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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Daisy (雛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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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Daisy (雛菊) 2

第二次見面,已經是一個月後。仍舊是因為網球賽,選手在每周末換地方集訓。這次他不是醫療保障隊員,只是在傍晚時候路過霍校的體育館,大門敞開,訓練隊員正從玻璃門內魚貫而出,她自然也在其中,身上一件黑色無袖背心,褲子是 lululemon 的黑色 leggings,換了一雙德訓鞋,顯得腳踝細小,雙腿格外修長。

那一次,他沒有逃開,被她拉住吃了一頓飯,並非浪漫的燭光晚餐,只是在學校對面那條街上的一家 shake shack,每個人點了一個漢堡套餐。多年之後,顧殷辰仍舊記得她點的餐:芝士蘑菇堡,巧克力碎奶昔,大杯可樂,她還外加一份芝士薯條,小小的個子,端了個大托盤,他伸手要幫忙接,她笑說完全不用,帶他走過人群,坐在落日下的街旁。

他還有印象她在場上的廝殺,那時候訝異瘦弱的她居然有那麽大的爆發力,現如今看她坐在他對面吃著那堆熱量滿滿的食物,又好奇她是怎麽保持著讓人嫉妒的體脂比了。

“我是不是暴露了自己的食欲?”大概看出來他的好奇,她哈哈一笑,解釋了一番,“不過我吸收能力不好,就算吃得多,也不會很胖。”

“胖一點也沒事吧。”說來也怪,他幾乎從來沒有主動關註過女孩子的身材,卻偏偏對她的瘦弱印象深刻,他以為她應該只有一米六五這樣的身高,不過當天他偷偷留意到她走在他身邊可以到他肩膀,那至少也有一米六七吧。

她點點頭,又問他:“你畢設還沒做完嗎?”

“你怎麽知道?”他有些意外。

她放下手裏的漢堡,拿紙巾擦擦手,才打開手包,從裏面拿出兩樣東西,一個是他之前借給她的護腕綁帶,另一樣是一張相片,推到他面前:“我隨身帶著好些天,就想找時間給你。”

那是一張在霍校圖書館拍的相片,顧殷辰拿起來端詳了一番,像他這種每日都去圖書館報到的人,自然記不起來是在哪一天被偷拍了那張相片,照片裏的他微微蹙眉,抿著唇盯著眼前的筆記本,手邊是成摞的文獻。

“是不是將你拍得特別好?”她問道。

那的確是一張構圖跟取景都很不錯的相片,他對攝影了解不多,只覺得虛焦的景深表達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歷史厚重感。至於有沒有將他拍得很好看這個問題,卻是一個偽命題,要他承認自己被拍得很好看,他說不出口,要他謙虛一番,又似是質疑她的攝影能力。他看到,相片的右下角有個 logo,用簡單的美體字寫了幾個字:林糖,Lydia。便換了個話題問她:“林糖是你的名字?”

“我爸爸姓林,媽媽姓唐,是不是很隨意?”大概習慣了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名字,她很快地解釋給他聽。

“挺好記的,”他回答她,內心卻在想,她應該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父母恩愛,手足親密。他不得不想起他自己的名字,殷辰,又是什麽意思呢,方寥從來沒有跟他解釋過。

“你不問問我怎麽會有你這張相片?”

“你偷偷拍的吧?”他像是隨口回答,但是內心好像有一點點莫名的雀躍,被女孩子偷偷關註這麽久,是他沒有料到的。為了掩飾,他又說了一句:“你拍我相片做什麽?”

“那我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她突然問道。

他挑眉,但沒有反駁,反而點點頭,示意她開口。

“一見鐘情跟見色起意你更喜歡哪一個?”她言斟句酌了一番,在不多的成語裏翻出這兩個。

他有些意外,又覺得好笑,撇撇嘴回答:“這兩個不是差不多嗎?”

“那你有女朋友嗎?”她鍥而不舍又問。

他搖搖頭,等著她繼續往下問,很好奇她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

果然,她下一句話問出來,就讓他跌了眼鏡:“那你想不想我做你女朋友?”

“你好直接啊,”即使有些預感,但聽到這句話,竟然是他有些難為情。

“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拐彎抹角啊,”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他第一次真的在別人眼裏看到星星,他看呆了,楞了片刻,才問道:“你們 ABC 不都是按照米國那一套,先約會再表白嗎?”

“我這不是怕來不及表白你就跑了嗎?”她哈哈一笑,又糾正他:“我不是 ABC,我是三歲才到美國來的。”

“三歲,那跟 ABC 也差不多,”他聳聳肩。

那一天他有自己的安排,吃完飯便送她去巴士站,等車回馬裏蘭的時候,她詢問他,可否使用那張相片的所有權,用來作為喬治皮博迪圖書館攝影大賽的參賽作品。他才知道原來她不止參加網球賽,還參加攝影賽。喬治圖書館號稱全美最美圖書館,有開闊的中庭和鑄鐵陽臺,他所看過關於這座圖書館的相片幾乎都是拍建築或者館內的私人婚禮,極少有個人照。說實話,那張相片拍得不錯。

後來他再回憶起來,明明那時候他想拒絕的,那張相片只是給了他一個側臉,他還是顧慮到一些事情,顧家行事一向低調,不願意年輕一輩在媒體前拋頭露臉。但不知道為何,他卻又答應了,不止將自己的聯系方式給了她,還將她給的那張相片帶回了家。

果然,過了兩個星期,攝影展尚未結束,顧南西便聯系他,讓他在那個周末回家吃飯。顧南西在電話裏更直言祖父想讓他將女孩子也帶回家去看看。他仿佛一個玩火的孩子,惡作劇終於被大人發現,有一點點得逞的快樂。

