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尋找蝴蝶 4

關燈
第二十九章 尋找蝴蝶 4

這一日已是臘月二十八,回蘇過年的車輛絡繹不絕,一條高速公路硬是開出了鄉鎮小路的速度,唐沐保守估測了一下,兩小時的車程,至少要三個小時才能到達。他倒也不急,反正人已經在他車裏,他只篤定開著。

何梨醒來,發現自己的手已被唐沐握在手裏,擱在他膝蓋上,他的掌心溫暖厚實,拇指正對著她虎口那寸皮膚,細碎的廝磨令她心緒不定,再看他,卻是滿臉的明朗溫和,就如同兩人之間如此親昵的動作,此前就已經做過無數次。

她想將手收回,他卻握得更緊,她無奈,只好放棄掙紮,任由他握著,腦子裏又是那句話,不過是兩層皮膚角質層的互相摩擦。

再想想,誠如唐瑾所言,即使真的有什麽事情發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也不是負擔不起一次不負責任的任性。

這樣想的,她耳廓居然熱起來,但內心卻安定下來,不作他想。

車直開到服務區,唐沐這才放開她的手,兩個人尋了一家看起來總算幹凈的粵式簡餐店,只是這一日實在客多,沒辦法只能跟其他客人拼了桌。一個卡座裏,他們坐在同一側,對面坐著一家三口,穿著沖鋒衣扛著長槍短炮的老年夫婦和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何梨望上一眼,就知道是到此地過年的游客,此時恰好對上年輕人的眼光,她微微笑著算打了招呼,年輕人也回了一笑。

等到餐點上來,她俯首吃飯,對面拼桌的一家人已經吃得差不多,開始坐著閑聊,聊著聊著就越過飯桌上層層疊疊的碗碟,聊到他們這邊來了。

起初唐沐見那大男孩只是向何梨詢問蘇州的風土人情,何梨並非本地人,卻憑著一股熱心腸,也不需要他開口支援,勉力介紹著一些當地的風物習俗,他便只是饒有興趣邊吃邊聽。

沒想到過了一會,就聽到阿姨開口問何梨:“你這也是和先生回蘇州嗎?”

唐沐聞言暗笑,心說阿姨眼光不錯,正待發言,擡頭看何梨,不想正對上她尷尬的一張臉,接著就聽到她一口否認:“不是先生。”

“不好意思了呀,”阿姨聽著就笑:“那是哥哥吧?細看是長得有點像。”

唐沐無語,心想我們除了一樣有鼻子有眼,還有哪裏像?他剛要反駁,卻看到她竟然窘迫點頭,又丟過來一個無需多言的眼神,他只好忍了忍,按下暫時不表。

接下裏的時間,或許是唐沐的錯覺,他只覺得對面的小夥子突然就像受了鼓舞,慢慢忽略了他這個“哥哥”的存在,不止熱情跟何梨聊開去,還拿出手機要了她的聯系方式。

他忍不住,黑著一張臉問對面那個毛頭孩子:“你這是大學裏放寒假了吧?”

“不,我在實習了。”那孩子大概覺出唐沐語氣裏對他年紀的不屑,又補充一句:“明年六月份就畢業。”說完又對著何梨笑,露出兩個可愛的虎牙,找了個別的話題又跟她聊開了。

唐沐真是氣得半死,他看何梨倒是好性子,簡直知無不言可以兼職當導游了,忍不住皺了眉,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她腳尖,想提醒她收斂一點,沒想到這人完全接收不到他的用意,還擡起臉來輕瞪他一眼,叫他別鬧。

他望著那張精致恍若手作軟陶娃娃的側臉,嘆口氣,看她也吃得差不多了,立刻站起來結賬,回來正聽到年輕人在問何梨的出行計劃。

“我們只是在蘇州呆一天...”

她話沒說完,他臉色已經不好看,走過去撈了她的手,牽了就往外走。

“連道個別都還沒有,好像不大禮貌吧,”她不滿地抗議,掙紮不過,由著他將她塞進車裏。

“你不是有人家聯系方式嗎?”唐沐臉上似笑非笑,看不出來什麽表情,伸手將她按進座椅裏,又拉過安全帶幫她扣上。

就是在此時,她脖子上衣領微開,隱隱露出那條新鮮的瘢痕,他著眼看了看,眉頭又皺住,簡直覺得自己無論把她藏在哪裏,都有人覬覦他的寶藏。

何梨卻還恍然未覺,聽他那樣說,掏出手機來,果然看到已經有未讀信息,那孩子發了一個搞怪的笑臉,她看著也覺得可愛,就笑起來。

唐沐看著眼前這人,據他所知,這些年被她不經意招惹過的人就不在少數,她總是如此不做設防,對經過她世界的每一個人都傾其所有,對別人的示好卻又無知無覺。

只是再想想,卻又感謝她這份無知無覺。

路上耽擱了時間,車到蘇州,已是下午三點,不巧的是,這日蘇州也在下雨,車停到山塘街附近一個露天停車場,隔著玻璃就可以望見河岸飄蕩的煙青色裊裊水汽,跟遠處的迷茫天色連成一片,高低起伏的馬頭墻,像山水畫裏尚未暈染開來的淡白色塊。

