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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餘生第一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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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餘生第一天 1

次年八月,何梨回到國內,進入她之前工作那所醫院待產,負責醫生就是溫衡。

整個孕期,她按照著一名婦產科醫生嚴於律己的態度,堅持碳水化合物攝入監測,每日拖著冗重的身子和嚴重水腫的腿散步,即使是在最難的日子,都盡量不讓波動的心情影響到腹中那條小小的生命。

她覺得自己既然想要將它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便想要從一開始就認真愛它,無論過程多難多坎坷,途中不是沒有人勸過她放棄,但她卻一意孤行,原因無它,她只是覺得,這是他的孩子啊,是她盼望了很久,以為不會有的幸福。

但不知道什麽原因,即使她小心翼翼,這個孩子卻表現得尤其不配合,孕早期讓她孕吐到酮癥酸中毒入院輸液,中期糖耐量檢查有兩次不通過,到孕晚期,又頻頻假性宮縮,導致她不得不經常到產科病房拜訪安胎。

最後一次產檢,溫衡勸她:“孩子估重超標,或許剖腹產好一些。”

“我還是想先試試順產,”她撫著肚子,眉眼溫順:“我的骨盆條件沒有問題,你檢查過的。”

孕晚期的何梨,終於圓潤了一些。她頭發又留長了,皮膚重新變得潔白剔透,孕早期吐到只剩下一張巴掌大的臉,如今整個人的線條都柔軟了下來。

“骨盆條件再好,也架不住這個孩子這麽能長,現在估重已經接近八斤,真不知道你到底有麽有遵醫囑控制飲食。”溫衡無奈地分析給她聽。

不等何梨抗議,身邊一直靜默的男人終於開口替她作證:“每天飲食都是按照指南嚴加控制的,現在連水果都不敢讓她放開吃。”

“就這樣你們還堅持要順產?你們自己也都是醫生,懂得如何衡量風險的。”

“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他低頭看何梨,而她輕輕搖了搖頭。

“唐教授,你有點原則好不好,不要什麽都順著她。”溫衡無力地抗議一句,看著眼前這個無底線遷就老婆的男人臉上浮起笑意來,才將這對時刻撒狗糧虐狗的夫婦打發走。

唐沐在溫衡面前給足了何梨面子,但當私下裏只有兩個人,卻又是不同的態度,他勸她接受建議選擇剖腹產,不想讓她在產程中歷盡辛苦。

“順產的話,整個產程的疼痛我都無法代替你。”他試著勸服她。

“難道剖腹產你就可以代替我?”何梨聽著這個理由覺得好笑,揶揄著問他。

“至少剖腹產是術後辛苦,我可以好好照顧你,還可以幫你換藥拆線。”其實他沒有說出來的是,這種一腳踏入鬼門關的事,他不敢冒險,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有著好運氣的人,他小心翼翼呵護著手心的幸福,總是害怕自己又被壞運氣惦記上,傷害到他最要緊的人。

“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你還可以給我端屎端尿,甚至幫我擦浴,我的身體會有醜陋的疤痕,我想想這些,我就不願意剖腹產。”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啊,”他哈哈哈笑起來,揉揉她的頭發:“就算我為你做這些,也不會讓你覺得尷尬,說不定等我老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你也會為我做這些事啊,那時候我年老色衰,那不得更尷尬?至於切口,如果你不放心其他人,我上臺幫你縫合,一定仔仔細細給你縫一個最美的切口,保證拆線無痕。”

“你?算了吧,”何梨也笑了,“你跟洛林在戰地那種縫合方式,我怕我邊生孩子邊跟你吵起來。”

“那就這樣說好了,如果順不了,就接受溫衡的建議好不好?”他不管她會不會跟他吵起來,對他來說,保證她的安全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答應考慮幾天再做決定,她倒也不是一意孤行,只是覺得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她可以為了這個孩子再吃一點苦。但就在產檢後的第三天中午,她吃完飯去準備洗漱午睡,就發現見紅了。

孩子已經足月,但距離預產期尚有十來天,即使早有準備,但提前報到仍舊讓新手爸媽措手不及,唐沐當天有手術,接到電話立刻開車回家,又打了電話通知了唐瑾跟何媽媽。

“現在怎麽樣?疼嗎?”他有些手忙腳亂,先將何梨安置到車內,系好安全帶,再將大包小包的待產物品放到後備箱去,一邊抽空問她。

“不疼,就是腰酸。”

於是他又轉身去後座摸了一個靠枕墊在她後腰,她只覺得像有錘子一下下悶錘在腰部,墊著靠枕也只能聊勝於無,疼痛雖不至於失控,但也並不輕松。

“很快,我們去找溫衡,她會有辦法的,麻醉醫生我也聯系好了,”他湊過來吻了吻她,但連被陣痛折磨著的她,都感受到他比她更甚的緊張,反而握了握他的手,開口寬慰他:“五分鐘路程而已,慢點開。”

他不得不急,這種急迫感是自從他知道她懷孕時便存在的,那時已經過了三個月,她輾轉托 Nova 將一張超聲報告圖片發給他,告訴他,這是他的孩子,正在陪她等著他回家。他記得自己坐在司令部那個房間,A 國的初春,仍舊是春寒料峭,因為這個消息,那間冰冷的房間轉瞬有了融融暖意。他看著圖片上那個蜷縮著身子的小人兒,小手小腳已經看得很分明,他笑著,又有點想哭,撫著那幀並不算很清晰的相片,難以置信對著 Nova 說,這是我的孩子嗎?我真的有了一個孩子了嗎?他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那樣失態過,Nova 告訴他,接下來他更要保重自己,平安回到她們身邊。

