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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沖出桎梏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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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沖出桎梏 5

然而那一天,何梨並未聽從建議,去找唐沐問清楚,人生第一次,她產生了逃避的心理,那座山明明就在眼前,但只要她閉上眼,就可以假裝看不見。兩個人在車裏僵持不下,最後顧殷辰只能暫時先將她送回家。

那幾天,她每日按時上下班,用安眠藥和褪黑素助眠,只是越來越頻繁地在聊天對話裏問他的歸期,而他給她的答案,又總是充滿了不確定。

否定,憤怒,磋商,抑郁,妥協。

她似乎接受了感情的絕癥,需要他坐下來好好談談之後的安排,但是他卻遲遲不歸。

到最後那個晚上,她將車開到城西那套公寓樓下,二樓的燈光暈染進無盡的夜色裏,她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握住方向盤的雙手拽得生疼,霧氣一次次模糊了雙眼。

她想起來,或許他也在等,等她發現,等她先提出來,畢竟他從小受的是紳士教育,總要為她留些顏面。猶豫了多次,她撥通了他的電話,問他在哪裏。

聽到他仍舊是在出差,她反而笑了起來,淚水無聲滑落。故事的起因她沒有弄明白,就匆忙落幕。她最終也沒有問出來,只是在車裏坐了許久,最後看到郭思園匆忙跳下車上樓去了,又匆忙下樓離開。

最後她只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好好照顧自己。”

那天晚上,暮春的季節很是反常,是雨前的悶熱,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開了空調,自己站去陽臺透氣。

黑暗之中,潮汐聲響卷著熱浪襲來,她無端想起在蘇州那晚,也是空調的制暖出了問題,她跑去他房間蹭暖氣,那個時候很是無所畏懼,恨不得全身心都要拿來獻祭給他。

有人願意將一個承諾奉為終生信仰,自然也有人信口開河,視信用為無物,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麽不同,先靠過去的人是她,先輸了的人便是她,沒有什麽好抱怨的。

那一夜,一顆艾司唑侖陪她入夢,夢裏回到他們在加拿大的那一日。

她扭傷了腳,唐沐將她扛在背上,兩個人作伴,孤單地走在日落下正安靜燃燒的雪地裏,那個蒼茫的場景很長遠,以至於她產生了長相廝守的錯覺。

“我會不會很重?”夢裏的她一如既往有點憂慮。

“不會,”他將她往上舉了舉,“我可以一直背著你走。”

這句話很像一句承諾,她知道自己情動了。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張側臉,剛毅,沈穩,內斂。

接下來的夢境跟現實有了一些出入,到了酒店,還是她主動伸手摸了他的臉,解開他的襯衫,酒店的露天陽臺有入戶的溫泉,他們第一次嘗試在溫泉池裏做,用的還是她熟悉的體位,他攔腰抱著她,從身後進入她,一次次的挺動將她送上雲巔,而她望向夜空,看到了此生最璀璨的星河。

即使是在夢裏,她也知道這是不對的,此時此刻她應該無情無欲,被哀傷或憤怒擊垮,為突然夭折的感情慟哭,她也知道,這夢境並非真實,只是幾段往事拼湊在一起,但偏偏,是這樣甜蜜的往事。夢醒之時,天尚未亮,她在床上躺了一會,確認自己再無法睡去,才扭亮床頭的一盞燈,拖著疲憊的身軀爬起來,她想明白了,即使連分享夢境這樣私密的事,之後也不會有人一起做了,她生命裏很重要的那個人,已經提前離場。

也是在這一天,動員針的副作用明顯出來了,唐沐開始腰部酸脹,身體酸麻,伴隨著陣陣的寒意,即使在炎炎夏日,他也穿了長袖,和衣躺在一張躺椅上。這一日他幾乎沒有辦法駕車外出打針,最後是鐘笑寒讓郭思園帶了一支動員針過來。

