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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蘇格蘭地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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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蘇格蘭地衣 1

周一到來,慣例是手術日,今日又與往常不同,之前多次 MDT 的病人,安排了這一日第一臺手術。

似有一根弦在腦子裏繃著,何梨起得很早,鬧鐘還未響就醒了。

海邊城市,一到冬天,天氣越冷早上霧氣越大,她下樓推開門,將 nina 放進院子裏撒歡。nina 便跑在霧蒙蒙的院子裏,四只小短腿被霧氣遮蓋,像在白色的海浪裏翻滾游泳。她站著看了一會,又想起孫嘉璐反覆強調了幾次的這句話。

“是以我們科為主場的多學科聯合作戰。”

不可否認,她的緊張,部分來自於今日手術將是聯臺,也有部分來自於孫嘉璐再三強調的,這次聯合手術的重要性。

偏偏早起她就覺得身體不對勁,整個人疲憊不堪,還有點惡心反胃,走進浴室淋了浴,迫使自己勉強蘇醒過來,這才準備出門上班。

但就在拎包出門前,一股熟悉的暖流湧出,她皺了眉,心裏知道不妙。趕緊返回洗手間,果然不出所料。

往常生理期,如果沒有特別的事,她不靠止痛藥也可以順利熬過,站個手術都不在話下。只是她這人有個毛病,壓力管理能力一向很弱,一遇到大事情緒緊張就疼痛翻倍藥物失效,今日撞上大手術,算是不幸,保守猜測下場應該會很慘。

出門前她從櫃子裏翻出一顆布洛芬,溫水服下。

在停車場泊車的時候,疼痛已經壓倒性襲來,她受不住,才不管什麽按時按量服藥,又扯開一顆布洛芬,和著手邊一瓶礦泉水咽下,在方向盤上趴了十來分鐘,等到疼痛稍緩,才開門下車。

偏偏一進科,孫嘉璐走過來,張嘴就先布置一堆任務,講完看她臉色,才問一句生理期到啦?看何梨點頭,又囑咐了一句別忘了嗑布洛芬。

萬能布洛芬,婦科醫生的生理期好夥伴,何梨只能笑笑自嘲,著手開始幹活。

唐沐進來的時候,手術室的無影燈光線柔和,正落在何梨肩上。

他進門就看到她,白著一張臉,手持彎鉗,夾了碘伏棉球,正在給病人做術前消毒。長長的睫毛遮擋了光,在鼻翼一側投下弧形的陰影。

這麽多年過去,他再看到她安安靜靜做事的模樣,仍能感覺時光恍若靜止,也還能回憶起當時自己那狂妄的心跳,如何砰砰地撞擊著胸膛。

那一年的夏天,何梨剛結束高一的學業,正在準備一場重要的會考。而他已經上大學,放了暑假在家,進門就看到她正坐在背陰的茶室木地板上,趴在桌面,心無旁騖地刷題,切好的半個西瓜放在一旁,冰過的西瓜沁出來的水滴順著綠色的瓜皮滴落下來,盤子裏一灣清水,透著清涼。

聽到他走進來的腳步聲,她瞇起眼睛一笑,擡頭問了一聲你來啦,扔下筆就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他才發現,一個學期沒有見,她身高雖變化不大,一張小臉卻長開了,從前的娃娃臉清減了不少,五官更加立體,下巴也尖了一點。那時的她留著清爽的鎖骨發,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睡裙,料子保守,卻在頸窩處露出迷人的鎖骨來。

明明是盛夏,她身上竟有淡薄的清涼感,帶著林木的冷冽清新。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何梨長大了。那個下午,給她講幾何題的他,第一次無法完全集中精神,她俯身看題,發梢碰觸到他的手指,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香氣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鼻子裏,消磨著他的意志。

他畫了一個幾何立體圖,畫得不好,塗掉重畫,仍舊沒畫出一向的水準。

何梨發現了他的不對勁,拿圓珠筆撐著下巴,看著他問:“你怎麽心不在焉啊?”

他怎麽就心不在焉了呢,他一時無言以對。

那天下午,他是借著跟何稻去沖浪的借口,逃也似的離開了何梨家。

大概就是這樣,當眼裏住進了一個人,餘下的就再跟時間無關。

直等到鋪完無菌巾,何梨才擡起頭來,微不可察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那個笑顯得臉色更白了,他皺了皺眉,已經看出來她不對勁。

恰在此時林嶼深走進來,準備接手幫忙。

何梨將推車推開,拍了拍手,勉強笑說一句:“師兄來遲一步,我已經搞定了。接下來的就先交給你們了。”

等待開臺期間,手術室裏一時靜默,只有監護儀滴滴滴響著。唐沐點了點她的肩膀將她叫出來。

她倒是很乖巧,跟在他身後出了手術室,站到走廊邊上。

“怎麽了?”他低頭看她那張臉,心中已經了然。

明明眼前此人以前還幫她買過棉條,但此刻她又偏偏不好意思提了,只是輕描淡寫說是大手術嘛,小馬紮總要緊張的。

唐沐也不拆穿她,只是頓了頓,問一句,“需要止痛藥嗎?”

