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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和平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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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和平街 1

但即使他們再假裝不在意,令人沮喪甚至後怕的事情仍舊是一件接著一件。

最開始是何梨跟阿法芙走在街上被勒令強制搜身,做為外籍女性,這在當地可是第一遭。那一日,哈裏木生病,一大早阿法芙將孩子直接帶到何梨的家來,何梨看孩子有些氣促,等不及庫拉來接,就先帶著阿法芙抱著孩子走路過去了,她也是賭這麽一大早,街上那些晃蕩的軍警正在交接班,就算遇到,也不會來搜女人的身。

但就是這麽不巧,那天淩晨,政府軍跟游擊隊有過一場激烈的巷戰,雙方酣戰到接近天亮,游擊隊撤退後,政府軍就地整軍休整,吃了敗戰的晦氣軍警正急著找人宣洩,於是何梨撞到了槍口上。

那一日她穿的是一件米灰色的襯衫,中腰牛仔褲加中靴,襯衫紮在褲子裏,軍警讓她拉開襯衫檢查,何梨低聲好言解釋,將國際救援的身份搬出來也沒有效力,唐沐因為其他事耽擱了一會,落後了幾步,就在她們身後不到五十米處,看到前方的情形不對,疾步趕過去,軍警不懷好意的手已經快碰到何梨的腰。

他走過去,擋在何梨前面,輕輕撥開軍警汗毛濃厚的胖手,語氣一貫平淡:“勞駕,國際救援,請通融一下。”

“例行檢查,襯衫揭開。”軍警並不買國際救援的單,亂世之下,命如草芥,根本不會再有人給國際救援面子。

“她只是一位醫生,這條街上的人都認識她。”唐沐繼續說著,將試圖開口解釋的何梨護在身後,一手已經準備塞錢。

“例行檢查,請配合。”錢塞出去了,但這個動作不但未能解困,反而又引過來兩位穿著土黃色軍服,斜戴貝雷帽的軍人,將他們圍了起來,手已經搭在腰間的駁殼槍上。

何梨只覺得心跳到就快要撞破胸膛,哈裏木又在一旁嚇到大哭,幾近氣窒,她輕輕拉住唐沐,隔著他的軀體,試圖向軍警示軟:“我可以配合檢查。”

但此時軍人要的又不是這麽簡單了,一位軍階更高的軍警借口他們不配合檢查,請他們去軍營走一趟。

何梨又驚又氣,心裏對當地政府軍失望透頂,又怕唐沐沖動做出什麽不可收拾的事來。

唐沐心裏清楚,一切不過是為了錢,到了軍營,不吐多一些出來,何梨肯定要受罪,但這滿街的軍人都往這裏擠,現在根本不是給幾個人塞錢就能解決了。何梨是他的底線,他沒有想到在這一日他的底線就這樣受到了威脅。

“我跟你們回去,先讓她們帶孩子去醫院。”

在這個地方,黃色面孔被抓去軍營意味著什麽,何梨同他一樣清楚。她神色焦痛急急拉住他,卻已經來不及阻止他說出這一句。

拉扯之間,幾位當地人也趁機過來混水摸魚,阿法芙急到用普什圖與跟達利語輪番解釋,他將何梨緊緊護在懷裏,低聲對她說:“不要怕。”

“我不怕,”她雖然這樣答,聲音已經變了。

所幸此時,幾輛軍用吉普緊急剎車停了下來,從車上魚貫跑下來幾隊人,為首走過來交涉的便是埃文。白人面孔,又是軍隊的首領,或許暗地裏是政府軍跟游擊隊的特號懸賞緝拿人物,但在光天化日之下,仍舊是一張通用的令牌,埃文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解救出來。

直到坐到吉普上,何梨仍在後怕,抓住唐沐的手抖得厲害,他心疼得要命,只能盡力摟緊她,將她的腦袋按在懷裏。後來他想,大概就是在那一刻,他已經想好了要怎麽做。

但真正促成他下定決心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幾日,鄰市無國界醫生隊伍的一名當地員工因為政治立場不同被槍殺,隔壁鎮一個醫療中心被洗劫,另一個醫療點被軍用直升機低空掃擊。大家聽到這些消息,自然是為同胞殞命感到悲痛,但也大概是為了鼓舞士氣,大家又都苦中作樂慶幸自己還能躲過一劫,並且刻意表現出輕松的態度來。

