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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無人區玫瑰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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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無人區玫瑰 5

阿法芙恰就住附近,聽說何梨要來監工,帶了孩子過來找她,何梨將自己的東西放下,先去找工人要了修繕的圖紙過來看。

阿法芙湊過來,問她:“你能看得懂這個?”

都是豎七雜八的筆畫,隨意得比醫生簽名還抽象,何梨嘆口氣,又跑去找了監工,比劃了一通,終於明白,這裏是要搭幾個能容納三十人的鐵皮頂、磚墻病房,前幾天就是用牛用驢用車將材料運過來。也是在這裏,何梨聽監工講起,才知道昨天才開始搭建,洛林就跟工人吵了一架,洛林講英語及法語,那些本地人以為他不懂普什圖語,就用當地方言抱怨甲方不解決餐食,私底下討論拖延工時多拿薪酬,洛林大怒,雙方差點幹架。

何梨終於知道昨晚洛林為什麽要將鍋甩給她了,她既對平時吊兒郎當的洛林竟然會因為工人蠶食國際救援的經費而怒發沖冠感到些許意外,又覺得也的確只有眼裏揉不進沙子的他做得出來。這樁事的確是燙手山芋,但她既然已經接下來,便只好硬著頭皮做下去,於是她用普什圖語跟監工溝通了一番,又不厭其煩跑去工場,就在烈日之下,一個個工人去講,許諾如果工程如期推進,會去幫他們爭取各種福利,雙方好不容易談妥,她才回到阿法芙身旁來。

“薪酬方面你可以做主嗎?”阿法芙聽著,並不說話,等她過來,才悄聲問她。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那麽窮?”

“你這樣也太虧了,”阿法芙這才恍然大悟,笑著感嘆一句。

何梨也笑,她也是拿當地的工人沒辦法,之前才會自己動手糊墻搭籬笆,窮則生變這個詞,在這裏她有新的解讀,工人們所有的刁難也不過是為了一日三餐。

何梨跟阿法芙找了個背陰的地方,阿法芙並沒有穿著波卡,只圍了一條希賈布圍巾,抱了一疊學生的英語作文在批改,孩子放在旁邊,玩弄地上擱著的幾根木棍,何梨翻開本子閱讀,聊以打發時間。

“--最近我們轉移到赫省更北的山區,冬天來了,山地寒冷,前日暴雪,有大批牧民被困在山澗,醫療隊收到求援信息,跟著村裏的搜查隊一起翻山馳援,隊伍的翻譯是一名活潑的猶太裔法籍女孩,名叫安妮,平時負責幫助我們跟病人溝通,她在返程中從雪坡滑落,扭傷了腳,由工作人員變成病人,擔架不夠,我們只好輪流背著她回營地,我背著她的那一段,她跟我聊了很多,她遠在尼斯的家,她的大學畢業典禮,第一份翻譯的工作,她問我她會不會很重,我沒有回答她。我想到了你,曾經跟你淋過一場雪,此生是不是也算一起共白頭?”

好巧,她也曾經被背著在雪地裏走過,是不是在在乎的人面前,女孩子都會介意自己的體重...她掩了本子,發了一回呆,繼續往下看。

“--極端的天氣帶來源源不斷的病人-痢疾的、發熱的、摔斷胳膊的,同那些槍傷的、炸傷的病人一起,醫療點時常門庭若市。

除了醫療隊的車,運送病人還有另一種方式-綠林救護車-病人躺在尼龍或麻布吊床,用砍下來的樹枝當扁擔擡著,從老遠的村莊送過來,途中要穿越樹林、沼澤、荒原,病人可能是老人,孩子,甚至臨盆難產的產婦,我多希望能拍下來給你看看,但每一次,即使我拍了下來,也只是默默刪掉。”

“--淩晨兩點多,我被叫醒去執行特殊任務,我們同時為交火的游擊隊和維和部隊的兩名傷員縫合傷口,荷槍實彈的游擊隊就圍堵在醫療點周圍,槍口進了手術室,直直對著我的後背,我們的同事嚇哭了,我想,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但箭在弦上,我沒有時間猶豫太多,只能盡全力搶救。可惜維和軍人因為傷情太重最終不治,等到游擊隊撤退,我回到沒有開燈的房間,沮喪地躺回床上,我看到你推門進來,在我身邊坐下,你撫摩我的臉,低頭問我,是誰說過醫生不是神,你忘記了嘛?窗外傳來炮火的聲響,我跌落夢境,夢裏的觸覺如此真實,你指尖的溫熱尚留在我臉上,但我卻抓不住。”

何梨捧著本子的手顫起來,她咬住唇,呆在那裏,有些難以置信,眼裏是他描述過的那些烽火狼煙,她發現,過往自己也在這裏,卻像個空殼,他的文字才讓她一點點被填滿。

阿法芙搖了搖何梨:“你在發什麽呆?”

