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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一千零一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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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一千零一夜 2

強烈的震感已經消退了,只有輕緩的餘震,他們又站著等了一會,仍舊不見救援到來,唐沐等不及了,跟著周圍的人一起搬開倒塌的石塊梁柱,從廢墟裏掏人,救出來的人就地包紮,所幸都只是皮外傷。

何梨也跟在他旁邊幫忙,他擡頭看她,只見她一雙眼眸在月色下閃著瑩潤的光,他知道她忍了哭意,想要阻止的話尚未說出口便咽下去,只是去找多一根蠟燭放在旁邊的石墩上,提醒她註意腳下,不要被裸露的鋼釘紮傷。

他們這邊悶聲刨了一段時間,才聽到車隊的警笛聲遠遠往這邊過來,軍車在街頭停下,列隊的士兵齊步往這邊跑,領隊的人唐沐認識,是 U 軍軍隊的司令員埃文,一位五十來歲的美裔男性。

很多年過去了,唐沐仍舊記得坐在父親膝上,聽著父親跟別人談生意的樣子,唐清學膝下只有他一個孩子,去哪裏都帶著他,即使從他懂事到父親去世,也就短短數年之間,但已經足夠一個天生聰穎的孩子學到許多。何相霖的評價沒有錯,他的確繼承了父親的好品味,但其實遠遠不止,從懷柔的手腕到滴水不漏的周全,他全都學會了,所以寄養的那些年,唐沐並未如別的孤兒那般自怨自艾,相反,他的步伐從來不落後於同年紀的何稻,甚至更加優秀地成長起來,就算到了國外,他也很快在一班留學生中脫穎而出,獲得導師跟同學的喜愛。他知道自己有讓別人喜歡上自己的手腕,只是這手腕看他自己用不用而已。

譬如眼前這一位,埃文,這幾年唐沐在北部跟西部都跟他有接觸,埃文甚至直言跟他有過命之交,屢屢向他示好。但他並不願意跟軍方過從甚密,埃文的示好他只當不知道,只維持在禮貌又疏離的社交範圍。

埃文看到唐沐先停了下來,大步走過來打了招呼。

“怎麽是你們來了?”唐沐問他。

搶險救災屬於當地政府的任務,特別是當下,政府軍在民眾中聲望正在經歷斷崖式下跌,若能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全力搶險,說不定還能民眾中扳回一局。不過大家心裏都知道,不需要對政府軍抱有太大希望,無論從供水供電通訊設施這些小事,還是到大國外交的大事,無一不讓人失望。

果然,埃文邊指揮著他的兵,邊告訴唐沐,政府軍前兩天都跟游擊隊在城外交火,這一晚更是互相拼殺到眼紅,地震時都還在互相扔手榴彈,根本無暇顧及城內,埃文的部隊坐山觀虎鬥,圍觀了半夜,剛吃完宵夜就地震了,才列隊出來救災。

他說著,註意到旁邊站著的何梨,微微點頭致意,何梨回了禮,開口問道:“鎮上其他村莊傷亡怎麽樣?”

“跟這裏差不多,現在基本是村民在自救,”他對何梨說:“暫時無法判斷傷人數。”

“既然你們來了,這裏就交給你們了,我得趕去醫院。”唐沐說完,埃文點頭,又叫了他的副官來,命令他備車,將他們送去醫院。

副官是一位矮胖的外國人,脖子短小,臉龐很圓,引著他們往停車的地方走,嘴裏罵罵咧咧,英文的口音很重,何梨一開始沒在意,等到聽清楚,臉色煞地蒼白,擡頭看唐沐,唐沐也恰在那一刻低頭看她,兩人迅速交換了眼神,唐沐伸手將她拉到懷裏,示意她噓聲,兩人無話上了車。

等到了醫院,送他們過來的車開遠,何梨才幽幽開口:“他是什麽意思?合著只有他自己是高貴族裔,這裏的人就都是低等民族,活該死在戰亂和地震裏?”

唐沐從來沒有見過何梨用這樣的語氣說過話,不由得再看她一眼,她喜惡分明的態度一直沒有,但敢說敢做也敢當的模樣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這個新的發現又讓他對她生起了更深層的興趣,直覺她像一本時翻時新的書,永遠不會有令人乏味的時候。

當下不適合深聊,他只是淡淡勸慰她,不用去管這些人,不用強求別人想法跟我們一樣。初聽到那些話時他心裏的憤怒跟她是一樣的,只是他是經歷過赫省屠殺的人,想法自然不會像她那麽單純,族裔沒有高貴低下之分,但人卻有,他現下只希望這裏的人真的當得起他們這樣掏心掏肺的付出。

醫療點的空地上已經擱著幾名傷員,只是電力在地震中損壞,幾名值班人員正在啟用機油發電機,唐沐走過去幫忙,先將照明問題解決了,才去檢查醫院,幸好病房在投入使用前重新修葺過,並沒有大的毀損,病人也都安好,但是醫務人員有兩人受傷,手術室跟消毒供應室因為是舊樓小改的,整個塌了,他帶著大家從廢墟裏將儀器設備搶救出來,意料之中,部分儀器遭到了損壞,其中包括了兩部麻醉機,接下來的手術怎麽開展,他皺起眉來。

“我那邊還有一部備用麻醉機,如果沒有損壞的話,倒是可以勻出來,”何梨思索片刻,跟他說:“你找一個人,跟我一起去取。”

“我同你一起去吧,”他還是不能放心讓她在兵荒馬亂的夜裏獨行。

“你這裏一大攤事,怎麽走得開,”何梨已經伸手跟他要鑰匙,等著他調派一位同事同去。“放心吧,我會毫發無傷回來的。”