深夜下雨,滿室的寂靜中,只聽到屋外風雨呼嘯。在一起這麽久,他第一次這麽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但是他閉上眼睛,仍舊可以聽到她淺語輕笑,就在耳邊。他也能想象到,她在地下車庫泊了車,在門廳換鞋,玄關處擱好車鑰匙,一路擰開手邊的燈,進廚房去倒了一杯檸檬水,或者從冰箱裏拿一盒冰過的紅酒。也或許剛剛從浴室裏出來,頭發還是濕噠噠,懶得完全吹幹,盤腿坐在床上,翻看一本書。

最後,他在一片模糊的想象中,沈入夢鄉。

夢裏,也是磅礴的夜雨,她的車拋錨在一片汪洋澤國裏,他恰好經過,撐了一把傘下去接她,但她站在雨裏,就在兩三米開外,帶著戒備神色看著他,不讓他靠近。

“禾禾,別怕,是我。”他看著自己一邊慢慢靠近,一邊柔聲哄她,像哄後院那只橘貓。

而她一直將手藏在身後,等他走到身邊,才擡起手來,拿了他的傘,扔到一旁去,他在雨裏幾乎要看不清她的臉了。

“我帶你回去,”他聽著自己溫柔下來的聲音。

她只是看著他,那眼神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充滿了猜測和戒備,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摟住他,跟他在雨裏擁吻,雨水和風聲灌滿了耳目,她依舊不管不顧。

“我帶你回去。”他心裏痛極,又說了一遍,妄圖阻止她繼續下去,而她唇角一勾,似是帶了諷刺。

冰涼雨水澆築過的唇這麽熱烈,被她吻過就無法再假裝毫無知覺,他抱她坐上引擎蓋,綿密細膩回吻她,她咬唇蹙眉,似是忍耐,又有幾分不管不顧的癡狂。

次日,唐沐進入供髓的最後一步--躺上手術臺,麻醉,等待醫生從他的髂骨做多點穿刺,取出骨髓液。

其實上臺之前,他已經感覺到嚴重的不適感,不止有擾人的骨痛,還有呼吸不暢。即使他是第一次供髓,但作為醫生,已經隱隱感覺到這份不適感不止來自於動員針的正常反應,還有其他暫時隱匿尚未被發現的因素。

“唐教授,你可以嗎?有沒有哪裏不適?”麻醉醫生過來查看他,常規問一句。

而他搖頭否認,急於求成的原因,一方面是郭星冉已經化療清髓,體內的造血細胞幾近清空,此時喊停,她大半活不下來。更重要的,是因為何梨,此刻他仍舊覺得自己隱瞞得不錯,但是再拖多幾天,就很難說,每每聽她問起他的歸期,他都覺得,要騙她很容易,但是要他開口騙她,卻如此難。

麻醉剛開始的時候,他腦子尚且清醒,回憶起昨晚那場夢,她臉上難得有決絕的神情,這解讀讓他心裏惴惴不安,他將鐘笑寒叫過來,又叮囑他一次:“事情結束前,不要讓她知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鐘笑寒答應他。

麻醉只是瞬間的事,上一秒還滿心記掛著她,下一秒他就沈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在這一日,何梨很早就收到唐沐的信息,仍舊是心照不宣的早安,後面加了一句我愛你。

那時她正準備出門上班,就是這一句讓她停了腳步,也讓她想起來,兩人在一起這麽久,卻從來未曾跟對方說過這三個字,明明是情侶間尋常的一句話,卻等到這一日才第一次從他嘴裏說出來,費盡心力維護起來的一個結界,在她眼前崩塌,攝人心魄的波濤翻湧,瞬間將她淹沒。

隔了好久,她才回了一句:我也愛你。打字的時候像用盡畢生的力氣,但短信寫完又刪,刪完又寫,最後,她將手機揣進口袋,沒有回覆那條信息。

何梨一直的堅持很簡單:慎重選擇,傾心相待。她不管唐沐的欺瞞有沒有惡意,但已經跟她的處世準則背道而馳了。

這一日,和往日並無不同,她仍舊第一個到科室,查房,開醫囑,這一日沒有手術,她找了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將近兩個月的醫療不良事件整理一下,眼下,唯有繁忙的工作才能成為她的避難場所,解救她於各種繁雜的猜測之中。

資料才整理了一點,護士跑過來:“樓下急診有病人上來,懷疑宮外孕破裂大出血。”

“直接送手術室吧,”她從一堆文書中站起來,那邊孫嘉璐也已經趕過來了,兩個人並肩往電梯跑,何梨想了想:“我先下去接病人,直接推手術室?”

