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考驗。

這次絕對是無可置疑的考驗。

阿洛菲聞言,露出平時在參與教會重要典禮時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堪稱完美,連後背都挺直了幾分,屏息凝神等待黑發神明的指示——

直到赫墨尼當著她的面脫下長袍,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毛茸茸的黑色長袍被隨手丟在地上,上面也許有作為裝飾的金屬飾品,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

阿洛菲第一反應是別開眼神,但在理性的提醒下,她努力把目光固定在赫墨尼的臉上,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掛不住。

黑發神明的身材實在優越得太離譜。

阿洛菲曾經在地下市集裏看過雄性人魚雕像,充滿力量又不失優雅的腹肌線條流暢。要不是旎拉強烈反對,那時候她甚至想花大價錢買一尊,這分明就是頂級藝術品!

而現在展現在她眼前的,是比藝術品還要驚艷的存在,更重要的是這並不是石雕,是肌肉會隨著呼吸起伏的軀體。

黑發神明的肌肉飽滿而結實,但完全不是那種誇張的突兀,寬肩往下是緊實的窄腰。

他只是站在那裏,什麽也不做,就足夠性感,讓人的眼睛不知道擺去哪裏。

【神令世人所歷練的,皆為必經考驗。】

阿洛菲心裏默念《神誡》中的話語,很隱秘的深呼吸。

吸取了上次的經驗,她把“這樣子好像在勾引我”這種荒唐想法拋到一邊。

她不想自己像個沒見識的小娃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保持僵硬的微笑看著赫墨尼。

空氣中湧動濃厚的尷尬氣息。

赫墨尼註視著眼前的少女,她安靜的望向自己,一言不發,但絞著的手暴露了根本沒有她想表達的輕松感。

那雙寶藍色的眼睛看的似乎是他的臉,但視線分明時不時就往他的頸下飄忽,掩耳盜鈴般很快又直望他的雙眼。

普通人向來對神明有種貪婪的好奇,那種視線讓赫墨尼感覺厭惡,更別提是光明神的信徒。

直視神明的螻蟻,眼睛應當被廢掉。

但這位光明神聖女的眼神並不讓他反感,坦率得藏不住秘密的眼睛看過來時,那樣小心的眼神,就像雛鳥胸口最細軟的羽毛蹭過他的胸膛,讓他輕微的生出一種陌生快意。

神明自然是會大發慈悲,原諒無知羔羊的莽撞。

赫墨尼笑了一聲,彎身從袍子裏掏出個東西拋給阿洛菲。

“哎?”阿洛菲手忙腳亂的接住,定睛一看,是枚通體黑色的玫瑰花蕾。

“讓它開花,你做得到吧?”赫墨尼擡了擡下頜。

“是神力凝成的花!”阿洛菲驚奇道。

“有眼力,”赫墨尼誇讚,“你也學會了?”

提到這個,阿洛菲算是松了口氣,連忙點頭:“以前我給庇......大司祭捏過一盆,大司祭還誇我了。”

那盆送給庇斯特作為生日禮物的花,花了她不少心血,可以稱作她的得意之作。

不過遺憾的是,這種神術對身體好像沒什麽好處,庇斯特嚴格禁止她制作大的東西。

赫墨尼提出的要求正好是她懂的,這就像考試時,卷子上剛剛好出的是自己覆習過的原題。

好巧哦。

不過負責改卷的老師似乎沒那麽高興。

赫墨尼冷哼一聲:“那種是你做出來的東西,和改變異神力凝成的物品形態是兩碼事。”

阿洛菲雙手合攏,信心滿滿:“我會努力的!”

