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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欲期

臨近百日誓師了, 一中高三樓的氛圍整體都緊張起來。

池晚很少能睡個好覺,不僅是她,班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快在崩潰的邊緣, 本是青春洋溢的年紀卻死氣沈沈。

試卷是多到寫不完的,考試是接連不斷的。

她以為能夠平穩地度過這段時間,因為周憐在她身邊,好像這些事情做起來就不會孤單。

午休間, 池晚在女廁所撞見了金菲月。

和她有段時間沒有說話了,自從上次發生爭執,不僅僅是金菲月,就連何喻州也沒再聯系。

池晚偶爾會從媽媽的嘴裏聽到些關於何喻州的消息,說他在比賽裏帶著隊伍屢次獲勝,從北美洲比到歐洲,滿世界地參加比賽,認識越來越多的人。

才短短幾個月,就已經今非昔比了。

女廁所人並不多,池晚是迎面看見她的。

曾經三人組在高一開始就無話不談, 金菲月嘴毒,經常損何喻州, 偶爾也會說兩句池晚, 但很講義氣,關鍵時候靠得住。

但池晚的思緒此時停留在上午沒寫完的那道數學, 所以第一時間,並不知道和她說些什麽。

金菲月開著水龍頭, 水流從她手心穿過, “學習.....還算順利嗎?”其實這個答案不需要池晚親口回答。

金菲月是親眼見證池晚在年級排行榜的進步,一次比一次接近周憐的排名。

“嗯, 還好。”池晚點頭停下來,她匆匆地洗著手,準備回去繼續寫題。

“有個視頻想給你看,不會占你很久的時間。”她說。

池晚關掉了水,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擠到了小小的隔間,金菲月從口袋掏出了手機。

播放的視頻是何喻州參加的第一場錦標賽,少年出色的表現贏得全場喝彩,強健優美的肌肉線條在每一次運動中迸發出力量,他變化很大,沒了之前張揚不羈的驕傲。

汗水劃過他的下頜,眼神裏充斥著無限的野心。

是年輕雄心勃勃的野獸。

池晚錯過了他太多的比賽了。

她記憶閃過何喻州最後一次在一中體育館的比賽,自己就坐在前排的座位,他的身影清晰閃爍在人群裏,池晚目光的焦點落在他的身上。

那時何喻州獲勝後總是驕傲地看向她,好像令他獲得榮耀的不是網球,而是池晚。

最後一個特寫鏡頭,是何喻州撩起衣服擦汗。

腹肌下沿隱隱約約有紋身,是翅膀,單只的翅膀,中間有“CW”兩個字母。

僅僅一瞬,如果不是金菲月特別暫停,連池晚都註意不到。

金菲月快速地將手機收了起來,“我只是不想讓你錯過關於他的一些事情......你們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嗎?”她眼神在確認。

三個人的關系,她總是那個中間人。

她只是不希望三個人都走散了,也希望何喻州的暗戀能有個好結局。

池晚嘆了口氣,她拍了拍金菲月的肩膀。

“不僅僅和他,還有你。”她目光友善溫柔,盡管眼下青黑顯得疲憊無力,池晚還是堅定地說:“我們都會在自己擅長的道路上閃閃發光。”

金菲月一怔,她像是不認識那樣看向池晚。

面前的少女神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她從容冷靜,哪怕是看見何喻州腹部的紋身,這些畫面一點都刺激不到她。

池晚又說,“他不聯系我,說明他尊重我,最好的朋友是會在背後默默為彼此鼓勵,你如果問我現在是什麽想法。”她頓了頓,笑笑:“我只想回到教室去寫沒有寫完的試卷,然後安心通過高考。”

金菲月釋然了,她笑笑,向前抱住了池晚,“嗯,我相信。”

