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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MEMOIRE(記憶之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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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MEMOIRE(記憶之水)3

她已經離開,那間房子裏仍舊有太多她的氣息,也或許是他幻嗅,總覺得微苦回甘的雛菊香氣揮之不去。他索性將那套之前跟她說過的低層公寓買了下來,找了個周末就搬了過去,房子清淡寡味,家具零落,又是一座新的水泥森林,唯一的不同,是多了一條狗,布布。

他後來也給她發過信息,問她布布要怎麽安置。

他兩只手捧著手機打字的時候,布布就在他腳邊,汪汪汪,叫得好淒涼,好像知道自己被推搡的命運。

不是真的不要你的啊,他摸摸布布的腦袋,像她之前蹲下來摸它的每一次。

他並不是真的想將布布還給她,養了那麽久的狗,連他都對它生出感情來,他不信她不掛念。他只是想勾她到回憶裏去看一看,看看他們在一起的過往,他希望她心一軟,說不定會回來。但那條信息石沈大海,連一句回覆都沒有等回來。

明明方寥的半生便是前車之鑒,他卻不信邪偏要重蹈覆轍,等到吃到了虧,再回頭又發現已經無路可退,他不懂這個世界上為何總會有人喜歡戲弄感情,撩撥完別人就拍拍屁股去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或許對有些人來說,一段愛情死去了,再重新開始就可以,偏偏他又認死理。

接下去那段時間,他過得很是忙亂。亞裔面孔,工作的時候受到的質疑跟刁難總會多一些,通宵達旦是家常便飯,有時候實驗室一個數據不漂亮,不需要導師多說一句,他自己就已經自覺地將模型推倒重建,樣本、數據,全部重新來過。但他是很有效率的人,也不嫌麻煩,工作、論文、實驗,一樣一樣快刀斬亂麻,唯有她,擱在他心裏,像一根嵌到肉裏的刺,他舍不得拔除,眼睜睜看著那根刺越紮越深。

他日日走出去,路過他們逛過的馬路和校園,他坐巴士,想起她教過他如何用免費巴士串聯美術館跟博物館,他去看畫展,馬蒂斯的畫仍舊溫暖熱烈,他再也不會有機會活在馬蒂斯的畫裏了,他想,她說得很對,他這樣的人,更應該去達利的畫裏,時間跟空間都是怪誕和扭曲,說不定在奇怪的維度他們還能再遇見。

到後來,他覺得自己繼續在巴市呆下去,已經變成一種折磨,他著手開始投簡歷,想要換一個城市生活,紐約,曼哈頓,上海,who cares?

但就在四月份的最後一天,他接到了遠在紐約腫瘤中心上班的孟昕一通電話。

“林糖?Lydia?二十四歲?既往胃腸道間質瘤病史?”孟昕在電話裏跟他確認。

餘下的話他全都聽不到了。他的心被扯開一個洞,棉花也塞不滿了,呼啦啦漏著風。五年,五年的覆發高峰期,不是已經過了嗎?他絕望地想,他曾經唾棄感情,如果他有罪,為何上蒼不直接懲罰他,卻要這樣拐彎抹角折磨他的愛人。

他趕到她病床前,她已經很虛弱,戴了一頂漁夫帽,面色蒼白,笑容卻仍舊溫暖柔和,他的心重重頓了頓,淚無聲沁了出來。

布布跑過去,趴在床邊舔她的臉,她乖巧地沒有躲開,抱著布布回親了兩口,才望向他笑出來:“我看到孟昕師兄,就知道躲不過你了。”

她張開雙臂,要他抱她,他將她抱過來,很輕,像一縷煙,他將臉埋到她肩上,經過了兩次化療,她的頭發掉光又重新長了出來,只到耳畔的長度,柔柔軟軟的,撓著他的心。

“你為什麽要逃跑呢?”他摸著她的臉問她。唇色蒼白,肌膚消瘦,雙手各一個留置針頭,寬大的病服領口露出深靜脈留置針的細管,她已經無法自主進食,需要每天打營養液續命。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呢,大概是聖誕節前,半年時間,她選擇了隱瞞他,獨自面對這一切。而他更恨自己,他竟然誤會了她,沒有敏銳地拆穿這蹩腳的謊言,這半年走下來有多難,他放任自己一意孤行往下想。

“逃跑雖然可恥,卻很有用啊,”她哈哈哈,但再也不是以往生龍活虎的樣子,笑完了她給他講漢武帝跟李夫人的故事:漢武帝盛寵李夫人,李夫人身體虛弱,病死前漢武帝去看她,她卻堅持以被遮面,不想讓愛人看到自己病衰的模樣。

她看著他,仍舊是笑著說:“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最醜的樣子,我不想你有心理陰影。”

他心裏明白她更深層的想法,她寧願讓他唾棄她是個見異思遷的人,也不願意眼睜睜看他失去愛人。恨意或許讓一個人在不幸中迅速抽離,但痛失摯愛卻可以瞬間擊垮一個人,她太了解他了。

“你覺得隱瞞是善意,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早知道一些,至少可以陪你多一些時間啊,”他簡直難過得想哭出來。

“好啦,你就不要這樣責備一個將死之人啦,”她帶著耍賴的神情笑起來。

但那個詞卻刺痛了他,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餘下,除了陪她,他還能做什麽呢?

