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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柏林少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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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柏林少女 1

兩人站定轉身,就看身後一個金發碧眼的外裔女性,身著闊挺的襯衫和工裝褲,襯衫袖子挽到肘上,正大笑著朝這邊走來。

顧殷辰楞了楞,頭往右邊歪了一歪,露出一個愉快的笑,伸開長臂,給了來人一個大大的熊抱,“Nova,竟然是你。”

認識這麽久,從來沒有見過顧殷辰有如此輕快的一面,何梨倒有些意外,她一貫以為顧教授是表情肌群發育不良的。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 Nova,她也只當是一次稀疏平常的 social contact,日後定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但許是 Nova 笑容裏飽滿的渲染力,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互相介紹環節了。

“何梨,同事。”顧殷辰朝 Nova 這樣介紹她。

何梨聽完,對這樣帶著距離感的身份表示很是滿意。

接著輪到 Nova,不等顧殷辰開口,她已經熱情用一口美普自我介紹,顧殷辰約校同班同學,之前在紐約州立醫院上班,兩年前從公立醫院辭職,正式成為一名 MSF,數月前剛從前線回美,駐無國界醫生紐約辦事處。最近恰好因公過來香港,參會是為 A 國爭取 M 公司前期臨床實驗名額。

聽到這裏,何梨眼睛不覺亮了。

MSF,全稱 Medecins Sans Frontieres,致力於為戰爭或者疫病、天災中的受害者提供醫療援助,也為醫療設施不足甚至缺乏的地區提供基本醫療,推動當地衛生項目,培訓當地醫護人員。

無國界醫生這個夢想她早就情根深種,大學階段,就翻閱過許多相關的資料,苦於國內的資源實在短缺,研究生畢業那年暑假,唐瑾甚至陪她去了一趟無國界醫生在香港的辦事處,了解加入的流程,她還記得,那位負責人委婉地問她,黃熱病相關課程修讀了嗎,她那時甚至不清楚這項課程是硬性規定,所以,毫無懸念被拒了。不過她也身體力行參加過大大小小的公益醫療,跟無國界醫生的工作比起來,當然只能算小打小鬧,但也聊勝於無。

恰在此時,Nova 提出找個地方坐下聊一聊,也邀請何梨同去,顧殷辰表示同意,接著扭頭看何梨,他尚且記得剛剛這位說她有事需要先走。

此時輪到何梨糾結了,能夠在這座城市遇到一位 MSF 實屬不易,她實在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稍等我一下好嗎?”她心裏反覆幾次,最終還是向自己妥協。

看顧殷辰點頭,她拿了手機走到步梯間去,給唐沐打了電話。

也是巧,這一日唐沐的病人出了點狀況,上臺比較晚,現下手術也還沒結束,護士幫他按了綠鍵遞到耳邊,手術臺上只能長話短說,他聽到她在電話那頭說要吃完午餐再走,爽快答應下來。

雖說如此,她心裏到底帶了一點愧疚,回轉身去找顧殷辰,走到近旁才聽到他們在聊私人話題,她轉身就想回避,顧殷辰卻隔著西服的袖子輕拉了她一下,示意她不必。

“好幾年不見,你和 Mila…”Nova 說到這裏,看到他們之間輕微的拉扯,眼裏閃過一絲探究神情。

“Mila 很好,仍舊留在波士頓。”顧殷辰倒是坦然,適時收回手。

許是何梨在場,Nova 聳肩,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結束,轉而熱情地討論起要去哪裏吃飯。

何梨聽到坐下聊一聊變成吃飯了,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顧殷辰,恰好他也看她,兩個人相視一笑,竟似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她無聲笑了。

顧殷辰轉身去地庫開車,何梨和 Nova 等在酒店大堂門口,斷斷續續有人從感應門進出,室外微風和大堂裏的暖氣在她們身旁循環來去,濕漉漉的草木氣息混合了一絲暖香,何梨忍不住仰起頭吸了吸鼻子,江南的殘冬即將過去,美好的季節來了。

Nova 看她一眼,也笑了,這才拉開話題。

也是在這裏,何梨第一次聽說了顧殷辰前一段婚姻的女主角 Mila,聊到的契機也是奇怪,七彎八拐,話趕話就說到這裏,但何梨心裏隱隱有點猜測,Nova 有點故意為之的意味。

“Mila 長得很美,個子嬌小,比我們小一個學年,在同一個導師手裏幹活,你知道,年長的導師總是喜怒無常,但是她卻一直能得到 boss 的鐘愛。”Nova 回憶往事,忍不住笑起來,“有時候我們搞砸了事情,就請她幫我們背鍋。”

