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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無人區玫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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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無人區玫瑰 2

--“赫省西南部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如果出診時恰好遇到狂風,風沙夾雜著黃土卷入鼻腔,就能有幸體會一把被活埋的窒息感。這裏灌木零落,舉目望去一片焦黃,四處不見人煙,只有孤樹間跳躍的小鹿瞪羚和追逐地鼠的棕尾鵟,能讓人感到一絲生命氣息。今天接診了一名誤闖雷區導致下肢毀損傷的男孩,看到的第一眼,我內心惶恐,再看幾眼,那血腥竟然讓我有點惡心想吐,在我尚在衡量要如何為他保命時,這孩子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跟我說:如果不能保住腿,就請不要救我。我慶幸你不用如我一般面對這樣的血肉模糊。”

何梨是在第二天出門前才又想起那個本子,她走得匆忙,只來得及將它夾在手上,上班途中翻了一翻,看到這一段,她幾乎可以確定,這是一本日記本,大概是救援的日子太過困苦,所以才有這些抽空寫就的只言片語。只是本子的主人是否尚在人世,她不敢確定,只得悵惘將本子合上。

何梨住的房子距離醫院有四個村莊的距離,沒錯,此地就是用村莊來衡量地域遠近,大概因為本地人大多數是步行出門。但 Nova 顧慮到她的安全,讓醫院的司機庫拉每天早上八點開著那部醫院的寶貝皮卡到她的住所接她,再一起驅車前往醫院。這一日,她在顛簸的路途中讀完那段話,想起自己剛來 M 城的情景。

在巴市臨出發前,她先在搜索引擎上做了功課,知道 M 城是在首都 K 城隔壁,雖然後來團隊裏大家互嘲起來,總是會比慘,但在當時,她心裏想的是,挨著首都總不至於太慘。結果,當 Nova 接了她,一路往醫院駛去,她透過渾濁的窗戶往車外看--房屋低矮破落,空氣汙濁,到處塵土飛揚,激進的絡腮幫男人戴著頭巾,走在街頭吶喊,是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那情景叫她終生難忘,她在那一刻才無比真實地認識到自己踏足到戰火邊緣,稍不小心就會將小命交付在這裏。也是那一刻,她能體會到顧殷辰一直以來所持的反對態度。

“這就是日常,親愛的,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Nova 看她一眼,語氣裏不知為何帶了一絲幸災樂禍,好像在說,看,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無國界國際救援,它跟浪漫無關,可能還會要了你的小命。

何梨倔強起來,說跟我想的差不多,還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後來她才知道,自己話說得實在太滿了。

她發現自己不止要上手術,為孩子接種疫苗,還要負責醫療物品的供給和采購,藥品冷藏,設備保護,甚至還要管理這所醫療所唯二兩部醫療車的維護保養,簡而言之,她就是這所醫院的總管家。當令人窒息的熱浪朝她撲來,她的背部因為炎熱和劣質的手術服而長滿痱子,而她因為語言,宗教,國籍,文化,甚至性別這些外在因素又一次次遭到當地人質疑,她感到壓力和沮喪。一個傍晚,她走路回家,遠遠望著沙漠盡頭一輪紅日正在西沈,這大漠孤煙直的景象,卻叫她想起來幼時在線裝書的角落裏讀過的另一句詩: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就在那一晚,她一個人坐在院子前面的石墩上,崩潰大哭,一意孤行放任自己走進回憶裏,想那些遙遠的故人,他們現在都在哪裏啊,他此刻正在做什麽啊,她無望又不可自拔地設想著。

即使到後來,她慢慢適應當地的生活,但在巴市已經趨於痊愈的失眠癥又出現了。

此地最好買的藥物是抗生素,你只消走進任何一家破敗的藥店,甚至街角的集市,提示一下自己的癥狀,無論是頭痛,喉嚨痛,背痛,賣藥的毛拉都會拿出一盒抗生素給你,在這裏買抗生素就像買 kebab 烤肉一樣尋常。但是助眠藥卻一顆難覓,連醫院都沒有藥,大概是這彪悍的民族,日夜殫精竭慮於權力與人權的斡旋,根本無暇細細體會失眠的感受。