病情到了這個程度,進展已經很快,她醒著的時候,他就陪在床前,陪她看一本畫冊,或者陪她回憶在巴市跟中東走過的那些日子,她是真心熱愛戰地的生活,講起來仍舊是眉飛色舞,他卻暗地裏在心裏想,如果沒有去中東過那麽辛苦的日子,也可能不會覆發,即使是覆發,也能發現得早一些,但他沒有說出來,對著支離破碎的她,他怎麽可能說得出來。

等她睡著了,他就跑去找孟昕,請他幫忙想辦法。

“質子重離子呢?靶向藥物呢?你們腫瘤醫院總還會有別的手段的啊,”他紅著眼追問孟昕,“她才二十四歲,就算能再讓她活個兩三年...”

“你以為這些我們沒有考慮過嗎?轉診到我們這裏的時候,已經晚了,腦部跟肺部都有了轉移竈,”孟昕抱歉地搖頭,“問問她還有什麽心願吧?趁著她還清醒。”

“我想回霍校去看看。”她說。

不是回巴市,不是回藝術學院,而是回霍校,他簡直忍不住眼裏的淚。

她的身體已經不適合遠行,不過她的家人總歸有辦法,包了私人飛機,又請了專業的醫護隨行,帶著她回了一趟巴市。

她讓他帶她去圖書館,這次她終於乖乖坐在輪椅上,不再背著個相機四處亂跑,那一日,恰好是圖書館的閉館日,他跟學校遞交了申請,讓她獨享整座圖書館的寧靜。

“我曾經夢想著,要在這裏跟你舉行婚禮,”她坐在輪椅上笑著,像一個恬靜的夢。

他順勢而下,拿出準備好的對戒跟她求了婚。

“準備得很倉促,你將就一下。”他單膝跪地,將戒指戴到她右手的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很早之前就按著她的尺寸買的,此刻松垮垮套在她的手上,她舉起手來,對著光端詳那枚戒指,笑嘻嘻地說:“像不像小孩子偷偷穿了大人的高跟鞋?”

路過美術館,她已經沒有體力再去逛,只是遠遠望了望,抿著唇沒有說話,等回到家,他將她安置在她的床上,氧療的細管已經備好,他幫她戴好,她輕握他的手:“我今天過得很開心,終於回家了。”

“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覺。”他撫著她的額頭。

她卻精神又好了一些,拉著他說話:“你能幫我照顧布布嗎?”

“這還需要問嗎?”他反問她,接著便看著她皺皺鼻子笑起來,像以往跟他分享秘密那般:“我害怕他在小朋友手裏會被雁過拔毛。”

“雁過拔毛是這樣用的嗎?”他仍舊像以前那樣嘲笑她的中文。

她不跟他計較,接著說下一件事:“不要再像以前拒絕我那樣,拒絕其他走向你的女孩子。”

“你說這個做什麽?”他斂眉,明顯不想往下談。

她卻執拗地往下說:“戀愛,結婚,生三個孩子,熱熱鬧鬧地過日子,記得我們談過,最想住在哪位藝術家的畫裏嗎?馬蒂斯,就是這樣的啊,人間煙火氣。”

他靜靜地看著她,或許是止痛藥的緣故,談到喜歡的畫家,她有些滔滔不絕,他不忍心打斷她,但是,失去她之後的生活會怎樣,他比此刻的她看得清楚,至少,馬蒂斯那般的熱鬧濃烈不會再有。

最後是醫生進來,有些責怪他讓她說太多話,她忍著笑說:“好,我再說最後一句。”

她轉向他,雙眼熠熠生輝:“謝謝你愛我,不要忘記我。”

“我會一直愛你,永遠記得你。”他俯身吻在她眉上。

“現在,請讓爸爸媽媽進來吧,”她對醫生說。

他在外面的客廳坐了一會,再進去她已經睡了,嘴角上揚睡得很安靜,他像往常一樣在她身邊躺下,他珍惜她還在身邊的每一刻,以至於不願意合上疲憊的雙眼。

次日,她沒有再醒過來,在沈睡了兩天之後,她在那張熟悉的床上停止了呼吸,走得很平靜,也沒有痛苦。

二十四歲,一顆流星剛剛照亮了天際,轉瞬便墜落。她卻說,她一點都不覺得吃虧,在最好的年紀,她有過最熱烈的戀愛,跑去最想去的地方,做過最瘋狂的事,她覺得這一趟的人間來得很值當,她甚至覺得上蒼善待了她,陰差陽錯讓他來到她身邊,陪她走完了最後一程。

她將布布留給了他,也將父母的愛留給他,在後面很長一段時間,她的父母總是善意邀請他去家裏吃飯,給他講很多她小時候的趣事,帶他去後院,指給他看幼時的她打出去的網球在墻壁上蹭出的長長的痕跡。

男人蹲下來,撫摩那些淺色的痕跡,仿佛看到那個小女孩,穿著運動 T 恤跟超短褲,露出長腿和細細的腳踝,在陽光裏奔跑,揮動著網球拍。

“醫生,我的手腕受不了了,需要冰塊敷一下。”

他仿佛聽到她在他身後對他說話。

他記得女孩眼睛亮亮跑向他的模樣,記得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每一句話。

之後的每一個夏天,無論他在哪裏,都會帶著布布回到巴市,帶上一束開得熱烈的雛菊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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