池晚也抱了抱她,腦海閃過剛才何喻州比賽的畫面,她勾唇,發自內心地替他感到快樂。

而她也要更加努力。

兩人分別後,池晚回到了教室。

空氣彌漫著午後的寧靜,課桌上堆滿了書山,有人趴在桌上午睡,也有人在抓緊每分每秒地寫題。

池晚看向自己桌旁,周憐正垂眸寫著手裏的試卷,他思考時習慣性地換筆,思路不通就換支筆。

自己的筆不夠換就喜歡用池晚的,池晚筆袋裏的筆大多外殼顏色偏淺藍淺粉,這些可愛外表出現在周憐的手裏總是很有反差。

此時的周憐手裏的就是只美樂蒂圖案的筆桿,他寫得很快。

感覺到池晚回來了,他便擡眸看她。

“開門。”池晚習慣性地拍拍周憐。

這得看周憐心情,心情不錯就起身,一般般就只讓出小空間,這樣池晚坐進去不免要擠著他。

其實池晚喜歡擠著進座位,這樣可以挨著他更近。

但是今天周憐乖乖地起身站起來,池晚表情有些小失落,但還是很快回到了座位上。

但是坐下後,又感覺手臂擦蹭到了周憐,像是他故意而為。

兩個人隔著校服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

大概兩三秒,他便和往常一樣收了回來,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池晚盯著周憐的側臉發了小會呆,把剛剛發誓好好學習的決心忘得一幹二凈。

他側臉很好看,下頜線流暢,皮膚白皙,高挺鼻梁是五官裏最卓越的,額間碎發偶爾遮著長眉,狹長漆黑眼眸深邃。

隨手一拍發到網上說他是某某學校的校草也不為過。

總之在池晚十八歲的青春裏,周憐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孩子。

後者好像知道自己在被盯著看,懶懶擡眸瞥了眼池晚,“好看?”語氣帶著笑意。

池晚不吭聲了,她終於明白網上為什麽說上岸首先要斬意中人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自己沒有註意的地方,周憐也喜歡看她。

看她思考愁眉苦臉的模樣,看她自己解決難題不開口問的倔強,看她偶爾疲憊垂頭喪氣卻又很快振作起來的堅持。

他餘光註視著池晚本枯燥無味的高三。

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周憐全看在眼裏。

晚自習持續到八點。

不知道是誰推開了窗戶,黑夜裏春風湧動,清爽晚風吹動著少年們的發絲,吹動試卷紙張,空氣清新。

教室頓時像是換了氣。

池晚還在專心攻破物理最後一道壓軸,耳邊靜悄悄的。

突然教學樓下傳來了警笛聲,聲音越來越大。

很快引起了整棟樓的註意。

學生們開始躁動起來,有人探著腦袋往窗外看。

下一秒,整個教學樓突然陷入黑暗。

停電了。

池晚眼前一黑,教室裏吵鬧起來。

“怎麽停電了?”

“嘿嘿,好誒放學咯!”

“大家別著急,我去找老師!”

亂做一團。

池晚有些夜盲癥,一時間看不清東西。

她低著頭,感受不到周圍熟悉的事務,安安靜靜用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池晚感受到周憐也停下了筆。

他伏在桌面,側過臉,在黑暗裏註視著池晚。

但是池晚看不到。

“絲絲——”電路似乎有一瞬間恢覆。

教室的燈光閃了兩下,在眾人發出驚奇的聲音裏,又滅了下去。

樓下警笛還在響。

“校長出事了!”不知有誰突然帶頭喊了聲。

池晚一楞,校長是領導界出了名的德高望重,登上新聞報紙很多次,全市都知道一中校長合作慈善希望小學,她也曾經得到過校長的頒獎,那是位面容慈祥溫和的老人。

學校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

再突然,就是廣播響起。

短暫的忙音之後,竟然突然響起了音樂。

光是前奏響起,就有人能聽出這首歌,是鄧紫棋翻唱的粵語版《喜歡你》,黃家駒的作詞作曲,是很經典的歌。

停電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同學們開始聽這首歌。

還有幾位女生小聲地跟著哼唱。

這樣意外的輕松在高三很難得。

池晚在黑暗裏找不到方向,她緩緩俯身趴在桌上。

她心思很亂,倒是擔心起校長了。

當副歌響起的一瞬。

黑暗裏亮起了束光,是發電車在樓下照過的,很刺眼,從窗戶透過,劃破了黑暗。

“每晚夜裏自我獨行隨處蕩多冰冷”

“已往為了自我掙紮從不知她的痛苦”

這兩句聽完,池晚面朝著光亮的地方。

她沒有看清夜色,而是看清了周憐。

黑暗裏,這個瞬間幾乎所t有的聲音都暗淡了下去。

那雙黑沈清冷的眸色溫柔,夜色掩不住他眼裏溺著的笑意。

池晚註意到他唇型動了動。

她著急想要聽清。

“喜歡你”

“那雙眼動人”

“笑聲更迷人”

廣播歌聲和樓下警笛掩蓋了周憐要說的話。

池晚便湊近上前。

樓下光束一閃而過,教室依舊黑暗。

沒有人看清他倆。

池晚距離他很近,她感受著他的呼吸。

強烈的音樂節拍擊著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為的是眼前人。

池晚想知道他的心跳是否也是如此。

周憐起身,湊近了她的耳邊。

修長白皙的手溫柔地攬過池晚的碎發,貼過耳邊輕聲問:“怕嗎?”