“顧教授應該很喜歡她吧?”何梨順著她的話題問下去。

“Evan 跟她求的婚,求婚後不久就結婚了。”Nova 回憶道,“他們性格上互補,工作上也很合拍。”

工作上很合拍,這聽起來的確很像顧大教授的風格,他需要勢均力敵的伴侶。何梨聽到這裏,冒出這個念頭來。

說完這一句,黑色越野車已經停到酒店門口,兩個人上車後,就不約而同結束掉關於 Mila 的話題。

長得很美,個子嬌小,何梨尚且來不及整理對 Mila 的印象,甚至光憑這個稱呼都無從判別來自哪個國家,只是直覺應該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她擡頭看前方四十五度正認真開車的那張側臉,看到那張臉上的平和神色,一時有些感慨。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車程三分來鐘就到,門面看著不大,往裏走卻別有洞天,院子裏廣植花木,每一個包廂都自立門庭,木門隱藏在垂絲海棠深深的花蔭裏,是消磨光陰的好地方,就算是何梨這樣的老原住民,也未必能找到這裏。

有穿著素色漢服的服務員過來引路,把他們引到名為“掇萃”的房間裏。

顧殷辰起身點菜,何梨便趁著空檔,跟 Nova 討教了無國界醫生的問題。

“這是一個富含情懷的工作,但是當真正工作起來,你會發現,光有情懷是不夠的。”Nova 打量何梨,將醜話說在前頭。

她臉上仍舊是笑著的,只是眼光並不怎麽友善,何梨一時分不清,這份不友善是因為她資歷稚嫩,還是有部分原因是因為顧殷辰,畢竟 Nova 從看到他們之間細微的拉扯,探究的眼神就沒有停過。

直到何梨講起自己的經歷,和同學在洪水爆發的鄉鎮協助救治傷員,在地震後餘震不斷的廢墟中包紮病人,Nova 才開口說道:“無國界醫生也有派駐醫生進入中國,包括之前協助 X 自治區治療骨代謝病,還有 W 市地震。”

“你參加了嗎?”何梨問道。

“那時我尚未畢業,申請了一年的 gap year,只在災區幫忙做創傷應激性精神障礙的輔助治療,普通話也是在那裏練出來的,”Nova 聳聳肩道:“其實我讀的是外科學,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人類的情感是共通的。我覺得自己需要去到那裏,到一夜之間掩埋八萬人的地方去,盡我所能做些事情,所以我就去了。”

“所以你呢?為什麽想要成為無國界醫生?”Nova 問她。

何梨看著 Nova 擱在桌面的一雙手肘,曬到麥色,有細碎的傷痕,卻顯得結實且有力,她相信這雙手不止可以操持手術刀,還能搭建行軍帳篷,甚至挖掘水井,刨挖屍體,而對比之下,她一雙手實在是稚嫩白皙到讓自己羞澀了。

她想了想,才回答:“我只是想到特別需要醫生的地方去。”

這個答案著實樸素無華,甚至帶有一些宿命的意味。但是 Nova 聽完,竟然面有善色,似是心有所動,也收起自己臉上那點質疑,說道:“沒錯,不要抱有浪漫的幻想。”

而顧殷辰就是在此時回來,中午氣溫回升,他脫了西裝外套,由服務員掛到門旁的衣架上,此時邊走邊解開襯衫袖扣,把袖口往上挽了兩圈,整個人變得隨和起來。

“在聊什麽?”他坐下來,順手倒了一杯水,遞給何梨,又倒了一杯給 Nova。

Nova 便將對話講給顧殷辰聽,又對何梨說:“你如果需要,我倒是可以幫你給香港辦事處寫個推薦信。”

何梨答應下來,顧殷辰卻看她一眼,對 Nova 說道:“何梨跟你不一樣。”

顧殷辰說完,看了看何梨,臉上是那種“我感覺自己不小心把你帶上賊船”的表情。

何梨不服,反駁一句:“顧教授未免小看我了。”

“我先問你,你慢跑可以跑幾公裏,你再問問 Nova。”顧殷辰難得揶揄她。

何梨便看著 Nova,但是 Nova 哈哈一笑,說你不要聽 Evan,他覺得我們的工作日常就是徒步逃命。

何梨還是不服,對顧殷辰說:“體能我可以練起來的。”

顧殷辰皺皺眉,神色覆雜看她一眼,但是又不忍駁了她。

一頓飯吃下來,Nova 已經跟何梨相談甚歡,何梨也已經習慣了她平平仄仄大半不在調上的普通話。

飯畢,Nova 去洗手間,他們便先走出門來,等在廊下。幾步之外一棵垂絲海棠開得正好,花色粉嫩,大概有風吹過,一絲花瓣落在她肩上,顧殷辰擡手幫她拾去。

也是在此時,何梨看到拐角處有車過來,跑車的顏色和改裝後的造型,在這座城市應該不容易找到第二輛,她眉頭一皺,像被抓到現行。那輛車原本車速不算慢,到了她身旁,卻慢了下來。