在連續數夜的失眠之後,她的翻譯兼司機庫拉,拿了一種當地人常喝的漿液給她,號稱是受過阿訇祝禱,保證藥到病除,她無法拒絕他的好意,勉力喝完,結果很是神奇,那杯淡綠色帶著薄荷味的清涼飲品果真將她撂倒,一夜無夢以至於次日差點遲到,她自以為領悟出來當地人不需要助眠藥的原因,但卻不敢再喝。每每失眠,就趴在陽臺看星河,此地溫差極大,銀河極美,在一次凍感冒之後,她裹上了集市上買回來的淡藍色波卡,那件波卡她平時不需要穿,除非是要進入一些著裝要求嚴格的地方,才意思意思披上,所以被她當成披風,也是她夜夜佇立在涼風之中的鎧甲。

等到顧殷辰聽聞此事,將藥捎過來給她,她癥狀又已經緩解,那瓶安眠藥就擱在床頭,時時提醒著她,這個世界盡頭,還有人牽掛著她,為她輾轉半個地球送一瓶藥。

說不感動是假的,但也僅僅是感動。

信號好的時候,他們偶然會視頻,聊一些當地的局勢,或者新的專家共識,何梨如今也在外科病房出入,需要請教的東西很多,醫院手術室還有一位法籍男醫生 Lorraine,大家喊他洛林,性格開朗做事毛躁,口頭禪是“差不多就行了”,何梨跟他共事,只能事事躬親。所以一旦跟洛林有分歧,她也會請教顧殷辰。

對於他們之間這種關系,何梨有自己的解讀。

滿打滿算,從出國到現在,她跟顧殷辰也相處了近四年,如果非要她給出一個客觀評價的話,她會說:此人很完美。

顧殷辰應該從小就屬於長輩喜歡,同學嫉妒的那一類孩子:無可挑剔的長相和骨架,成績優異,思維敏捷,性格穩重豁達,熱愛運動,無不良嗜好,雖然話少但偶爾有些黑幽默,他的求學履歷同樣亮到晃眼,國內最高學府畢業,在霍校讀博後順利留院拿了綠卡。

如若真要找出什麽缺點,何梨覺得,應該是他那一貫處事不驚的態度。

大概有人會覺得,這簡直是出毛求疵了,明明這也是優點。

但如果將這態度放諸於感情之中呢?當然,作為一位閱歷豐富的成功男士,他有故事並不為奇。但何梨知道,任何一位感情狀態空白的適齡男性,都不會如顧殷辰那樣,持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良好心態。除非,他的情感並未清零,只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從此之後,所有的愛情在他眼裏只是錦上添花,再不是雪中送炭。

何梨想,那肯定是一個深刻程度不亞於她自己的故事,如果他願意講,她倒是很樂意聽,但既然她一直沒有答覆他的邀約,便也不能開口去問他。

他們並非沒有嘗試過為對方敞開心扉,每次他過來巴市,即使總是來去匆匆,他們總至少努力抽出兩三天,一起游蕩過這所城市。

他帶她去內港,參觀港口泊著的艦艇,一起爬上 Federal Hill Park 遠眺夜色,內港黑金撞色的夜景美得讓人窒息,但他們只是安靜站著,呼吸被微風吹散,何梨相信那一刻他的內心和自已一樣波瀾不驚。

他帶她去巴爾的摩藝術館,就在霍校大本營裏,藝術館享譽盛名,但巴村人煙稀少,即使是在周末,館內人也不多,他帶她去看馬蒂斯,因為展廳不大,所有作品都是循環展出,他們去了三四次,才將馬蒂斯的作品看完,到最後那次,他在那幅《斜躺的裸女》前駐足良久,何梨體貼地轉身走開,去看其他畫作。她自認自己雖然藝術細胞不夠發達,卻至少有一顆感同身受的心又願意周全他人,他沈溺於回憶裏,她便遠遠避開。

他還帶她去 American Visionary Art Museum ,這個博物館何梨更喜歡一些,裏面有奇特的畫作跟雕塑,行為乖張,他們樂呵樂呵看了一個下午,出門時恰好遇到大雨,兩個人躲進了門口一家禮品商店,那裏販賣同樣乖張的手信,顧殷辰拿過一疊明信片給她看,都是百年之前的人物肖像,男人女人衣著古典而端莊,他讓她轉個角度試試,那些名門貴族便變成百年之後的樣子,都是骷髏和僵屍。

何梨心裏調侃到,拜托,我是醫學生,這點把戲怎麽可能嚇得到我。但顧殷辰看著她的臉等她的反應,說不清什麽原因,她違心地表現出那麽一點詫異和驚嚇。他笑起來,似乎很滿意,神色很溫柔,將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

