西裏斯張嘴還要說別的話時,遠處傳來了沈重的摩擦聲。

阿洛菲的註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她擡起頭,目光越過西裏斯的肩膀。

光明神殿原本緊閉的門正緩緩向外打開,不止是阿洛菲,許多守衛的士兵也都不約而同看向聲音的來源。

神明又向信徒們敞開他的大門了。

好運氣總會格外優待虔誠的信徒呢!

雖然等了一陣子,阿洛菲還是很高興,伸出手,學著庇斯特平時的樣子,拍了拍西裏斯的肩膀:“托西裏斯的福,今天幸運又眷顧我了呢,還好跟你聊了一會,趕上冕下開門。”

殿門好像沒開很大的口子,阿洛菲生怕喜怒無常的神明什麽時候再次關上大門,就像蚌精合上殼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張開。

“我先走了哦。”

她朝西裏斯笑了下就往神殿跑去,身後傳來了聲音,不過大概只是守衛隊長過分守禮的向她道別,她往後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聖女大......”神殿守衛隊長徒勞的往前跟了兩步,看著少女墨藍的鬥篷明明暗暗的泛著光,又停下了腳步。

肩膀上還殘留著被觸碰的感覺,青年默默把手按在上面,沈默了很久之後開口。

“......阿洛菲。”

他的聲音很輕,最後三個字很快消散在空氣中,不留痕跡。

但下一秒——

有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自身後襲來,一股可怖的力量霸道而充滿壓制性,瞬間從頭而下籠罩在西裏斯身上,冷得徹骨。

西裏斯擔任光明神殿的守衛隊長這一職務時還很年輕,他為人謙和,但從不反對旁人誇張自己身上的兩個優點,一是精湛的劍術,二是絕群的勇氣。

但在此刻,他竟然在面對這種幽深莫名的可怕力量時,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都在發抖。

他毫不懷疑,只要這股力量願意,下一秒,就能輕松把他撕成碎片。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即使是大司祭,應該也無法釋放出這樣磅礴而具有碾壓性的氣息。

是神明。

全知全能的神明冕下,聽見了他不可告人的齷齪心思。

他竟敢肖想聖女,竟覺得也許有天能把布蘭登瑰寶據為己有。

西裏斯心驚肉跳的看向敞開門的光明神殿,空蕩蕩的門前光線充足,他卻似乎能感覺到一雙眼睛陰沈沈的盯著他。

青年半跪在地上,垂下頭顱,閉眼低聲向神明告罪。

“一切罪過在我,所有責罰應於我身,聖女無辜,願她永受神明眷顧。”

他極慢的呼吸著,等待著神明的裁判。

過了一會,那股在他身上的壓制力驟然消失,就像沒出現過一樣,沒有出現任何他想象中的懲戒。

神明不允許他逾矩,可也不輕易降下神罰。

西裏斯站起來,合眼深吸了一口氣。

夜晚冰冷的空氣進入了肺部,讓他的腦子重新變得清晰。

他拔出劍回到原位,即使面對下屬的提問,也不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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