他覺得池晚應該是怕黑的。

周憐甚至很主動地將手腕遞了過去。

池晚不知哪來的勇氣,握住了他的手腕,“有你在,就不怕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而且,我不輕易咬人。”防止周憐亂想,她又小聲補充。

她聽見周憐笑了。

少年溢出喉間的笑意低沈。

他抽回了手,“我不在的時候,也別怕。”他說。

池晚楞了下,想問他為什麽。

這句話莫名讓她恐慌。

像是即將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就在此時,燈光亮起,廣播的聲音中斷。

終於恢覆了正常。

此時是晚上九點半,距離晚自習結束還有半小時。

周憐仿佛忘記了剛剛的插曲,正垂眸安靜寫著題。

池晚耳尖通紅,她憋著一肚子的話無處說,手中寫著的題也沒了動力。

腦海裏是黑暗裏少年溺著笑意的眼眸。

她覺得臉頰也燙了起來。

怎麽會不知道呢。

靠近火堆旁的人,會感覺不到溫度嗎?

池晚偏過臉去看周憐。

周憐沒有看她。

但是當她低下頭寫題的時候。

周憐才遲遲擡眸望了她一眼。

兩人目光錯過。

這件事第二天就有了結果。

校長因為受賄被人舉報,現在停職進行調查,副校長暫時管理校園。

整個新聞轟動了整個高三,焦點傳謠一般落在了周憐身上。

誰不知道他是插班生,偏插不插在創三一班。

就算能力和成績都令人心服口服,但是對於周憐家裏有後門的猜忌還是不停。

他們扒著周憐的家庭,甚至有人直言校長被停職都是因為周憐。

池晚看著座位上平靜如水的周憐,一時間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幫不了他,她沒有辦法將他從黑暗裏撈出來。

池晚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她甚至自己有時候都在猜測校長停職到底是不是和周憐有關。

副校長改了高三年級的規則,宣布新的規定。

“每周開一次家長會。”李忱在班裏讀這個通知的時候,都覺得副校長有病。

每周都開家長會,說得好聽點,就是老師家長齊心協力陪讀高三,不好聽就是老師家長兩頭折磨。

哪有這麽多事要每周都開家長會呢?

但是池晚漸漸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沖著周憐來的。

已經連續兩周,缺席的家長名單上周憐占著名額。

整個高三被折騰得烏煙瘴氣,柳語連續兩周結束家長會後罵一中校長有病了,她覺得和老師溝通很必要,但沒必要每周都溝通。

家長盯著學生們的周考小測驗根本看不出什麽。

純純浪費時間。

很快,就有人抗議。

在百日誓師的前一周,周憐被李忱喊進了辦公室。

池晚看著他進辦公室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按照往年經驗,百日誓師和十八歲成人禮會放在同一天。

那是一場巨大的儀式。

所有同學會穿著畢業服,模仿大學畢業的學位服那樣。

家長會帶給孩子美好的祝願,每個家庭都會在這天到席。

連池晚的爸爸池晟也從外地趕過來,柳語也參加,還有何喻州的媽媽趙韻阿姨,他們見證著池晚十幾年來的成長。

可是,池晚在想,周憐怎麽辦呢?

就算那些家長會都缺席了,百日誓師那天,他又怎麽辦呢?