“好,那我先上去。”孫嘉璐剛說完,何梨已經往步梯間跑下去了。

接到病人,上了專梯往手術室送,病人整個人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呼之不醒的休克狀態,匆忙之間,何梨只能在電梯裏先跟家屬采集病史:停經四十三天,陰道流血五天,自測尿 HCG 陽性,既往有宮外孕病史,曾行左側輸卵管切除術。

手機第一遍響起之時,病人心臟驟停,就在手術室外面,腎上腺素,多巴胺,電除顫,輪番上了一次,心律好歹恢覆了,她一刻不停將病人往手術臺送,根本無暇接聽。

手機響第二遍的時候,病人上了手術臺,紅細胞已經輸入,升壓藥也在用,但是血壓一直上不來,心臟又驟停一次,千辛萬苦按壓回來了,孫嘉璐問她:“剖嗎?”

她沒有想到孫老師會在此刻問她意見,與其說是提問,倒更像是兩個人開誠布公地討論治療方案,在此之前,她一直努力想要擺脫工具人身份,發出自己的聲音,但是真到這一刻,明明是她之前一直渴望達到的高度,她卻又無暇多想,只在心裏衡量幾秒:“剖吧。”

手術止血,尚有一線生機,如果連醫生都放棄,病人就只有死路一條。

到手機響第三遍,護士問她:“幫你先接聽?”

“不用了,幫我關靜音吧,”她突然有些煩躁,心想這人到底有完沒完。

剖開盆腔,在一片汪洋血海中找到飆血的輸卵管,結紮切除,清洗盆腹腔,關腹,唯有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才忘我地沈靜下來,只是尚未等她縫完手上那根線,麻醉醫生驚呼一聲:“梨子,快來。”

於是又是新一輪的按壓,腎上腺素,多巴胺,電除顫。

等她頹然下了手術臺,除了一張臉慘白,身上其他地方全是血汙,她甚至記不起病人輸了多少血,三千毫升?還是五千毫升。

但就是這麽大量的輸血,也沒有辦法將病人從頻發的心臟驟停中搶救回來,最後一次電除顫沒有成功,病人在手術臺上再未醒來。

“死亡時間十二點五十五分,死因失血性休克,心臟驟停。”

整間彌漫著血腥味的手術室令她反胃,宣告完死亡,她覺得自己已無法忍耐,摘了手套口罩就出了手術間。

孫嘉璐追過來:“你去哪裏?想好怎麽跟家屬談了嗎?”

待她看清楚何梨一張慘白的臉,泛紅的眼眶,默了一默,伸出一只手攬住她:“我去談,你好好休息一下,沒事了。”

此刻她分不清自己霎那間的心碎究竟是因為那件懸而不決的破事還是因為今天這一臺失敗的手術,孕三產零的病人,一次不良孕育史,兩次宮外孕史,第一次僥幸逃生,可惜,仍舊跌在了第二次。

“傻瓜...”她罵了一聲,究竟罵的是病人,還是她自己,她也分不清。

曾經,她在內科外科婦產科之間徘徊不決,那個時候心思單純,覺得拿了手術刀,能更快刀到病除,但是真到這一天,她又沮喪發現,什麽藥到病除,什麽刀法奇特,等到大腦當機那一刻,統統失效。

手機就是這個時候又被遞了過來,護士看她心情不好,話也不多說,只講道:“電話一直打到手機快沒電了,抽屜裏有充電線。”

她感激護士的貼心,伸手接過手機,心裏卻又想起唐沐那句話,醫生不是神,所以只能盡人事而聽天命。

此刻她真不願意讓自己想起那段,只是因為想起,便會想到他柔聲說出的那一句:那就到我的懷裏來躲一躲。

但既然手機已經拿過來了,她總不能讓自己再假裝看不到。

她滑開屏幕,令人意外的是,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顧殷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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