對於感情,顧殷辰從來不會往心裏去,在他這樣務實的人看來,愛情是最不實用的,他的母親方寥,為了一段露水姻緣,搭上半輩子的青春,這就是最好的佐證。他身邊從來不缺關註的目光,但他也不想嘗試去將那些目光物化。神奇的是,那段時間他們卻約會了四次,在短短的兩周內,當然,她總有不同的理由來找他,決賽在即,她拉他陪練網球,或者給他送一張攝影展的門票,兩個人一起去看。

跟她在一起,他整個人是放松的,他享受這樣的感覺,卻也沒有想要再進一步,更不用提帶回家見所謂的家長。並且他知道,對於她這樣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女孩子來說,dating 只是互相了解的過程,並不算確定戀愛關系,他很自負地想,過不了多久,她便會發現他這個人會有多無趣,然後刪掉聯系方式,默默離開,既然結局註定是這樣的,又何須大費周章呢。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又暗暗希望,她感到厭煩的那一天,能晚一些到來。

那個周末的早些時候,他也是同她在一起,她來找他,背了個碩大的相機包,便攜三腳架,脖子上還掛著一部相機,穿著工裝牛仔褲跟灰色格子襯衫,像個風塵仆仆的記者,只是臉上掛著的笑意有點出戲。

“你這樣進得了圖書館嗎?”他問她,他已經告知她這一天他需要修改論文,需要在圖書館呆一段時間。

“你看我的吧,”她賣了個關子給他,跟在他身後到了圖書館。他親眼看著她掏出記者證,跟管理員套近乎,順利地進了圖書館大門。

“你怎麽知道管理員會賣給你面子?”

“試試嘛,反正也不吃虧,實在不讓進,我就在校園裏等你,”她朝他眨眨眼睛。

在這一點上,他跟她真是不一樣,他從來只做篤定的事,她卻不同,或許他一直對她從小在美國長大的身份耿耿於懷,但不可否認,她坦率真誠,承擔得起失敗。

她果然是沒有辦法安靜陪他坐在圖書館的木桌子前看書的,自顧自去逛書架掃書,拿到了喜歡的,便靠著書架翻閱,顧殷辰也不管她,直到天蒙蒙黑,他擡起頭來,看到玻璃窗外一個黝黑的鏡頭對著他,被他發現了,鏡頭才挪開了,露出一張笑臉。

“可以走了嘛?”隔著消音玻璃,她用嘴型問他。

他擡手在玻璃上勾勒出她那抹蜜色的唇,心裏隱約有些想法。

“我看看你拍了什麽,”等出了圖書館,他從她手裏接過相機,好奇地一張張翻閱。

她雖然嚷著要尊重個人隱私,卻也由著他去看,其實裏面只有最後那張相片拍了他,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他承認她在攝影上很有天賦,懂得用烘托和渲染的方式表達想法,即使相片還未導出來加工,他也覺得很不錯了。

臨走前,仍舊是走那條路去巴士站,和來時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不同是,她主動牽了他的手,而他沒有甩開。她的手心潮濕,帶著一點熱度,右邊無名指的第一個指節側邊有薄薄的繭。他的手指撫過那裏,那個部位的繭他也有,他以為跟他一樣,是執筆刷題磨出來的,她卻告訴他,那是常年用那個部位托著相機拍照留下來的痕跡。

“你幾歲開始學拍照?”

“三四歲吧,跟網球一樣,”

“三四歲?”他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年齡的孩子還沒有網球拍高。

“對啊,媽媽將院子裏的蹦床翻過來,讓我對著蹦床的床底練習發球,我可以一打一個下午。”

“她強迫你練球?”顧殷辰想當然地認為,在那個標榜自由跟人權的國度,她的母親像方寥一般逼迫孩子學習,肯定要被處罰的。

但是她卻笑起來,搖搖頭解釋:“我媽媽當然沒有強迫我練球啊,攝影,網球,都是我自己喜歡的,他們只是支持我而已。”

“既然從三歲開始練習,怎麽不走職業路線呢?”

“為什麽要走職業路線,喜歡的事就當成愛好來做就好啊,”她語氣平淡回答,眼睛很亮。

他默了片刻,這樣的喜歡當然是很昂貴的,並非誰都能支付得起,比如他自己,就支付不起。他從小的興趣和愛好,是方寥幫他挑好的,參照著大洋彼岸另外幾個孩子的學習進度,鋼琴、網球、馬術,他們會的,她便不允許自己的孩子不會。至於其中有沒有顧殷辰自己喜歡的,很難說,他早已經不記得小小的自己有過什麽不切實際的願望,但他記得那種感覺-因為知道提出來便會遭到反駁,所以他索性不提。等到他長大,能夠自己做主決定要去哪所學校,選擇何種職業,方寥仍舊是耿耿於懷的,她希望他能去讀商科,或者人文學科,但他偏偏選了醫科,作為十八歲的公開喊話,宣告自己的獨立。

後來他讀顧城的詩-你不願意種花,你說:“我不願看到它,一點點雕落”,是的,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為了避免結束,他避免了一切開始,但在那一晚,或許是晚霞燒得太過熱烈,或許是一身掛得叮叮當當的她站在巴士站邊上等車的身影獨立卻又孤單,他明明已經走遠,又轉身走到她身旁。

“你怎麽又回來啦?”她驚喜地擡起頭問他,他沒有回答,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唇印在她唇上,暑氣蒸騰中她的柔軟和服帖立即俘虜了他,他不得不承認,從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就想這麽做了。

於是那一天,二十七歲的博後顧殷辰,決定跟二十三歲的小碩林糖,正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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