她說完,歪著頭對他笑了笑,是叫他心安的意思,他走過來,用力將她擁進懷裏,腦袋按到胸膛上,緊緊抱了抱。他環顧左右,在麻醉機到達之前,他們要重新搭建一個可供手術的簡易手術室,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確走不開。

在請了一位同事同行後,他又走到她跟前,囑咐她萬事小心,何梨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讓他放心,話沒有說完,車已經像箭般駛了出去。

唐沐沒有更多時間思慮,他必須帶著大家協助部分居住在危舊樓的病人撤離,另外尚要重新規劃病區,爭取隔離出一個像樣的簡易手術室,偏偏骨科手術對無菌要求很高,他們只能盡可能使手術室整潔,無菌要求暫時是達不到了,只能術後使用抗生素預防。

很快,越來越多的傷員走進或者被擔架擡進醫院,大家本來以為到了醫院就得救了,結果到來才發現醫院也塌了部分,情緒馬上就被推到崩潰邊緣,分診的護士是本地的一個女孩子,被幾位情急的傷員推來推去指著鼻子罵,情況一時失控,直等到唐沐出面。

護士見識過唐沐的過人之處,他剛到的時候,瓦納的醫療點只有幾位本地醫生,護理的幾位更是能偷懶便偷懶,床褥臟到分不清正反面,他走過病床,也不問責大家,只是含蓄問道:“這裏的床單幾天一換?”回應這句話的是一片靜默,但也不需要有過多言語,第二日他來上班,便看到院子裏的晾衣繩上掛著二十來條洗地雪白的床單。至於當地醫生為了中飽私囊推薦病人去外面私人診所接受高價治療的事,之前屢禁不絕,也是在他來之後,漸漸平息下來。

這一晚,他從病房走出來,一米八七的個子雖然在團隊裏不算絕對身高,但站在一群當地人之間,也足夠讓他的氣場鎮住了對方。他沒有失去耐心,但也不懷柔,只是擡起雙臂對著人群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用普什圖語中氣十足說了一句:“請善待將為你們包紮的人,繃帶雖小,卻也有可能讓你感覺不適。”

帶著調侃的語氣,說著帶著威脅性的話,但分不清是這話真起了作用,還是他的出現本身就帶著安撫的效果,人群裏竟然稀稀拉拉有幾聲輕笑,然後安靜了下來。

何梨回到的時候,手術室已經搭好,器械也就位,唐沐原本以為她會留在那邊幫忙,看到她回來,繃著的臉有了一刻的松弛,開口問她:“那邊情況怎麽樣?”

“Nova 跟洛林帶著幾位當地醫生,還可以忙過來,傷員都往這邊送,我們開始吧。”她已經取了口罩帶上,又轉身跟護士拿洗手服了,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唐沐不是沒有設想過他們重逢後的樣子,只是他沒有想到,他們還可以有機會重新站到一張手術臺上,無影燈柔和的光照下來,她斂眉審視傷口的模樣,一如既往叫他心動。

接下來的數天,醫務人員的吃住完全都在醫院,總共進行了多少臺截肢手術,唐沐沒有來得及數,每一次做這樣的決定,他都覺得前所未有的困難,不止是對病人本身,也是因為何梨,每次在這個時候,她總要在旁邊,輕聲再確認一遍:“真的不能保住嗎?”

他知道她的惻隱之心,她跟他講過他日記本裏那個雙腿毀損傷的孩子,但有時候,一刀兩斷才能向死而生,徒留傷肢只會引發出血、感染、器官功能衰竭。手術室裏時間緊迫,他來不及跟她講太多,也沒有機會疏導她,只能簡單跟她長話短說,何梨自己也能明白,她只是不死心而已。

所幸,第二天傍晚,洛林帶了物資過來支援,接替了何梨的位子,跟手術室裏的其他醫生,按照兩人一組的方陣輪流作戰。何梨便跟著 Nova 在院子裏拿塑料布撐起半開放式的帳篷充當操作室,幫輕癥的病人處理傷口。

唐沐做完手頭最後那臺手術,終於輪到一次休息,護士問他要不要先吃飯,他搖搖頭走到外面,檐下風很大,吹得斜對過撐起來的塑料布呼啦啦地響,天色很陰暗,讓人徒然生起世界末日的無力之感,他剛擡腳往簡易帳篷走,就開始下雨,豆點大的雨滴像帶著怒氣砸到泥地,瞬息之間就在離地三尺之間蕩起一層潮濕的黃煙,他大踏步繼續往前走,穿過密集的水幕,去望一眼他心心念念的人。

清創的工作已經完成,敞開的帳篷裏沒有病人,只有她跟 Nova 兩個人,都斜靠著後面的集裝箱,各自酣睡著,何梨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微微往後仰,下巴收著,露出纖細修長的脖子,風聲雨聲就在身側,卻沒有影響她半分。他走到她跟前蹲下,撫摩她細瓷般柔膩的臉龐。

她醒過來,尚未來得及說話,他就已經貼過去,在她唇上清清淺淺地吻著,她睜著眼睛,似乎有一刻的迷惘,然後才啟齒,引著他往更深更遠的地方去,她口腔的溫熱帶他一秒從地獄回到人間,讓他疲憊的身體也起了反應,他抽離開來緩了緩,唇仍舊貼著她的,舍不得離開。

“怎麽了?”她膩歪著低聲問他。

“沒事,馬上就結束了,我帶你回家。”他緩緩說出這句話,擁住她,像抱住這個世間關於自己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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