唐沐撐了傘過來接她,護著她走過山塘河一側疏朗有致的游廊,進了一家精致典雅的會館,頃刻就有服務員過來接了傘,引著他們往裏走。何梨此刻才想起來,這一日的主要任務是陪他來參加團拜會,然而自己只是一身適合去獻血的輕便裝扮,未免顯得格格不入了,但既然來了,唐沐也已經拉了她的手往裏走,也就只能硬著頭皮進行下去。

所幸,雖然是在最江南的蘇州,此次團拜會卻是東西合璧,既擺了大圓桌,也有極自由的冷餐會,他們到達時,宴會尚未開始,唐沐作為唐家本幫的代表,少不了要跟在姑媽身邊打點,就先將她安置到冷餐會的小會客廳,等她在一張臨窗的桌坐下,他才低頭叮囑她:“萬一遇到唐晏,不需要搭理他。”

她聽完這一句,才知道另一位混世魔王回來了,而且唐沐還沒忘記小時候唐晏總喜歡捉弄她的事情。等她點頭答應,他又補充一句:“那邊宴席開始,我再過來接你。”

說完這些,他才抽身離開,穿過拱門快步走到另一側的宴會廳去,站到唐櫻之身旁,謙恭跟幾位已見年紀的長輩說話。何梨遠遠望著他,只見那件駝色呢料開襟大衣,衣擺到膝蓋上兩三寸,被他穿在身上,顯得肩背寬廣,一切都是剛剛好。

也是巧,這一日她並沒有遇到唐晏,卻再次看到了郭明園,那時她正無聊,拿手指在窗戶一層薄薄水汽上鬼畫符,隔著水汽被她抹過的玻璃,看到郭明園從窗外匆匆而過,身後跟著兩個人,還有上次見過的那個孩子,就像長在他身上一樣,雙手摟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他長臂抱著,往前走去,並沒有看到她。

何梨以為郭明園是要從大堂進來的,畢竟郭家跟唐家算是世交,他來參加唐家的團拜會,也說得過去,不曾想郭明園只是穿過游廊,身旁的人打起傘,過了斜對過一座拱橋,往山塘河對岸去了。

唐沐恰好回來,看她對著白茫茫的窗玻璃出神,也俯身下來,往窗戶看了看:“在看什麽呢?”

等他看清楚玻璃上畫風拙劣的巨作,不禁笑起來,伸手將她拉起來,緊了緊她外套的領口,說宴會開始了,我們走吧。

“我剛剛看到郭明園了,”她擡頭回答他,尚在想那個孩子的事。不巧有熟人過來打招呼,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還未來得及傳到唐沐耳朵裏,已經淹沒到熱熱鬧鬧的寒暄聲中。

團拜會的流程繁瑣,又因為照顧著族中多位年長的長輩,大多節目都很傳統,其中就包括了無可避免的敬酒環節,一開始唐沐帶著她,看她稚嫩地挽著他的臂彎,端著客客氣氣的笑,讓他無端產生了錯覺,覺得眼前這個笑容羞澀的人,今日已是他的妻。

兩個人先兜了一圈,何梨只是喝過一點紅酒,杯子裏的酒便被細心換成了可樂,再看著他手裏的酒杯,已經從紅酒換了白酒,一時惻然,心疼他這樣只想工於醫術不染權謀的人,也被龐大的家族推著一步步往前走去。

沒想到這樣還沒完,他自己那一圈走完,還要陪姑媽再走一圈,即使知道他酒量不錯,何梨此時也開始擔心,心說這團拜會怎麽變成了拼酒會了,又不便開口阻攔,正這樣想著,唐沐怕她拘謹,已經引了她回冷餐會了。

“你先隨意吃點東西,要是沒有愛吃的,待會我們再去外面吃,”他俯身跟她說,知道她晚餐在大圓桌光被人盯著,並沒有好好吃飯。

她看他這個狀態,實在猜不透等到散場,會是怎樣的情景,不過此刻他俯身對著她,身上一股濃郁的酒香,已經讓她也有點醉了。

直等到冷餐會人潮散盡,唐沐才過來,看她坐在桌前,手撐著下巴,已經睡眼朦朧,眼前一只杯子,還剩半杯雞尾酒。

“怎麽喝酒了?”他皺眉,將她扶起來。

“這裏除了酒,也沒有其他可以喝呀,”她輕聲反駁,大概是服務生看宴席進行得差不多,果汁也停供了。

“喝了多少?”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幸好酒精含量不高,心裏才放下來一些,卻看她擡起臉來,似乎在腦子裏認真數了數才回答:“三四五六杯吧。”

他也是無語了,再看她一臉乖巧的模樣,心裏一緊,即使今晚宴席上看得這樣緊,她還是喝醉了。他知曉她的脾性,別人喝多了大概就是話多哭鬧,她卻不同,就只是反應遲鈍,顯得困頓又乖巧。

“你喝多了,”他摸摸她的臉,有點滾燙,臉頰兩朵紅暈,顯得嬌俏可愛。

她也沒有否認,歪歪頭朝他一笑,他又想,看起來似乎又還好。

夜已深了,他攏過她,往門外走去,大概喝了酒,她身上還暖和些,只是夜深寒重,一出門就是颯颯寒風,眼前的一條山塘河,冷到似乎就要凍上了,河上幾只畫舫搖搖擺擺,在寒氣裏欲停不停,搖兩櫓才進一寸。

他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裏,走出一小段路,已經有唐家的員工候著,引著他們上車,一路破開夜色,往下榻的酒店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