少女笑得眼睛亮晶晶,捧著花蕾的樣子鬥志昂揚得很,甚至都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到底意味著什麽。

赫墨尼多看她兩眼,按捺下身體裏某些躁動,轉身往前走:“跟我過來。”

阿洛菲隨口應了句,目光早就落在他丟過來的花上了。

黑色花蕾其實是挺燙手的,要不是小小一枚,阿洛菲都要把它和冬天吃過的烤紅薯聯系在一起。

很熱,燙得手心發疼。

她左右手輪流著顛弄花蕾,嘴巴偷偷對著手心呼涼氣,好緩解那種又癢又疼的感覺。

“到這裏來。”赫墨尼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阿洛菲應了一聲,快走幾步,要到跟前時才擡起頭。

黑發神明站在一個大浴池中,水剛及腰,池中熱騰騰的往上冒著霧氣。

似是有些嫌棄頭發濕噠噠的貼著整個背部,赫墨尼回手把一條黑色發帶扔給阿洛菲:“紮起來。”

黑發神明靠坐到浴池中,擡起頭側眼瞟著她的一頭金發:“這活會幹吧?”

阿洛菲摩挲了一下手裏的黑發帶,滑溜溜,還涼絲絲的,手感很好:“絕對沒問題!”

小時候的某段時間,她曾經非常熱衷玩紮辮子的小游戲,那時候連庇斯特的一頭柔順長發都逃不開她的魔掌。

休息日,侍女和衛兵們總看見穿著便服的大司祭大人被小聖女打扮得花裏胡哨,頂著一頭和他氣質不符合的辮子給她念睡前故事。

神明的考驗看來也沒那麽難。

阿洛菲左看右看,想找個地方放黑色花蕾,她的動作引起赫墨尼的註意。

“隨便擺到哪裏。”

神明勾了勾手指,那枚花蕾如鳥般從阿洛菲手裏竄出,先是飛到赫墨尼身旁,很快又晃晃悠悠到了阿洛菲胸口前。

阿洛菲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花蕾尖尖的頂端,後者竟也啄了啄她的指尖,她驚喜的問:“好神奇,它是有自己的意識嗎?”

赫墨尼不置可否:“那你喜歡它嗎?”

“唔......”阿洛菲遲疑了片刻,決定還是如實回答,“比起花苞,我其實更喜歡盛開的花。”

“那你就要努努力了。”黑發神明攤開兩條胳膊搭在邊緣。

神明全身上下大概哪裏都是好的,連頭發都讓人羨慕不已。

綢緞似的黑發濃密得幾乎一只手都要攏不上了,阿洛菲心中暗自感嘆,細細撥了好幾下才算是勉強抓成一把。

她使了點力,把頭發撥高,那根發帶乖乖的就纏到頭發上去了。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赫墨尼的後背,不由怔住了。

蜜色皮膚上分布著奇怪的黑色紋路,並不連貫,看不出是什麽圖案,只是直視之下,讓人有種眩暈感。

典籍中從來沒提及過光明神後背有什麽紋身,但她隱約記得在哪裏讀過神明的傷口不可輕易示人。

赫墨尼已經允許直視身體,但她在看見這些黑色紋路時還覺得非常不舒服,大概不是什麽好東西。

【神明所受,信徒亦應有感。】

“怎麽?”神明如同後腦勺也長了眼睛。

阿洛菲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還抓著對方的發尾,連忙松開:“我在看您後背的......呃,傷痕。”

“哈,傷痕,”赫墨尼像是聽見什麽新鮮事物,懶洋洋重覆了一遍她的話,“嚇到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傷。”阿洛菲震驚不已。

“靠近點看,它又不會吃了你。”赫墨尼說。

阿洛菲曾見過和魔物鬥爭負傷的士兵,都沒見過這樣可怖的傷痕。

黑色的紋路呈現一種詭異的走向,而且深淺不一。

阿洛菲想到它們還未結痂時的樣子,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那不可能是普通打鬥會出現的傷口。

連神明都無法消除的傷,要嚴重到什麽程度?