直到幾天之後,一顆小型的雲爆彈被低空飛行的軍機從半空扔下,落在了 M 城的西南面,那裏是 U 軍司令部,不遠之外便是何梨所在的嬰兒工廠。

劇烈爆破的沖擊波傳來,晃動的大地上行走著的人們尚未認識到那顆小小炸彈的厲害,唐沐正在瓦納的病房內,差點被如同地震的震動晃倒,但爆炸遠遠不止如此,他尚未回過神來,又是一聲愈加劇烈的爆破聲,沖擊波隨後傳到,站著的所有人都撲倒到地上,最先爬起來的人便是唐沐,他不顧尚在搖晃的大地,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便看到西南面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天際。

他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抖抖索索著掏出車鑰匙,開了皮卡就沖出瓦納醫療點的大門,街上擠滿了人,各種方言的哭天搶地,車開出去一小段路便寸步難行。

“等我,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他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從車上下來,盲目地推開眼前的人,往西南方向趕過去。空氣中是濃厚的焦味,混雜著皮革、草木、塑料燒灼過的嗆鼻味道,但他知道遠遠不止,跟他錯身而過的人,無論男女老少,臉上寫滿惶恐,嚎叫著找醫生救命,身上都是或多或少的燒灼傷,更令人後怕的是,躺在地上的傷員,除了炮彈炸傷滿臉帶血的,還有些人臉色布滿了驚恐,雙眼怒睜,面色青紫,唐沐知道,那是死於缺氧窒息。

經過西北部那場殺戮的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炸彈,而是殺傷力更大的雲爆彈,雲爆彈在二次爆炸過程中,會劇烈消耗周圍的氧氣,使目標區域內的人及動物缺氧窒息死去。

離嬰兒工廠一個街區的地方,一片民居被夷為平地,空氣中漂浮著大量的塵埃,有人認出他來,大喊著唐醫生救命,試圖拉住他,他抽出衣袖轉身迅速離開,心裏只有一個終點,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要往下想多一點,便無法堅持走完剩下的路。

那座簡陋的醫療點框架仍舊在那裏,玻璃全部都被震碎,靠近西南面的墻主樓樓體全部倒塌,將位於主樓一側的一棟二層小樓埋於一片廢墟中,而小樓首層西南面,就是何梨平時工作的辦公室。

絕望的感覺掐緊了他的喉嚨,讓他近乎流下淚來,他逆著人潮往裏擠,一邊無望地呼叫她的名字,意料之中,他聽不到熟悉的聲音回答他。天地之間,只有嚎哭聲,易燃物被點燃後發出的滋滋聲,火光之中,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即刻跑過去,拉住那個人的手臂,顫著聲音問道:“何梨呢?有沒有看到何梨?”

是洛林,帶著醫院裏的護士在轉診病人,臉上濕噠噠的,分不清是淚是汗,看到唐沐,有些意外。

“去看看她吧,”洛林擡手指了指西南面的斷壁殘垣向他示意。

她活著嗎?她還活著嗎?短短幾步路,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他沒有問出口,但內心似乎已經知道答案。

之後的多少年,他再回憶起那一刻,仍舊心痛到窒息,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失去她了,他難以置信自己竟然以這種方式失去了她。

他想起那些瑣碎的日子裏,各種場景裏的她。他想起飯桌上的她笑著拿筷子敲敲他的碗,像對著個孩子一樣嚇唬他:“餵餵餵,不吃胡蘿蔔容易近視。”

“那你應該多補補,”他看著眼前戴了黑色框架眼鏡的這個人,順勢而下將便當盒裏的黃色塊狀物全都夾到她碗裏。

“為什麽不吃胡蘿蔔的人反而不近視?”她不滿地撅嘴抱怨不公平,卻仍舊乖乖吃完,她從來都不是會挑食的人。

又或者是在洗澡前,她死死抵住浴室的門,朝他嚷道:“這是我最後的隱私。”

他偏偏要死纏爛打跟她一起洗,依舊站在門口鍥而不舍地煩她:“兩個人一起洗比較節約水。”

“你好意思說,上次你一起進來洗,洗都下水道的水都漫上來了,”她譏笑著反駁。

“那這次幹活前咱們先把水龍頭關掉。”

