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月亮女神 1

關燈
第三十一章 月亮女神 1

年前的這最後一日,唐沐步出電梯,快步走過開放辦公區,推開位於舊城區頂級寫字樓最高層的辦公室,對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唐櫻之說道:“我同意姑媽的建議,年後著手回購吧。”

門口格子間的助理來不及阻攔,一臉尷尬跟在後面。

五十來歲的唐櫻之,鬢間已有白發,本正埋頭在一堆年前需要處理的文件裏,聽到聲響擡頭,揮手示意助理退下,才認真打量他,想確認他是真心還是心血來潮。

關於回購的問題,從唐沐回國就一直在探討,只是之前他一直以明哲保身的狀態在她身旁協助,對這項提議持不表態立場。至於她的建議,由他直接對低價股回購增持,更是遭到他一口回絕。

這也正常,她本就知道,他此次回國,並不是為唐方池,也不是為自己,自然更不是為她唐櫻之,歸根到底,能說服他來趟這攤渾水的,是他幼時蒙惠於唐老爺子多年,不忍看老爺子一腔心血付諸東流而已。

權勢如猛虎,即使你不去吞噬它,也難保不被它反噬。他作為權錢爭奪的遺孤,自然更有入骨體會。

“誰說服了你?何相霖?”她擱筆站起來,笑著問了一句,內心已有猜測,卻也明顯松了一口氣。

唐沐自然不會告訴她,自己昨日從蘇州回來,就毫無意外被約談,這次不止何相霖,連何毓儒都親自出馬。

飯局約在一家粵式私房菜,也是何毓儒挑的地方,特意挑了一個雅致幽靜的包廂,等到那頓飯和和氣氣吃完,何相霖才開口:“沐沐,你何伯伯有話要說。”

何相霖說完,著意看他一眼,唐沐明白,是讓他不要硬碰硬的意思。這一出鴻門宴,他本就候著,此時並無訝異,只頷首點頭。

何毓儒才要開口,恰好服務員進來撤盤子,又換了新的茶葉,三人一時靜默。

等到服務員關門出去,他才緩緩而道:“沐沐,上次你何叔應該有將我的意思轉達給你吧?”

“有的,”唐沐點頭回答,“我相信何叔也有將我的意思轉達給何伯伯。”

“禾禾年紀小,經歷不多,你比她大些,怎麽也跟著她胡鬧呢?”何毓儒拿出教授的做派來,諄諄善誘道,“蘇州那晚你們發生過什麽我姑且不論,現在不合適,先緩緩吧。”

“何伯伯怎知是胡鬧?”唐沐笑,本來想解釋一下並未發生過什麽,轉念想想又故意不說,面子上仍舊是客客氣氣:“七年過去了,何時才算合適?”

這句話問出,他本就不期待能得到直面回答,何毓儒妄圖將感情的事情推脫給時間,而時間本就無解。又或許,何毓儒同他一般,根本不相信時間,所謂的緩緩,又是緩兵之計。

果然,話音剛落,就聽對面何毓儒回答道:“唐方池掌控唐家一天,而你又還是在唐老爺子遺囑的順位繼承人裏,我便不支持你們在一起。”

往事歷歷在目,的確讓人心有餘悸。唐沐記起,何毓儒第一次說這番話時,還是在醫院裏,何梨的病房外頭。

那時何梨尚未滿二十歲,他帶她從上海回來,一起去探望老爺子。她拿到駕照已近兩年,正是技癢之時,而他那一日才跟著上完三臺手術,其中尚有一臺是前一日通宵至次日淩晨,所以在回程駕駛至最後五十來公裏時,他大意地將方向盤交給了她,自己換到副駕駛去小憩。她開車謹小慎微,但是結局卻似乎難以避免,他們的車在環海路被追尾,劇烈的碰撞使後車失控撞向山崖,而他們的車就搖搖晃晃掛在懸邊的公路護欄上。所幸傷情不重,何梨輕微腦震蕩,而他身上掛了幾道彩。