“怎麽能傷成這個樣子......”她感覺喉間發緊,但努力讓語氣正常些。

“我那虛偽的死對頭一直都想置我於死地,”赫墨尼不甚在意,語氣相當輕松,“當然了,我也沒讓他占到什麽便——”

一滴微涼的液體落在他的肩頭。

赫墨尼頓住,下一秒,又一滴落下。

他擡頭看了眼黑黢黢的殿頂,然後轉過身。

少女那雙漂亮的藍眼睛閃著細碎的光,赫墨尼疑心她學了什麽高級黑暗神術,偷偷把掛在天上的星星偷了,藏在自己眼裏。

那光不住的晃,最後像是撐不住了,湧出了眼眶,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

星星落下。

赫墨尼下意識伸手,只接到了同樣的微弱涼意。

“你在哭什麽?”他看一眼空無一物的掌心,微微蹙起眉看向阿洛菲。

人類是種脆弱的生物,而眼前這個少女在他看來尤其嬌氣,這不是第一次看見她掉眼淚了。

但這次讓他心裏有種發沈的感覺,連剛剛隨口開的玩笑也說不下去了。

神明要開玩笑,信徒應該張嘴附和著捧場。

大概是想止住哭,又沒能成功,少女抽抽搭搭,連鼻頭都微微發紅:“應該很疼吧?”

赫墨尼一怔:“什麽?”

“您的傷口,”阿洛菲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伸手觸碰黑色的紋路,“連神術都治不好,應該流了很多血,傷口也很難愈合吧?”

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力量互斥,不管是誰,施加在對方身上的傷害都是難以忍受的酷刑。

假如傷痕無法消除,那死敵的力量是不是也一直在身上作用著?

黑色的紋路一直往下蔓延,在水波中變得扭曲而不真切,看起來就像張牙舞爪的黑暗魔物。

阿洛菲打了個冷戰,她記得庇斯特在剛蘇醒時面容蒼白的樣子,不敢想象赫墨尼怎麽忍受千倍萬倍重於那種傷口的痛。

“無所謂。”黑發神明冷哼一聲。

這種事沒什麽大不了,他和光明神鬥得你死我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如果覆原傷口,那家夥肯定也不比他好。

少女微涼的手指很輕的擦過他的後背,陌生的酥麻感隨著清涼從她的指尖延伸開來。

他疑心這是種他不曾知曉的神術,放大了他的感官,每一寸皮膚的觸感都讓他的神經興奮地跳動起來,但又縮小了他的感知範圍,讓他的註意力只專註在這一小片空間。

“您可以不在意這種事,”阿洛菲擡手擦擦眼淚,聲線發悶,“可是信徒不能把神明的犧牲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說得不錯,”赫墨尼微微瞇起眼,“那聖女打算怎麽做?”

“首先,是需要您坦率的表達自己的感受,”阿洛菲盯著神明的後背,頗為認真的解釋,“不喜歡的事,就要拒絕,痛,就要說出來。”

信徒當然清楚不能觸犯信奉的神明逆鱗,但他們也無權知曉神明的弱點。

不是什麽好的提議,赫墨尼腹誹。

但那種新奇而隱秘的,從身體到內心的舒服,他想要更多。

赫墨尼看身前不明顯的水波,一圈一圈的漾開,他張開嘴,以一種懶洋洋、好像快要睡著的語調說:“啊,那確實是很疼的,疼得我快哭了呢。”

阿洛菲怔了怔,神明的嗓音低沈,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竟像在貼在她的耳邊調侃著抱怨,又像是.......在撒嬌。

她的臉頰一熱,拋掉古怪的念頭,在空中輕輕摘下花蕾:“是不是我讓它開花,您身上的所有傷痕和疼痛都會消失?”