“就麻煩您耐心等等吧,”她鼻子裏出氣笑了一聲,反手將門後的栓子鎖好。

又或者是將那幾套迷彩服燒掉之後,深夜仍覆在案桌前,拿粉筆在一塊灰色的布上比比劃劃的她,她偶爾擡起頭來,將他拉到身邊,拿軟尺測量他的身長。

“你這是準備給我做衣服?”他詫異。

她抿抿嘴,“你的衣服太少了,又燒掉了幾套,這裏能買到的衣服都不適合你吧,反正我不想看你穿得像個阿拉伯王子。”

他撩起布料的一角,純棉的布料柔軟清爽的觸感經指尖傳來,不過他仍是抱著質疑的:“你會縫衣服嗎?”

“試試看嘛,”她壞笑起來:“總不至於讓你露了點。”

他想起赴宴之前,她穿上白色的連衣裙,露出小巧的肩膀,從黃色的墻角走過來,像一個輕盈的夢,他伸手撫過她裸著的右肩,問她:“穿得這麽好看做什麽?外面那些兵可都不是吃素的狼。”

“那你是吃素的還是吃葷的?”她俯下身來,擡手滑過他的喉結,連衣裙的領子稍稍露出一點旖旎春光,他皺著眉頭,仍舊不為所動:“這條裙子留著回國再穿。”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她嘆一聲,坐到他腿上,伸手挽住他的頸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想到這裏,他心裏痛極,已經無法繼續往下想,她是想回去的,怪只怪他沒有早做決斷。

天色已經暗下來,接著就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場凍雨,雨水澆潑而下,衣服轉瞬濕透,他覺得極冷,開始打起顫來,堅持著在泥水裏跌跌撞撞,往深處走去。

淚眼迷蒙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蜷坐在火堆旁,他窒在原地,一時不敢走過去,害怕驚碎夢境。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坐著的那個人擡起頭來,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和發梢流淌著,淚水跟雨水混雜在一起,她淚眼婆娑,對著他喊了一句:“二哥,”便朝他撲過來,一個起身不穩,又跌回雨水裏。

“禾禾,”那聲呼喊很是悲愴,是他從來未曾聽她喊過的音調,他的心被戳破,有一瞬的呼吸停止,不假思索奔過去撲到她身旁。

“你怎麽樣?哪裏受了傷?”她滿身血汙,他一時不敢碰她,怕傷到她。

“你救救孩子,”她崩潰大哭起來:“洛林說已經沒救了,我相信你有辦法的,你快救救他。”

他抹了一把臉,這才看清她手裏抱著個孩子,就是時常纏著她,走到哪裏都像長在她身上的那個孩子,他接過來,那孩子面色青紫,身體已經軟了,渾身濕漉漉的,像抱著一塊吸滿水的破抹布。

“禾禾,”他收緊抱著她的手,很艱難地說:“孩子已經走了。”

“不可能啊,他並沒有受傷,你看,他身上沒有傷口。”她有些歇斯底裏,接過孩子來,扒開孩子的衣服給他看,“我將他抱出來的,我只是跟他說,讓他等等我,我將手裏的兩個孩子抱出去,就來救他。”

那個孩子的確已經死了,他又看了一眼,不忍心再強調一遍,只是將顫抖著的她擁進懷裏,貼著她冰涼的皮膚,聽著她絮絮叨叨講著。

“一跑出來,又爆炸了第二次,樓道塌了,房子也塌了,我耽擱了好一會才跑到他床邊,”她呢喃著,很自責的:“都怪我,是我耽誤了,我害死了這個孩子,他多信任我啊,他趴著床沿等著我回去救他,但是我卻辜負了他,我沒有來得及救下他。”

她嚎啕大哭起來,唐沐的眼眶紅了,他攬緊她,隔著那個已經沒了氣息的孩子,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說:“不是這樣的,今天扔下來的不是普通的炸彈,是雲爆彈,即使你將這個孩子及時抱出來,他也會因為缺氧難逃厄運,小孩子就是對缺氧很敏感,你看,他身上沒有傷口,但是渾身是青紫,這不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絮絮叨叨勸慰她,內心其實並不知道她聽進去多少,他心碎地看著她垮下去了,他只能一直講一直講,直到 Nova 來到他們身邊,嘗試著接過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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