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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雨後當歸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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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雨後當歸 4

顧殷辰將何老的報告拿過來給何梨的那天下午,他們一起出去吃了晚餐。

這頓飯,說好了何梨請客。

“你免費長工打完了嗎?”顧殷辰調侃她。

“差不多了。”她笑著回答。

此時已經六月底,夏天的傍晚顯得很長,已經六點過,天色還亮,顧殷辰開車,去了一家比較遠的餐館,何梨倒也無所謂,側過臉看遠山之上燃得如火如荼的一片紅燒雲。與之前不同,現在她下了班,有大把自己的時間可以揮霍,再也不會像以往那般,臨下班手頭工作還沒忙完就有點急躁,下了手術就急忙忙趕回家,那種為一個人牽腸掛肚的感覺不會再有了。

等到兩個人坐定,何梨先開口道謝:“最近麻煩您很多,真是不好意思。”

爺爺的事,她自己的事,兜兜轉轉,總是撞到他手裏,連她這樣不相信緣分的人,都不得不感慨,這該死的巧合。

顧殷辰自然聽出來她客氣之外的見外,卻也不介意,只是說不用見外。就如同他之前跟她說過的那樣,他們之間,不必見外。

何梨將自己的計劃告訴顧殷辰,雖然猜測他應該在 Nova 那裏得到了消息,卻還是覺得為表尊重,自己應該親口告知他一聲。

在此之前,顧殷辰曾經給她轉發過關於霍普金斯醫院的招生簡章,那邊有一項育齡女性相關研究,需要在全球各地征集優秀的研究員參與,霍院熟識的教授托他幫忙引薦亞裔的學員。何梨收到簡章時,一時猜不透他的意思,自詡自己優秀算不上,唯一能擦上邊的就是亞裔這一點了,加之那時正在熱戀期,完全沒有考慮。

此次她申請了這項研修,消息自然是從他那裏來的,但和大家想的不同,她並非通過顧殷辰搭橋獲得了批覆,而是直接拜托了 Nova,由 Nova 出面促成了此事。Nova 已經不在霍院,輾轉了幾手才將此事落實下來,何梨知道如若托付顧殷辰,事情定能事半功倍,但也是因為對方是顧殷辰,她不想再多糾葛,索性走些彎路繞開他。

不過眼前這人倒是沒有這些顧慮,甚至還想再讓她再欠多一些人情,開口便說:“那邊我有一套公寓,地點不錯,離得也近,目前閑置著,你過去了可以落腳。”

何梨婉拒了,她一向是很較真的人,小事尚且不願意麻煩他,更別說是這樣的大事了。她告訴他,自己已經托了 Nova 幫忙留意房子,如果暫時沒有合適的也不打緊,可以先住在醫院提供的公寓。

顧殷辰想了想,像終於看穿了她的顧慮,倒也沒有再僵持,只是囑咐她:“去研修可以,MSF 暫時就先不要想了,是我帶你上的賊船,就要對你負責,我也會跟 Nova 說的。”

也是在那段時間,中東一連出現了幾起無國界醫生遇害事件,MSF 工作在那邊幾乎停擺,多個開展到一半的項目都被叫停,全球多個辦事處正日夜不停協商將醫護人員從危險地帶撤離,顧殷辰的擔憂就在於此。

何梨臉上答應著,心裏卻想,你實在多慮了,現在就算我想舍命,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但真到了那一天,美國天高皇帝遠,你要管也鞭長莫及了。

飯畢兩個人站在收銀臺前買單,本來已經先好說,這頓何梨請,但顧殷辰仍舊打開錢包付了款,何梨一向不擅長這種人情來往的場面,但她最怕欠人人情,仍舊掙紮了一下開口說:“不是說好了我來嗎?”

“下一次。”顧殷辰只是這樣說。但話說出來,兩個人卻都同時想,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何時了。

也是在那一次,她看到了他錢包的夾層,妥帖安放了一張相片,像一張證件照,女孩紮了丸子頭,穿著迷彩服,脖子上掛了兩部相機,對著鏡頭咧嘴笑著,嘴角兩個梨渦,那笑簡直肆無忌憚到要溢到相片之外來。何梨見過各種證件照,大多是規規矩矩端坐的擺拍,從未見過這樣真實的性情流露,她不禁看多了一眼。

匆匆一瞥之間,顧殷辰已經合上錢包,她尚未來得及收起自己眼裏的探究,他已經一臉坦然朝她勾勾下巴,示意她跟上。

顧殷辰比何梨年長,但即使在他這樣的年紀,在錢包夾層放相片的人也不多了,時下大家連錢包都不拿,顧殷辰留美歸來,但在何梨眼裏,卻一直有著老牌英式紳士那種做派:持重,冷靜,性格內斂卻腹有蓮花。