等車到跟前,窗玻璃慢慢搖了下來,她看到何稻坐在駕駛座,將墨鏡推上去,望了自己一眼,就是那一眼,讓何梨覺得頭發一麻,許是車裏還有其他人,他並未開口,不待何梨說話,跑車已經加速駛離了。

拿不定主意他會不會大義滅親,在回程的計程車上,她思慮再三,還是給何稻發了信息,語氣畢恭畢敬:“哥,好巧,中午跟同事吃工作餐碰到你。”

發送完,她又覺得不妥,既然是工作餐,為何要特意跟他報備,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但是撤回已經來不及。此時她真是煩惱加倍,也初嘗了隱瞞的苦果,所謂撒了一個慌,就要用無數慌來圓。

直到她回到家準備午睡,也沒有收到回覆,這時她又安慰自己不要多想,自己身正不怕影歪,再者,誰說談個戀愛就要談到失去自我。

晚飯後,她跟唐瑾視頻,一個憋不住還是將這件事講了,本來想唐瑾肯定也是站她這邊,不曾想那頭沈默了好一會,讓她都覺得是自己罪大惡極了,才看到唐瑾笑起來,調侃一句:“你將包袱扔給我,不怕我去告密嗎?”

何梨這才想起來,眼前可是不止一次當了叛徒將自己的行蹤賣出去的人。

“不過我勸你...”那邊開口說著。

此時恰好有電話進來,何梨看到唐瑾還在笑著的臉一閃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熟悉號碼,該來的還是要來,她嘆口氣,按下綠鍵。

電話一接通,那邊劈頭就問:“中午你跟誰在一起呢?”

何梨頓了頓,隨意答道跟單位同事啊。心說顧教授你不認識?裝什麽蒜啊。

那邊又問:“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成語啊?”

“什麽成語?”何梨倒是楞了楞。

“騎驢找馬。”何稻咬牙切齒。

何梨聽著真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誰是驢誰是馬啊,你這真是罵人不帶臟字。”

“何梨,你嚴肅點行嗎?”

又是連名帶姓,又是棺材板都壓不住了的那種火,何梨也是無語了,將手機按了免提鍵扔到沙發上,自去倒了一杯水拿在手裏,問道我怎麽了?

“你跟沐沐在談戀愛吧,怎麽跟顧殷辰走這麽近?”

她聽著又想笑,心說這人神經了吧,二十一世紀了這人還活在清朝嗎?嘴上還是解釋,就是吃個飯,沒有那麽覆雜。

“都上手了,還沒那麽覆雜?”何稻嘲諷。

何梨想起來,大概就是顧殷辰幫她撿去花瓣的動作,被他看到讓他覺得膈應了,但是這話難聽,她便也不打算多加解釋,只說:“你想多了,不是誰都像你想的那樣。”

何稻卻得理不饒人,“我多想嗎?你知不知道他在美國離過婚?”

“你調查過他?”她頓了頓,心裏暗罵。

“我需要去調查?離過婚還不讓人說?”

何梨素來最不齒這種揭人傷疤的行為,本來整個人閑靠在沙發上,跟手機還隔著一段距離,卻忍不住坐直摸了手機過來,一句話懟過去:“離過婚怎麽了?又不是坐過牢,就算是坐過牢,就不給別人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沒有人說不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但給機會的人卻不能是你,”那邊立刻懟回來,“我告訴你,你要跟沐沐好好的,就離顧殷辰遠一些,”

“如果二哥對這件事有意見,請他自己來跟我說。”她也火了,覺得這人簡直有病。

何稻在那邊冷笑一聲:“那這件事他知道嗎?要不要我跟他說一聲啊?”

何稻從小就是個事兒媽,什麽事都愛管她,她念著他大多數時間也是為了她好,也就忍了。但是今晚,也不知道雙方是哪根筋沒搭對,話趕話說到這個份上,何梨也沒有細想,脫口就出:“我不管你的事,我的事你也少管。”

那邊還在說什麽,她覺得簡直胡攪蠻纏,擡手啪一聲按掉了通話將手機扔進沙發裏,站起來收拾東西,心裏想想還是氣不過,又將電話撥到了唐沐那裏。

等待音才剛響了一聲便被接起來,倒好像是專門候著她了,她尚未開口,唐沐低沈的聲音已經先傳過來:“禾禾?”

她原本憋著,聽到這一聲,許是委屈,許是愧疚,突然就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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