就是那個時候她知道了,他在她臉上重溫到了舊日的溫情。但也是那個時候她有點心涼,他們尚未真正在一起,她卻因為他的期許而偽裝了自己。

他熟識這裏的景點和交通,知道如何用免費公交打造最優出行路線,了解哪些博物館在禮拜一會閉館,甚至知道禮品商店裏的骷顱頭明信片,他對這座城市的熱愛和熟識,並不單單是因為他在這裏工作生活了數年,而是因為這裏有過他的青春也有過他愛的人。

何梨並非介意他這些過往,他有朱砂痣,她也有白月光,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樣反而更公平。他們相敬如賓,顧殷辰呵護她,喜愛她,她敬重他,欣賞他。只是撇去這些流於表面的情緒,她知道並不只是自己不可以,其實他也還不可以。

所以那個邀約便一直在那裏,她沒有改口,他說可以只談工作,她來到這裏之後,就真的只跟他談工作。

之前她覺得能站在顧教授身側的,必然是跟他勢均力敵的女人,而就目前來看,她的確已經慢慢接近了這一條件。但也恰恰是她自己慢慢成長起來,她又發現,如果願意,其實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就如今天,連續八臺的剖腹產加順產手術,她跟洛林負責,居然能夠順利完成並且沒有在手術臺上吵起來。

沒錯,她用蹩腳英語吵架的功力,都是拜洛林所賜。所幸無論他們在手術臺上吵到多兇,下了臺仍舊是很好的朋友。洛林有著一雙好看的藍色眼睛,但長睫毛總是微微耷拉著,顯得散漫不拘,用現如今流行的詞形容,就是挺喪的。他隨遇而安,一開始在蘇丹跟津巴布韋,接著去了斯裏蘭卡和臺灣,最後才來了這裏,完全服從組織安排,就像是神的使者,巡視著八荒大陸。

“雪梨,這個病人不必要做全褥式縫合,”他總是在手術臺上朝她嚷,嫌棄這個縫合方式太費時間。

雪梨是他對何梨的愛稱,見面第一天,何梨介紹自己,他就問她是什麽含義。

“Pear。”何梨開玩笑,說實話,就是因為這個名字,從小她倒是很容易跟生人聊開,畢竟大家都對一個以水果命名的人抱些興趣,一來二去解釋一番,名字記下了,關系也熟絡了,每當這時她就得強忍住不多嘴告訴對方,其實還有更奇怪的命名,比如她哥哥的名字何稻。

“Do you have an English name?”他又問。

聽到何梨跟他說沒有,他立刻杜撰了一個給她:“Shirley 就很不錯啊。”

她才發現他原來會講普通話,帶著一點軟軟的臺灣腔。

洛林只是先她數月來到這所醫院,更早之前他在 K 城市內山上的一家法國醫院,後來他帶何梨去過,確切來說,那是一家兒童醫院,只是慢慢也接診成人,跟他們現在這所不同,法國醫院非常幹凈整潔,墻上有就診的英文指引,醫護人員的工作環境更舒適,還有電子系統,每位就醫的患者都有自己的電子 ID,覆診可以通過電子 ID 讀取他們的歷史就醫資料。

“這裏這麽好,你怎麽舍得離開啊?”連何梨都有點動心,倒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因為法國醫院的安保系統做得很好,進出醫院都需要接受安檢,累不累先不說,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

洛林聳聳肩告訴她,因為自己上手術經常跟同事吵架。

何梨站在風裏,聽到這個回答笑死了,這個問題的確令人頭疼,但她知道這不是洛林的錯,他從開始上手術,就一直做的是戰地工作,拜戰爭所賜,他的縫合技術其實很不錯,只是野地作戰,他追求的是盡可能救更多人,而不是追求完美的切口縫合。

“你呢,梨,你又是為什麽要來這裏?”他將問題丟回給何梨。

何梨笑完了,抿唇眺望遠方,她跟自己約定的兩年時間已經到來,但她也並不準備離開。

“我曾經等一個人等了很久,現在也換他等等我。”她是這樣回答洛林的。

“你確定他還會一直等著你?”洛林的譏笑果然是用來紮心的。

所幸何梨自己也反覆較量過這個問題,她笑起來,臉龐映著霞光,很是好看,她的神色很是平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洛林大概聽不懂這麽高深的中文,哈哈一笑走開了,何梨卻因為這句話莫名想到顧殷辰,她感念在他身旁耳濡目染習得的淡泊心態,也自以為在這一刻窺得了天機,她想,如果有幸遇到那位攝影師,她一定不吝以最美的語言,為他在她面前譜一首愛的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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