“Mila?”何梨覺得自己跟他尚未熟悉到可以互相交換隱私的程度,但剛剛那一幕彼此都已打了照面,她又不好再假裝看不到,只好隨口問了一句,她仍舊記得這個名字。

但顧殷辰卻笑了笑,告訴她:“不是。”

顧殷辰這樣的年紀,有過感情並不為過,甚至有過不止一段也不足為奇,但這回答仍舊出乎她意料,她一時詞窮。

“她是一名很優秀的攝影師,”顧殷辰看著她說。

“Mila 呢?”她仍舊不懂,但顧殷辰說上面那句話時,眼裏有柔情漫過,這是她從未從他臉上看過的,她相信在那一刻,自己無意觸碰了他藏於心底的那頁舊事。

“Mila 只是我學妹,當時她畢業 F1 簽證作廢,又因為換了工作,新醫院 H1B 簽證下不來,求到我這裏來,所以我幫了她一把。”他們已經上了車,顧殷辰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就恍如在跟她講一臺手術的排期。

“幫了一把?”何梨不解,好抽象的說辭啊,她自然知道有些人為了留美定居會有這些擦邊操作,但要跟眼前的人聯系到一起,還是有點難,在她心裏,顧殷辰如同一個標桿,他站在那裏,就代表天地正義。

“事實算是互相幫忙吧,我幫她拿到了美國的合法居留,她幫我擋住了部分爛桃花,在我離開美國時就辦了離婚手續了。”時過境遷很久了,連顧殷辰自己講起這段,都覺得恍若隔世。

何梨在引擎帶來的輕微轟鳴聲中聽完這個解釋,感覺又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不解此人是為何要費盡心思逃開別人的傾慕,以至於拿一紙婚約幫人渡劫。但舊事終究是掩於流年,為表尊重,她沒有再多問。

那是他們在國內的最後一次碰面,話題聊到這裏,恍如他們的關系,慢慢趨向尾聲,何梨急需一個新的開始來跟舊日劃清界限,她連再見這樣的話都沒有講出來,也是自覺日後碰面機會大概不會再有。

次日,她的心理咨詢走完了流程,給她做治療的是她一位資歷豐厚的師兄,臨走時兩人道別,師兄對她說,咨詢效果還是因人而異,你依從性不高,如果心境還是沒有改善,需要進入下一階段的幹預,再跟我聯系,何梨自覺自己已經恢覆得很好,聽完師兄這一句,只是含糊回答一句再說吧。

也是在那一日,她自己飛香港,進行為其兩周的熱帶病學課程,並做了黃熱病疫苗接種,在香港的半個月行程排滿,過得無比充實,這座島嶼城市熱情漲滿日夜不眠,她獨自一人穿行過霓虹閃爍的街道,自覺看起來已經跟一個心理健全的普通人無異。

最後兩天,唐瑾跟溫衡抽空飛過來,三個女人開啟了瘋狂購物模式,何梨被唐瑾帶著,也有點失去了理智,不管東西買了自己還能不能用上,反正就是刷卡,她這般理智自持的人,人生第一次體驗到花錢的快樂,感到腦子裏在之前那段戀愛期之後,又一次被粉色泡泡填滿。

只是,等夜裏回到酒店,排隊洗漱後,其他兩人都很快沈入夢想,她卻在床上翻了很久難以入睡,白日的自己克制得很好,但深夜來臨,身軀漸漸蘇醒,床的左側不再被帶了熟悉溫度的另一架軀體占據,她輾轉反側如皮膚饑渴癥急性發作。睡意丟了就很難找回來,最後她向自己妥協,又爬起來嗑了一顆助眠藥。

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知道,她還沒有好,也可能,她以後都不會好了。

而唐沐的狀態自然更好不到哪裏去,恰巧那些日子工作繁重,他順勢將自己深埋於工作中,潛意識裏嚴防死守,就怕情緒崩於往事之前。

那一日,他在自己那套公寓的書房裏坐著,暮色四合,屋裏沒有開燈,整個人融入灰蒙蒙的背景裏,差點讓人辨不出來。

何相霖推門進來的時候,這個場景正正打到他心上,和他腦海裏的某一幀記憶巧妙重合。

這樣的場景再熟悉不過,卻已是多年未曾出現了。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唐清學,抱了一大堆賬本來找他,坐在這臨窗的桌旁,蹙眉翻讀賬簿,家大業大,唐老爺子專斷,唐方池又傲慢,他在夾縫裏求存,步步維艱。