而真正到了那一天,池晚才明白。

在她青春裏,那天的周憐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風和日麗,是晴天。

操場上是高三年級的所有人,中央的主席臺上坐著領導們,各班班主任站在隊伍的前面,家長站在孩子的身邊。

按照班級的站隊,池晚站在班裏的中間位置。

她身邊圍著的是自己親人,池晚擡眸眺望著更遠的方向,她還沒有找到周憐。

三月將至的天氣已經非常暖和了,單穿件衛衣都顯得厚重,更有人熱血沸騰只穿了件短袖。

現場熱鬧非凡,不誇張,學校甚至整來了禮炮。

越是人聲鼎沸的時候,池晚越是想要找到周憐的方向。

終於,在主席臺的高位上。

池晚看見了周憐。

他身著正裝,黑色高定西服低奢,骨節分明的手指略過袖口露出的半分白色襯衫,西裝褲裁剪工整襯出他修長的腿型,氣質矜貴疏離。

而他身旁站著位女人,長卷發披肩,外搭卡其色皮外套,看似溫婉高雅,面容掛著得體的笑,正和副校長說著什麽。

“今年學生代表果然是周憐。”陳釗站在池晚的身後說著,“你同桌太有出息了。”

每年百日誓師都會有老師代表,家長代表,還有學生代表。

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發表講話。

池晚望向周憐身邊的那個女人,猜測著她應該是周憐的媽媽。

她松了口氣,還好,她以為周憐會是個沒人管的野小孩。

“好奇怪,昨天不還有傳聞說他媽媽是瘋子,精神不正常來著?”周圍有說八卦的人嘀咕著。

“你們天天瞎傳,這不是正常的很嗎?”陳釗反駁著。

池晚不明所以,只是她覺得兩人氛圍很怪,不像是正常母子那樣親昵。

周憐面色冰冷,心事重重。

站在秦姝的身後,儼然像個掌權者。

趁著典禮還沒有開始,池晚借口要去廁所離開了人群。

她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主席臺的附近,躲在所有人身後的那面墻。

探出個腦袋,勇敢地對著一群領導的方向勾了勾手。

不出十秒。

周憐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怎麽......”話還沒說完,就被池晚拽著離開了主席臺。

少女在拽著他的衣袖穿過黑暗的走廊,來到了操場偏僻的角落。

她停下來,彎著腰喘氣,笑笑看向周憐,“你媽媽終於來了?還挺漂亮的。”她率先開啟話題。

周憐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應,只是輕聲“嗯”了下。

“怎麽穿成這樣,不熱嗎?”池晚看著他緊扣的外套,裏面還有底襯,規規矩矩,工工整整,看得她都有些喘不過氣。

於是周憐就聽話地在她面前脫了起來。

他將那沈重單調的黑色外套脫下,白色襯衫順著他肩線直挺,衣尾紮進褲腰,襯出他寬肩窄腰的體型。

接著周憐幹脆也將領帶解了。

池晚就這麽看著,直到意識到他開始拆第一個紐扣,鎖骨若隱若現露出來的時候,她叫停了。

“倒也不用脫這麽......”池晚說,她註意著周憐脖頸的皮膚,好在沒有傷痕。

“嗯。”他回應著。“你家裏人來了嗎?”他主動問。

池晚點點頭,隨手指了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指向哪裏,“都來了,我爸爸媽媽。”

周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人山人海,一時間也沒有目標,他點點頭。

他側過臉的時候,脖頸上有根筋會凸出,喉結隨著他不經意的動作上下滑動,白色襯衫解開領口的紐扣,鎖骨也能若隱若現地被她看見。

池晚就這麽看著,撞上了他回眸的眼神。

四目相對,池晚先躲閃。

“等會站在我身邊。”他突然說。

池晚疑惑歪頭,“嗯?”

“等會主席臺講話的時候,你站在我旁邊,好嗎?”周憐耐心地解釋。

“你也有緊張的時候啊。”池晚恍然大悟,她笑嘻嘻拍著周憐的肩膀。

“嗯。”對方並不反駁。

可真正站在他的身邊,緊張的不是周憐,而是池晚。

主席臺忙來忙去的學生很多,突然多出一個也不會讓人察覺。

池晚只跟爸媽解釋了上去領獎,等會就下來,所以也沒人多想。

她乖巧地呆在周憐的身邊,近距離地看到了周憐的母親。

秦姝側過臉對池晚微微笑著,很溫柔。

池晚便也不好意思地回著笑。

她想周憐的母親一定是個很溫柔對他很好的人。

“來來來,先合照一張!”不遠處有個領導突然喊話。

整個主席臺亂做t一團。

池晚想躲開,畢竟她只是個無關人員。

可是就在她要走開的一瞬。

手腕卻被周憐握住了。

周憐拉著她站在自己的身邊。

池晚拘謹地看向鏡頭。

這是兩人高中第一張合影。

也是兩人高中最後一張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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