巧的是,那次碰撞也發生在環海路閔州段。又恰巧那段時日唐老爺子剛立完遺囑,唐沐是遺囑最大的受益人。所以這次事件便被何毓儒定性為類似多年前那次車禍墜崖的豪門恩怨。

也就是在那次談話之後,他重新審視爺爺的建議,答應何毓儒料理完後事就出國,並且,暫時不跟她保持聯系。

即使之後已經查明那次事故只是單純的追尾,但是連他自己都無法保證,有沒有好運氣,每一次都帶她闖過去,畢竟那時,唐方池仍在盛年。

如果擁有她是置她於險境,他情願一個人走,那也沒關系,沒有了她,過往再重,人情再輕,都不在他眼裏。

不過想到這裏,又叫唐沐記起來,那時何毓儒尚且委婉一些:“你先不要去招惹她,等她大學畢業,我會安排她出國。”

只是,後來,她大學畢業,申請留學,何毓儒攔了下來,研究生畢業,也申請了留學,又是何毓儒攔了下來。

剛離開那三年,他遵守了成年人之間的約定,不去招惹她,等到她上了研一,三年期滿,何毓儒托何相霖轉了一張相片給他,他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另一個男生。

那是一眼望過去就很優秀的一個男孩子,跟她年紀相仿,只是他不知道原來她喜歡的是那一款。

看唐沐不語,何毓儒繼續分析道:“目前市場並不看好唐朝,你此時回來,應該先把重心放到工作上,況且你在外面行走,感情的事,也不是非她不可。”

的確,這一年因為以唐方池為代表的冒進派一意孤行,冒險對國內幾家工廠進行收購,與對手展開了極不理智的自殺性爭奪,導陷雙方陷入價格戰,對方資力不夠,資金散盡,而唐朝也元氣大傷。再加上唐方池身體抱恙,陸陸續續在特診病房住著,已經回天乏力,諸多事情都委托唐櫻之代理,坊間猜測唐朝董事會高層即將換血,唐晏浪名在外,局勢更加不穩。

內憂外患之下,股價大跌勢在必然,也是在此時,眼看著唐晏接棒無力,唐沐才被召回。回國之後,他陸陸續續幫著姑媽做了很多修補工作,力挽狂瀾的過程已如履薄冰,就怕諸多的努力和先人的心血被付諸東流。

唐沐明白,即使此時告訴他,豪門或將傾覆,他和唐方池之間也再不互為威脅,相反,作為一顆尚有些用途的釘子,他可以保她安全,何毓儒又能相信幾分。

“如若我非她不可呢?”問完這一句,他已經知道,他並不需要何毓儒任何一種回答,因為這個人,他就是非要不可。

是以,他走進這間辦公室,說出了開頭那句話。受遺囑限制,唐櫻之不得私自回購股票使持股比例超過唐方池,所以在這方面受諸多掣肘。而以他的名義,將市面低估值股票進行回購,再作為股東將其轉讓給唐櫻之,不但可以繞開遺囑,也能改變如今唐方池掌控的局面。

“你可想好了,這樣做的話,肯定會影響到董事會中你我股權的比重,”這次,反而輪到唐櫻之勸他慎重,雖然,她一生並無所出,在她身後,也只有唐沐。

“我要那股權做什麽?”唐沐哂笑,他想要的很簡單,她,還有三尺手術臺,如此而已。

“那你為什麽又答應下來了?”唐櫻之看著那張掛著些許嘲諷的臉,實在猜不透他所想。

“既然有人覺得伯父在位仍是威脅,我只好幫姑媽取而代之。”他那張和煦明朗的臉不覺斂上寒霜。

這一招既出,他便騎虎難下,也的確是累的,但是細想起來,卻又很值得。只因昨日清晨,他在她身旁醒來,看她抱著他的臂膀,仍舊睡得很香,他低頭親了她的臉頰,她便吃癢往他懷裏又挪了幾分,那種心臟和身體某個部位同時被喚醒跳動感覺,試過就不會再忘。