唐清學英年早逝,將幼子托付給他,如今看著唐沐陷於這種泥沼之中,這讓他很是懊惱。

看他進來,唐沐站了起來,先收起自己的情緒,才擰開燈,打了招呼。等到燈光大亮,他早已經換了一副面孔,溫和有禮,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樣。

他只在一人面前放棄過表情管理,但那人已經離開了,所以他又將一貫的面具戴起,其他人面前,他從來不表現自己的怯弱。

“唐晏那邊,到底怎麽回事?”何相霖不揭穿他,開口問別的。

“盲目的舉債擴張,”唐沐點點桌上的一疊資料,“現在法國那邊幾家國風奢侈品店已經抵押,仍舊資不抵債,”

“舉債做什麽?資金和產品都是在你們總公司出的,他需要舉債?”何相霖直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唐沐嘴角一抹嘲諷的笑,拿起桌上一疊雜志:“本來我也不懂,直到我看了這個。”

何相霖接過來,隨手翻了翻,看不出來什麽名堂,又遞回去,搖頭表示不懂。

“Amanda,法國拉丁裔超模,代言費天價,”唐沐點點雜志封面,那上面一張識別度極高的混血臉,身材高挑纖細,氣場無敵。

何相霖倒沒有被那張無可挑剔的面孔唬住,反而重新拿起來,端詳起雜志封面上 Amada 佩戴的整套翡翠首飾,一看就是“唐朝”旗下首席設計師手筆,原本雍容貴氣的玉石經其手一變,搭配在熱辣少女身子,顯出毫無違和感的朝氣蓬勃。

他一早就不看好唐方池的布局,翡翠玉石在歐美鑒賞熱度沒有國內高,遠洋擴張已經備受質疑,當時消息一出來“唐朝”的股價就小跌了一波。更讓人費解的是還將擴張版圖的首發地點定在奢侈品老東家法國,怎麽看都像是唐方池被他那個留學歐洲的兒子用一番熱心自薦玩了一票,才會拿辛苦經營這麽些年的品牌去當炮灰。但是要說光代言費就拖垮了幾家資金背景雄厚的國潮首飾店,他自己也是生意人,總覺得尚欠火候。

唐沐看出來何相霖的困惑,便繼續當個點到即破的解說者:“Amanda 形色俱佳,墨西哥日本混血,唐晏出手闊綽,香榭麗舍街上的門面,跟總公司申請的是國潮首飾店,只分出來一間給了唐朝,其他勻給了另一家奢侈品牌,”

“哪一家?”何相霖忍不住問,他對奢侈品了解不多,對唐晏了解卻不算少。

“TMF,”唐沐頓了頓,“品牌由唐晏和 Amanda 共同持有,主打輕奢,定位不錯,出品湊合,但是經營混亂,即使不用自己掏香榭麗舍的大額租金,也在二人勞燕分飛後宣告破產。”

溫和如他,也忍不住話帶譏諷,畢竟現在負責給唐大少爺擦屁股的人是他。

何相霖沈默,細想一下,之前唐方池就曾因挪用公司資金被傳喚,只是因為在本地商會及政界中人脈深種,又及時拆東補西,最終並沒有立案。唐氏裏的幾大股東都是以前一起創業拼天下的元老,更有幾位原本就是唐家的裙帶姻親,總是顧慮著情面,竟然讓唐方池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他自覺這個攤手山芋真不是那麽好接盤,但唐沐已在局中,他只能提點一句:“你接手這些事情,自己小心一點,萬事都一定要按照規矩來。”

何相霖心裏明白,唐沐平日裏並不會跟他講這許多,他不停地講,只是害怕從他這裏聽到何梨的消息,但他又不得不提,總不想叫他留了遺憾。

直等到唐沐起身送客,何相霖已經站在門廳裏了,才提了一句:“禾禾七月十八考試,二十號的飛機飛巴爾的摩。”

即使看起來結局已定,他仍舊不忍心看這樣兩個人就失散於人海。

唐沐握住門把手的右手僵住,被瑣事填滿的心瞬間被清空,這麽快,竟然是這麽快。他原本還寬慰自己,即使這個世界真的是很大,大到分開的人就真的不會再見到。但至少風裏來雨裏去,他們還在同一座城市裏。

“去送送她吧?”何相霖勸他。

唐沐擡手揉揉疲憊的眉心,聲音裏帶著沈沈的倦意:“我答應過她,不會再跟她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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