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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蘇格蘭地衣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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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蘇格蘭地衣 4

一行人尚在電梯轎廂內,何相霖手機響起,他看了看,按掉放回口袋,過了一會又再響起,簡直鍥而不舍,他只得接了起來,皺了眉頭聽完,也不多言。

唐沐見此情形,順勢開口勸何相霖先行回去。

何梨一聽,立刻擡眼向他示意。叔叔一走,還能有誰可以勸住何稻。沒想到唐沐根本不接這個眼神,繼續說道:“我來處理就好,等會我送禾禾回去。”

她忍不住側首看他,站在電梯一側,身子筆直,微微抿唇,雙手垂於身側,手背青筋若隱若現。

這人從進電梯就一直沈默不言,氣壓極低,好不容易說兩句話,也是簡短到沒有標點符號。

再看他那張臉,難得戾氣十足,是藏都不想藏那種。何梨半句話不敢反駁,只是忍不住在心裏嘆氣,就他這個狀態,還說他來處理,雖然她相信他不至於像何稻那麽沖動,卻也難保自己等會又得再勸一次架。

下了電梯,唐沐頭也不回往急診走,何梨走在身側,竟然有點跟不上,她看他邊走邊解開白襯衫的袖扣,將衣袖卷上去,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前臂,整個人看上去就像用上好的繩子打出來的一個結實的外科結。那雙手並不像去拉架,倒像去打群架。她心裏一急,傷口又突突跳痛,只得放慢腳步伸手按了按紗布。

急診大廳門口走出來一個人影,也正低頭擺弄袖口,慢條斯理將袖子放下來,扣子一粒粒扣好。何梨認出來,心裏總算松了口氣,看來混世魔王這一架是打完了。

“怎麽樣?”唐沐先她一步走過去,開口問道。何稻朝辦公室裏歪歪頭,咧嘴一笑說打趴下了。

何梨聽了簡直氣結,再看唐沐竟然一臉的嘉許,更是無語。心想這兩人能成為最好的朋友,看來果然有某些異於常人的共同腦回路。

安保隊長就站在何稻身旁,也是滿臉難做,她趕緊過去先說了一聲不好意思。

隊長是認識她的,客客氣氣地說請勸何先生消消氣,醫院不允許鬥毆的。

何稻雅痞一笑,說不許鬥毆也鬥毆了,麻煩你們收拾一下殘局吧。說完擡起眼皮看了看何梨和唐沐,問道:“不走?那我先走了。”

何梨朝大廳裏看,木凳子摔壞了兩把,扔在地上,張以檸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旁邊仍舊是推推搡搡的那幾個人,有個男的嘴角青紫,該是剛吃過何稻的拳頭。

院部的同事也在裏面,鐘笑寒走出來,跟唐沐低語了幾句,唐沐了然點頭,走過來牽了她的手就往外走,到了停車場,他打開車門將她塞了進去,等她剛在後座坐穩,何稻也拉開副駕駛門,面色極其難看地坐了進來。

縫針的麻藥過了,這會耳後的傷口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食,酸癢刺痛。何梨不敢枕著靠背,只能直直坐著。

車裏的空氣一度凝滯,車開出去好遠一段都沒有人吭聲。何梨直覺何稻仍舊在氣頭上,雖然她暗搓搓覺得他脾氣差又沖動,不過說到底也是為了她,便想著安靜到家就相安無事了。

偏偏何稻忍了半天,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對著她兇巴巴地嚷:“何梨,你是不是傻?你說你是不是傻?”

一連串的問句砸得何梨有點懵,再加上他從來只有在極度生氣或者不耐煩的情況下才會喊她大名,這個名字喊出來震懾力極強,何梨明明覺得自己沒有錯,氣勢上卻已經先矮了一截,輕聲問了一句我怎麽了?我哪裏傻了?

“你不傻誰傻?你搞明白沒有?那是你們科張以檸的家裏人,因為跟女兒有矛盾,特意鬧到醫院來,嚷著要她親自收入院。張醫生好樣的,自己不下來接待,把你推下水當接盤俠。”何稻語氣裏有火,簡直一點就著。

唐沐皺眉,擡頭從後視鏡裏看了眼何梨,恰好看到她也擡頭朝他望了一眼又迅速挪開。

“我哪裏知道事情是這樣,”她依舊輕聲回答,只想息事寧人。

“那看著情形不對你不會跑不會躲嗎?你不懂拒絕嗎?”