也是在這一日,何梨仍舊開車去醫院查房。年前大部分術後病人都已申請出院,病房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幾位還在恢覆期的老病人,扶著走廊的護欄,慢慢練習走路,看到她進來,打招呼說何醫生年三十還來上班呀,辛苦了。

何梨笑著回應,又說了幾句喜慶的祝語跟她們拜年,走進更衣室,一邊走一邊脫下羽絨服準備換白大褂。

更衣室裏一個人,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正跟何梨的眼神撞到一起,想要閃躲開已經來不及。自從上次醫鬧事件後,這還是兩人首次碰面,何梨先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張以檸點頭,沒有開口就往外走去。

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其他就不強求了。她換了衣服出來,拿了聽診器往病房走,先去看看她的病人。剛漿洗過的白大褂筆直穿在身上,裏面是高領毛衣和牛仔褲,整個人更顯高挑。

孫嘉璐已經開始休假,開過醫囑,她打電話匯報了病人的情況。

“好的,趕緊回家準備過年了,新年快樂。”孫嘉璐說,何梨做事,她一向是放心的。

“謝謝孫老師,假期愉快,”何梨聽到那邊有孩子熱熱鬧鬧的聲音,知道孫嘉璐忙,說完了祝福也掛了電話。

忙完一陣,她端了咖啡,踱步到露臺,才發現下雪了。朔風凜冽,雪花慢慢飄落下來,石護欄上已攢了薄薄一層。她回身望去,遠近一片,老城區改造過的一整片紅磚斜瓦老建築均虛掩於淡薄的流風回雪之中。

此地已數年不下雪,她突然玩心大起,伸出手去接住幾片雪花,端到眼前看了看,那雪花馬上化成了幾滴水,托在她凍得發紅的手心裏。

她看著自己的手心,莫名就想起這雙手,撫摩過他耳廓的觸覺,緊接著,昨日那段記憶,像打開了閘門,一股腦冒了出來。

昨天早上,她在他懷裏醒過來,手抱著他一條胳膊,而他的左手環著她,擱在她的腰上,尚在睡著。

她拉開被子朝裏看了看,發現自己竟然全須全尾衣著整齊躺在他懷裏,可是她明明記得...不是應該是香肩半露衣衫不整嗎?

唐沐被她一動,睜開眼睛,把她整個人往懷裏緊了緊,吻了她額頭,低聲哄道:“再睡一會?”

所以他們到底睡了沒有?她記得自己皺了眉,偷偷看他,發現他也正笑看她:“怎麽了?”

她便沒好意思問下去,也怕再問就暴露了自己的無知,但是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你昨晚喝醉了。”

她記得自己喝酒壯膽,也依稀記得自己踮腳吻他,甚至還記得床上的翻滾和拉扯,接著...好像就斷片了,“那你...怎麽不趁人之危一下?”

“我不願意這樣,”他親她的臉頰,手掌探入她掌心,與她十指相扣,“我想等你準備好。”

這樣的耳畔私語無端叫她紅了臉,她不願意叫他看見,埋頭往他懷裏拱了拱。

他長臂收緊,將她鎖在懷裏,皺眉說道:“不要亂動。”

只是下一刻,他又似放棄忍耐,細碎的吻漸次落到她臉頰和耳垂,寬大的衣領被他扯下一角,露出她滑潤的肩膀,唇齒輕噬,引起她一陣顫抖。

電話適時響起,他才不管,伸手探入她衣擺,肌膚相觸,兩個人竟同時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電話聲經久不停,斷掉又再響起,何梨無奈,只好推推他:“說不定是什麽急事呢?”

他這才不情不願放開她,皺眉去摸手機,剛按了綠鍵,就聽何相霖在對面問道:“沐沐,你們還沒回來?”

她趴在枕頭上,看他蹙眉接完電話,早已料到計劃泡湯,不過看他一臉無奈過來,仍舊笑到趴在他背上,在他耳邊問道:“怎麽我們就那麽難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