“首先你要能做到,”赫墨尼挑挑眉,“這不是簡單的事。”

“我能做到。”阿洛菲堅定回答。

赫墨尼不置可否,重新轉回去,舒舒服服的靠在浴池邊:“那就別讓我等太久。”

阿洛菲合起雙掌,不大的花蕾在其中釋出熱,像有火在灼燒。

但她沒像之前那樣退縮。

閉起眼睛,她微微咬牙忍受著不適,集中全部精力調動身體裏的法力。

赫墨尼說的沒錯,確實不是簡單的事。

花蕾在狹小空間內好像很不適應,橫沖直撞著要逃脫,掌心的疼痛已經分不清到底源於高溫還是尖銳的頂部。

阿洛菲全心沈浸在神術之中。

殿內生出銀色的光,赫墨尼擡起頭,在昏暗中,這些本來非常微弱的存在,看起來非常顯眼。

和他重臨大陸那天看見的一樣,只是那時生成了網狀的光,而今天看不出什麽形態,星星點點停留在半空。

他伸出手,輕而易舉吸引了銀光附在沾著水的手臂上,它們忠誠的按照宿主的意願行事,只是被神明的無形屏障擋住了去路。

這麽柔弱,是不可能改變神明之物的。

赫墨尼無聲嗤笑一聲,正想驅散逐漸聚集身邊的銀光,空氣裏忽然隱約傳來血腥味。

他猛地睜開眼。

嘩啦!

浴池裏的水隨著大幅度的動作溢出,落在地上濺起水花。

赫墨尼一把攥住閉眼合掌的少女,厲聲道:“張開手!”

竟然敢在殿內劃破自己的皮膚!

他本就只是隨口一說,單純想探探這個光明聖女的能耐,憑神明的力量凝結之物,是神明意志的形狀,不可能被人類改變,即使有一瞬間變形,也會馬上恢覆原狀。

誰知道她居然為了達到目的這麽不要命。

鼻間血的氣息變濃了,赫墨尼想起阿洛菲那時候哭著做禱告,也是劃破了自己的手,以血為介。

他倒是忘了,這光明聖女原本就是這種人。

破敗的神殿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無光的深處,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凡人肉眼不可見的渾濁黑影,急速往這裏聚集。

銀光好像意識到危險,自半空落下,聚集到阿洛菲身邊,讓她更加顯眼。

“不管你在做什麽,松開手,停下來。”赫墨尼重覆了一遍。

閉著雙眼的光明聖女並不打算停下來:“很快就好,我能感受到了,馬上就完成了。”

赫墨尼沈下臉,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頭上,向四周很淡的掃了一眼。

神殿深處讓人恐懼的聲音轉為哀鳴,很快就漸漸變小了,連帶著前進的聲音都在瞬間消失。

主宰黑暗的力量傾瀉而出,不管是狂暴的魔物還是幽暗的產物全都被壓制得無法動彈,顫抖著的乖順匍匐。

阿洛菲對外界一無所知,她的所有註意力都在掌中,那裏滾燙又銳利,但她能感覺花蕾不再抵抗她的力量,慢慢按照她的心意轉化,還變得柔軟,然後——

腳下忽然騰空,在她反應過來之前,身體落入冰冷的水中。

冰冷讓她的尖叫化為烏有,她急急忙忙睜開眼,掀起了不小水波的池水還在冒著煙。

這竟然不是熱氣,而是太冷冒的冷煙。

阿洛菲倒抽著氣,包裹著身體的冰水不斷汲取著她的溫度,只不過幾秒,她就快要凍僵了。

“總算停下來了?”站在跟前的赫墨尼冷聲開口,“你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也不明白在這裏流血的意義。”

看得出剛剛沒按神明的要求做,他生氣了。

阿洛菲沒想明白赫墨尼說的什麽特殊意義,但她覺得完成了對方的任務應該能讓他消氣,於是乖巧張開手,沖他笑:“我真的完成了。”

赫墨尼不耐煩的扯過她的手腕,去看掌心的傷口,一枚緋色卻悠悠從其中往上飄。

原本嚴絲合縫的花蕾已然徹底綻放,漆黑蕩然無存,紅玫瑰鮮艷欲滴,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流轉著淺淺的銀光。

在他們的註視下,玫瑰無聲的浮到半空,散發柔和溫暖的光,照耀在神殿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