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愛的旋渦

關燈
白監兵接到林松的電話,是在庭審結束一周之後。

在華城中學門口的小巷子裏,昏暗的路燈下,林松靠在墻上,安靜而深沈。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桑葚。”清秀而抑郁的少年依舊冷淡,只是愈發清瘦了,眉頭上擰著解不開的結,凝在眉心,纏繞著一團淡淡的藍色光芒,更顯憂郁。

白監兵第一次看見這種狀況。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什麽好現象。

“你想見到她?”白監兵問。事實上,白監兵並不覺得人鬼相見是件好事。可是看到林松那憂郁的氣質和眉心的藍光,他從內心裏覺得殘忍。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無法推卸的過錯。唯有這個男孩,不應該遭遇這些,更不應該承擔這份苦楚。

“我想,她不來見我,一定是對我失望透頂了。”林松看著前方的虛空,眼神空洞,像是游離在某個誰也看不見到不了的地方,獨自掙紮。

“林松,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她的朋友,不是神。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沒有誰能夠掌控一切,也沒有誰有義務承擔別人的人生。”

“你是說,人最終都是孤獨的麽?”少年顯然曲解了白監兵的意思。可白監兵卻是無言以對。

“桑葚的媽媽很愛她。愛到不可思議。桑葚曾經無數次的跟我說過,她的媽媽如何偷看她的日記,如何向老師和同學打聽她在學校的一舉一動,如何暗中去和欺負過她的人交涉。就因為如此,桑葚才會覺得窒息,才會四處交友,才會任性叛逆。我始終無法想象,那樣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人,會做出這樣瘋狂的事情,甚至對女兒吸毒都隱瞞縱容。可是桑葚的爸爸,卻把全部的愛給了她的媽媽。對桑葚來說,她在家中的一切都是媽媽賦予的,而媽媽的一切,都是她的爸爸在守護。在外人看來,桑葚生活在一個完美的家庭裏。可是只有桑葚自己知道,她所生長的環境裏,所有的愛都是畸形的。父親不管她,母親又極度的放縱她。她常常說自己感到孤獨。”

“可我直到現在,才真正體會到她所說的孤獨,是什麽感覺。在陳詩詩墜樓以後,我曾經一度以為是桑葚設計了這件事情。我很久都沒有和她說話,從心底裏都在埋怨她為什麽要作出這種可怕的事情、為什麽要吸毒。她找過我許多次,我都把她當做殺人犯,故意冷落她。”

“可我沒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會是這樣。如果我那時能夠相信桑葚,在她出事前,我還有很多機會去幫助她。至少,讓她不要那麽難過……”

少年說著說著,忽然就說不下去了。他緊咬著下唇,像是要將心中的悔恨生生吞咽下去。

這下,白監兵終於弄明白了桑葚出現在林松面前的原因。桑葚心中的牽掛,除了對母親的不放心,還有對林松的放不下。林松給她留下的遺憾,在她的心裏形成了巨大的失落與創傷。對毒品的依賴,母親的放縱,父親的漠視,心儀之人的懷疑與冷落,朋友們的背叛。處在愛的漩渦中心,桑葚陷入了一個無比黑暗的深淵。她在這其中苦苦掙紮而無法自救,最終狼狽離去。

看似幸福美滿的人,就這樣背負著沈重而極致的愛,孤獨的生活著、消亡著,在無邊無際的無人之境艱難前行,一去不覆返。

而林松,這個背負了所有真相的惡意的少年,再也難以排遣心中的郁結。看著他年輕而頹喪的背影,白監兵心中難以平靜。

“他眉心那一團是什麽東西?”白監兵問。

黑暗的角落裏,綠瞳的少女安靜的走出來,腳步很輕,卻在寂靜的黑夜裏顯得格外突出。

“是碎玉。”莫飽飽向那孤單而落寞的背影看去。藍色的光芒若隱若現的跟在林松周身,頑固的與他糾纏不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對凡塵絕望,不願茍活在世上的人,就會被碎玉纏身。用凡人的話說,就叫做抑郁癥。”

白監兵一驚,目光再次追向少年的背影。然而少年已經走遠,巷子深處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沒用的。”莫飽飽闔上墨綠色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舒暢的感嘆道:“好純粹的靈魂。我喜歡這樣的味道。”

白監兵覺得莫飽飽的行為有些匪夷所思。不過他不得不承認,林松身上有一種吸引著他的氣息。那種幹凈的,直接的,清冽的氣息。

“如果他真的有抑郁癥,放著不管的話,他可能會出事。”身為警察,白監兵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林松的安全問題。

“跟你說了沒用的。”莫飽飽輕嘆一口氣。“白虎,就像你剛剛對林松說過的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碎玉纏身的人,本身就有靈魂潔癖。他們的靈魂太幹凈,也太脆弱,看不慣罪惡,容不得瑕疵。即使你今天幫了他,置身於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他也難逃抑郁的命運。更何況這一類人,即使死後,他的靈魂也有可能萬念俱灰,拒絕轉世。你如何幫得了他生生世世?”

“事情也許並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白監兵堅持。“在凡間,抑郁癥也有被治好的案例。如果他死後還會萬念俱灰,倒不如在他活著的時候試圖挽救。或許,一切都還有希望。他只是太過孤獨了而已。”

“孤獨?”莫飽飽忽然擡起頭,看了看滿頭的星輝,還有那一盞彎彎的明月。“你說,天上的繁星和月亮,到了夜晚,他們就會凝聚在一個畫面裏,給迷路的人指引方向,為枯燥的黑暗梳妝打扮。可是在陽光燦爛的白晝,他們哪一個不是在自己的小小空間裏獨自運轉,忍受著空虛與孤獨,苦苦等待日落呢?”

白監兵跟著莫飽飽的眼神,也擡頭去看那漫天燦爛的星輝。他感到好笑。那一顆顆沒有生命的行星,怎麽會懂什麽叫做孤獨?

“愛可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呢。讓軟弱的人堅強,又讓強大的人脆弱。”

莫飽飽的聲音在夜風裏格外的輕,卻又像是動聽的銀鈴,叮叮當當的吹進白監兵的耳中,不容忽視。“可能,沒有理想和信念,以愛維生的人,最終都會孤獨的吧!”

理想,和信念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