“沒有,”何梨搖頭,她有點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讀下去。

“看起來有點難過。”阿法芙擔憂地看著她,她從來沒有在何梨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何梨勉強一笑,等到眼裏淚意斂去,才繼續往下讀。

“--今天我休息,只做了一件事,幫房東看管一對四歲雙胞胎,因為她們的爸爸媽媽去醫療點生孩子了,將她們臨時托付給我,此地的生育能力一向毋庸置疑,但我不知道,這裏的孩子破壞能力竟然也這麽強悍,最後我放棄了抵抗,任由她們將墨水塗滿我的書桌,肥皂水撒滿地板,我想起糖糖跟果果,我走的時候,小家夥們剛學會叫舅舅,唐瑾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如果拆家基因會遺傳,那我想她們也會前途無量。”

這樣算起來,他比她來得更早。

“--你走之後,我去過兩次我們的房子,第一次,我只是在院門外站了站,老梅樹結了果,梅子成熟了,落得滿地都是,我撿起一顆咬了一口,很酸,前一年你釀的梅子酒還擱置著,我們最終沒有等到啟封的那一天。第二次,我已經辦好簽證準備離開了,臨別時過去看看,才知道你沒有將門禁指紋刪掉,院子裏植物葳蕤,我進去的時候,自動澆灌機正在灑水,地上濕漉漉的,白木香又在開它的花,一派生機勃勃的模樣,一年就這樣一晃而過,落地窗框四周爬滿了爬山虎,我不敢進屋去,只要我不推開門,我就可以假裝你還在這裏。”

她呆在原地,眼淚滴到本子上,她倉皇抹去,怕模糊了字跡。其實那個家,她剛到美國的時候,也在夢裏回去過,但跟他的描述出入很大,她看到的是木香花缺水,原本蓬勃生長的枝椏耷拉下來,地上薄薄一層落葉,掩蓋住正欲破土而出的雜草,她推開門,屋子裏已經有了雨季特有的黴變之味,很淡,但也足夠抹去原來熟識的氣味,那種此去經年之感,讓她再也不敢往回看。

阿法芙放下工作過來抱住她,問她需不需要幫助。

“謝謝,我沒事,我只是找回了一些東西。”她又哭又笑,四年時間,看似很短,卻又很長,長到足以讓那幾個月的廝守變得刻骨銘心,而唐沐,唐沐,即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不會任性放任自己去想象,他在哪裏,和誰在一起,過得怎麽樣。她想輕嘆,卻又覺得這嘆息無法承擔此刻的沈重。

等到阿法芙體貼地退回去,她翻開本子,跳過那些描述工作的片段,在字裏行間尋找讓她心碎又欲罷不能的痕跡。

“--你考試的那天,我也去看了你,車子不敢停得太近,就靠在馬路對面一顆樟樹下。考完你跟同學一起走出來,雨已經停了,你們笑著聊著往另一個方向走遠,大概要一起去吃飯,我想,你的開心應該是真的吧,我希望是真的,那我為你高興,如若那笑裏有一絲勉強,那我恨我自己。”

“你走後三個月,規培證發下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人去取,醫政科通知了溫衡,溫衡找到我這裏來,讓我去幫你領,我答應下來,卻也一直拖著。最後她幫你領了交到我這裏來,她對我很是不滿,說梨子雖然走了,你也不至於對她的事這麽不上心吧。我知道自己的私心,之所以拖著不去做,是因為這是唯一跟你有關的事了,我舍不得親手了斷它,這樣我就可以欺騙自己,與你之間尚有一絲糾葛。溫衡說,反正這張證件對你也沒有什麽作用了,讓我留著吧,所有人都覺得你應該會留在美國了,包括我。證件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你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連證件照都可以笑得這麽開懷。或許你早已經忘記了,但我每每翻看,總會想到,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呢,我還有沒有機會親口問問你。”

本子扉頁背面夾了一張泛黃的紙,何梨取出來打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規培證,未免太寒酸了,只是一張薄薄的紙,卻花費了她三年的時間。紙張被保護得很好,照片貼在左上角,蓋了紅色的印章,將她白襯衣的領子暈開了粉色的一角。她是因為什麽事笑得那麽開心,她的確想不起來了,那是一段輕舞飛揚的日子,嘴角的弧度永遠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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