但就是在接到相片後的當天,包括司令部在內的鎮南片區,都遭到了無區別轟炸,通訊塔和電力同時中斷,連軍方內線都被炸毀,他找不到任何方式聯系她,只能坐等工程師修覆通訊設備。

他是到後來才知道,那段時間她過得極其辛苦,因為劇烈的孕吐,她將近一周顆粒未進,只能喝葡萄糖水,稀釋到近乎無糖的濃度。那時她已經從國內又回了美國,一邊念書一邊等他,溫衡請了假過去美國照顧了她一段時間,何媽媽也過來,在一次劇烈的嘔吐引發的眩暈後,她被送去醫院,醫生的診斷是飲食障礙導致的酮癥酸中毒,在止吐治療起效甚微之後,建議她考慮引產。

他難以想象她憑著多強的意志力,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即使輸著營養液,仍舊瘦了十幾斤。何媽媽心疼她,在床旁勸她,她只說:“說好了要帶著這個孩子等他回來,他和孩子,我都不會放棄。”

到後來,A 國跟美國的通訊完全中斷,國際輿論都在譴責 A 國游擊隊綁架和虐待戰俘,那次連國內的人都被驚動,何毓儒深夜連線何梨,雖然沒有讓她去打胎,卻也勸她三思,畢竟如果唐沐回不來,她孤身帶著個孩子,將來日子總是不好過。

過大的精神壓力,再加上孕期激素的波動,讓何梨氣到崩潰大哭。但她心裏篤定,他肯定會回來的。

她從來不曾在他面前提過這些,偶爾其他人提到一星半點,她只是笑笑打住,說都過去了,還提這些做什麽呢。唐沐心裏明白,她只是不願意讓他覺得遺憾和內疚,愧疚沒有陪她走過最艱難的那段。

他回到美國的時候,她已經孕五個月了,穿了一件寬大的睡裙來給他開的門,看到門外的他,意外地頓在那裏,大概人就是這樣的,心心念念到出現了幻覺,總覺得是真的,當真真切切的人出現,又懷疑是幻覺。

“我回來了,”他三兩下將背著的登山包擺脫下來,走過去擁抱她,才發現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裏,他小心翼翼,不知道要怎樣才能不誤傷到她的肚子。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她臉上帶著笑,只有淚無聲沁出來,他擡手去擦,卻怎樣都擦不幹,哭得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那個晚上,他們重新睡到一張床上,沒有了炮火聲跟警笛聲的房間竟然讓他有些陌生,所幸身邊躺著的人,一呼一吸,都是他熟悉的。

她拉過他的手,輕輕放在肚子上:“你看,它今晚特別活躍,一直動得很厲害,它肯定也知道,爸爸回來了。”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肚皮,試圖去感受新生命帶來的喜悅,他說不出話,他知道沒有人能輕易就挺過這幾個月,或者往遠裏說,這些年,她都默默扛下了所有,包括這個孩子,也是等到過了三個月,才說給他聽,並不為訴苦,只為了給他打氣,讓他有活著回來的盼頭。他帶著覆雜的神色望向她,既覺得驕傲,又很是心疼。

十幾年光陰恍若一閃而過,又好像走得異常刻骨銘心。

“是不是很神奇,我們居然要當爸爸媽媽了,”他想說,我們真的造了一個人嗎?很奇怪的感覺。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問他。

“男孩女孩我都喜歡,你呢?”

“我想要男孩。”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還重男輕女啊?”他笑起來,提醒她:“男孩子到了五六歲,可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熊得不行。”

“我想要一個長得唐沐一樣的小男孩,我會給他這個世界最好的愛,他不需要像爸爸一樣,那麽少年老成,不用從小就自己承受所有的事情,”她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卻讓他有想流淚的沖動,“我會給他講晚安故事,他不再需要一個人面對黑暗。我會陪他練習騎自行車,他摔倒了可以放聲大哭,不用像爸爸小時候那樣憋住眼淚。他的家長會,我都會去出席,他不會像爸爸那樣,因為家長會只有叔叔會去,而被小朋友嘲笑。”

“他不需要成績很好很優秀,我只要他平安健康地長大,好好去體驗這個世界的美好。他走得遠,我為他驕傲,他在我身邊,可以暖我的心。等他上了大學,我們就帶他去德國,去看看爸爸念書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如果他喜歡,他也可以去當爸爸的校友。”她繼續往下說著,唐沐聽到這裏笑著打斷她:“為何要上了大學才送出去,高中就送出去吧。”

“為什麽啊?”

“一個長得像我的男孩子,高中出去讀書完全沒有問題,你這麽愛他,等他上了高中開始戀愛,你肯定要吃醋,不如早早送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何梨在黑暗裏皺眉:“那如果是女孩子呢?”

“那肯定是從小親親抱抱,把她舉高高啊,讓她騎馬馬,給她買芭比娃娃何跟公主裙,除了不能受寵超過她媽媽,其他的她想要什麽我都答應她。”

“你還果然是雙標啊,”她幽幽地說:“那我只能祝你有一個長得像你自己的女兒,看你怎麽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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