“收治病人是我的工作,我哪能看到危險就跑啊,”何梨簡直想翻白眼,心說我倒是想躲,但是那塊玻璃像長了眼睛往我這邊飛,我也沒辦法啊。

這毫不讓步的回答又讓何稻氣極,他側過身子,兇神惡煞瞪著何梨,簡直像要爬到後座揪住她也揍一頓,“那個玻璃再偏一點,就割到了你頸動脈了,你說說,你是不是腦子缺根筋?你要是出了事,要讓爺爺多擔心,你既然覺得自己長大能耐了,就不要讓全家人為你擔心。”

他們兄妹吵架,唐沐保持沈默,這是相處多年的默契,從小到大,他們兄妹倆產生分歧的時候,他都是如此。

然而這次何稻實在罵得有點兇,何梨也被推到氣頭上,他聽著她平日子溫潤的嗓音擰成一根繃緊的弦,聲音倔強:“你要不跟家裏說,爺爺能知道嗎?明明事態已經平息,你又動手打人,這樣我要背處分的你知道嗎?”

“處分?有本事炒你魷魚啊,何家缺你一個醫生嗎,你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何稻不屑,說完把手裏的手機重重往儲物盒一扔。

何梨氣極,說不出話來,覺得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

唐沐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看了何稻一眼,沈聲說道:“稻稻,這話過份了啊。”

何稻這才切了一聲,消停下來。

何梨也沈默,不願意再開口反駁。

車開在環海路上,何稻面色難看,揚聲喊唐沐靠邊停車。

“我讓人來接我,你送她回爺爺家吧。”何稻一甩車門下去了。

“我不去爺爺家,”何梨說。

唐沐擡頭,看著後視鏡裏的她,臉色本來是蒼白的,現下因為觸怒,反而有了一點生氣。看出來她也在氣頭上,他開口勸道:“爺爺正擔心你。”

“那我這個樣子,更不好回去吧,”何梨語氣平淡,說完這句轉過臉看窗外,不再說話。

唐沐想了想,點頭答應,恰好前面是紅綠燈,他換道靠邊開準備掉頭。

等到車穩穩當當停在斑馬線外,等紅綠燈的空隙,唐沐才轉過頭來勸了一句,別跟你哥生氣了。

何梨並不搭話,仍舊望著窗外,霓虹的顏色照亮一張倔強的小臉。

看她不語,他轉回臉去,淡淡補了一句,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

就是這句話,倒不由得讓她回過頭來,多看了他兩眼。她自然相信,他剛剛解袖扣的時候,她就猜到了,她小時候也不是沒有見過他們打群架的樣子,也還記得他們打完架,為了收買她,塞過來一堆零食的樣子。只是如今他輪廓堅挺,早已經不是當年瘦高的少年。

說話之間,車子已經停到院門口,何梨下車,看到唐沐已經下了車站在她面前,朝院子歪了歪頭,說走吧,我送你進去。她反而遲疑了一下。

說實話,此刻她心情夠差,真不能保證可以給他一個好臉色。

唐沐卻恍若不覺,隨她進了門。

何梨走在他前面兩步,手裏還握著院門的鑰匙,默不做聲沿著花徑往前走。上次送她回來夜色已晚,這一日卻尚存一線天光,院子的輪廓在薄暮裏影影綽綽,他擡眼看了看,格局跟多年前相比,並沒有大的變動,老桂樹,白香木,防腐木鋪就的平臺。院外那棵老梅樹,此時正是開花的季節,有幾支野逸的枝丫伸到院裏來,飄落的暗紅花瓣落在地下室的采光井玻璃上,被溫暖的地燈烘得炙眼。

他想起來,等到五六月,樹上就會結滿淺紫色的果子,小時候他們經常攀爬上去采摘,果肉細脆,很是開胃,而何梨不會爬樹,只好哭喪著臉等在樹下,等著他們施舍她幾個果子。

何梨開門,nina 跑了出來,聞到了陌生人的氣息,先虛張聲勢叫喚了幾聲。

唐沐站定看著 nina,它不再叫喚,只是梗著脖子看他,圓眼睛黑溜溜的。

“唐瑾的親兒子,寄養在這裏。”看他和一條小狗對峙上了,她暗覺好笑,開口解釋。

唐沐聽完,蹲下來擡手摸了摸它頭頂的毛發,nina 防備地退後一步,奶兇地吼他。

何梨在沙發坐下,看到這一幕,才笑出來,一笑又覺得傷口像被扯到,忍不住嗤了一聲。

“傷口還疼?”他聽到這一聲,站起身來問她。

她老實點了點頭。

“藥箱在哪裏?”他問。

她指了指沙發對面的櫃子,說第二個抽屜拉開,黃色那個箱子就是。

唐沐走過去翻了翻,找出藥來,她站起來剛想去倒水,他已經先她一步進了廚房將水杯端過來,一起遞到她眼前,說把藥吃了先。

何梨看到他攤開的手心裏,躺著一顆安康信。便伸出手接過膠囊,抿了口水把它咽下。

止痛藥尚未起效,她的傷口扯痛,還突突地跳著,剛剛一直坐著沒什麽感覺,現在站了起來,發現可能保持了一個姿勢太久,脖子麻了,頭昏沈沈。

她尚在想,早些將眼前這人打發回去,自己才可以躺下休息,唐沐卻像已等待許久,嘆了口氣,伸出一雙長手來,輕輕將她撈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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