就是這句話,倒是讓何梨多看了他一眼,心裏感激他看破不說破,也感激他在工作上,一直將她放在一個對等的位置來對待,而不是霸氣十足勒令她回去休息。

於是她乖覺點頭,說吃了。

布洛芬吃是吃了,只不過不知能撐到何時。此時雙倍藥效,手心雖然微微出汗,疼痛倒真的是被暫時壓了下去。

“堅持不下來記得跟我說,”手術即將開臺,他不放心,又囑咐一句。

她本來還內心笑他嘮叨,但是等手術開始,一切又不一樣了。此前她從未見過他上手術,自然也不曾知道,一個男人最迷人時刻,當是心無旁騖之時。

她看他洗過手匆匆走進來,兩只手臂舉在胸前,護士將手術服遞過來,他接過抖開,利落穿上。

“唐教授,幾碼手套?”巡回護士問。

“七碼半,謝謝。”

護士遞過來一雙手套,他打開,麻利戴好。

“開始吧。”他沈聲說。

今日是胸科血管外科婦產科聯臺手術,先是顧殷辰和唐沐同時上臺,婦產組在臺下準備。顧殷辰拿起手術刀,沿著胸骨先劃開了一道長切口。

接著線鋸打開胸骨,暴露出術野,顧殷辰懸吊心包,唐沐切斷上下腔靜脈,插入引流管,將回流的靜脈血引流出體外循環機器。

往常情況下,手術壓力越大,主刀醫生越是放飛自我,所以手術室裏葷段子滿天飛的說法並不誇張,但是今日這兩位都屬於一上手術臺就一字千金類型,再加上手術難度大,手術室裏氣氛一時凝滯,沒有誰敢調侃半句。

體外循環建立完畢,顧殷辰擡起狹長的眼皮,朝唐沐擡擡下巴示意。接下來他們要同時完成下腔靜脈和右心房腫瘤切除。

唐沐手執手術刀,自胸廓至盆腔,在皮膚上劃開一個漂亮的長切口,滲血極少,一看就是基本功紮實的手法。

此時,隔壁觀摩室早已擠水洩不通,婦產組尚在臺下等待,何梨站在外圍,只看到高別人一截的顧殷辰和唐沐,低著頭全神貫註地剝離腫瘤,結紮血管。

“有些人當醫生就是祖師爺賞飯吃,”孫嘉璐悄聲對何梨說,“你看唐沐,年資比顧教授淺,這個手術臺上的魄力完全不輸顧教授。”

她看過去,只看到他翻飛切割吻合速度極快,她的眼睛甚至跟不上。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臺上兩個人已經汗水淋淋,顧殷辰歪著頭示意護士幫忙擦汗。

“何醫生,你方便代勞一下嘛?”恰好巡回護士手裏有活,揚聲問何梨。

按理說何梨也是從實習生一路走過來,護士人手不夠的時候別說幫主刀醫生擦汗,其他的累活她也幹了一堆,只是今天,礙著唐沐就在對面,她還是猶豫了一下才應下來,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汗巾。

顧殷辰鬢角汗濕,臉上汗珠綿密,她挨過去,低聲說,顧教授,我幫你擦下汗吧。

他便停下手頭的活,往她的方向微微側過臉,疊成小方塊的汗巾握在她手裏,伸過來擦了一遍,又細心換紗巾的另一面擦了擦。

他面色平淡,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而唐沐,她側臉看他一眼,只見他站在對面,全神貫註地對付著手中一根細線,血管的縫合精工細作,他連頭都沒有擡。

等到粉色腫物被切下來盛放在彎盤裏,立刻有醫生來取了去做術中冰凍分析。

接下來才是婦產組主場,子宮卵巢切除術是她們的拿手把戲,然而面對這樣覆雜的病人,在體外循環下切除子宮,何梨還是第一次經歷,過不多時,她就感覺自己背上的汗泊泊匯集成一條流動的河,順著脊背中間的豎溝流下去。更糟糕的是,熟悉的隱痛又再次出現,一開始只是下腹墜脹,像掛著一個沙袋,慢慢地就變成絞痛,一陣一陣,從下腹到後腰,簡直像有人在將她像魔方一樣擰著折疊起來。

等到術畢,病人心臟覆跳,布洛芬藥效也發揮到極限。她從手術臺上下來,幾近虛脫。她知道自己此刻臉色必然極差,手術時精神高度集中,倒不至於被疼痛壓垮,此刻放松下來,只覺腰酸難耐,還有一點過度興奮後的惡心感,只想速戰速決然後找張床躺一躺。

她將帶血的手套快速扯下,扔進廢棄箱裏,正伸手解手術服的綁帶,就看到唐沐走過來,高大的人影在她面前晃了晃,他問了一句什麽話,聲音似乎貼得很近,但是說了什麽,她又聽不清。

“什麽?”她還記得自己最後問出來這一句,剛問完,她轉過身,眼一黑癱倒在手術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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