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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檀道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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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檀道 4

等兩個人停好車走過來,唐瑾早前預定下的雙體帆船早已泊在碼頭,Sail Global 幾個藍色英文字母反著印在通體雪白的船身一側,有皮膚曬得黝黑的水手看她們過來,伸出長手拉她們一把。

唐沐先到一步,站在帆船的船舫下,背身正跟一個船長模樣的人在聊著什麽,聽到聲響轉過身來。

這日起風,是個揚帆的好天氣,只是尚未過午,陽光還未暖起來,他倒穿得清爽,短袖短褲,戴了棒球帽,一身 Outdoor Talent 打扮,帽檐微微擡起來,修長的眉眼帶笑,等著她們走過來。

就是這一眼,又叫何梨覺得這人真的是有一副好皮囊,只消望上一眼,就會讓人記起他懷抱的溫度,手掌的力度。

唐瑾看到唐沐,就松開何梨的手,急跑幾步,又嫌魚尾裙邁不開步子,索性俯身抱起裙擺一側,遠遠先喊了一聲二哥,大步奔了過去,唐沐笑著展開雙臂接住她。

唐瑾這人,自小大大咧咧,萬千世界從眼前過她自巋然不動,此時卻毫不遮掩,抱住唐沐,鼻涕眼淚都往他的白 T 恤上糊。

何梨眼睛濕潤,也是不想打擾他們,便悄悄退了出來,轉身去看甲板另一側,小黑水手在準備著海釣的餌料。

她蹲著看了一會,還上手跟著水手體驗了一把如何裝餌,直蹲到腳麻,才站了起來。也是在這時候,不知道哪裏傳來清脆一聲笑,隔得遠,一時辨別不出來是誰,她左右張望,就聽有人朗聲叫住她。

帆船隔壁泊著一艘豪華商務艇,此時站了一人,哦,不,是一人抱著個孩子。

日光下水波粼粼,那人背光對著她,她一時看不清面孔,擡手擋了陽光,才看清楚,原來是郭明園。

今天真是巧,又是一副好皮囊。她不由得心裏揶揄了一句。

她跟郭明園認識,並不是因為唐沐和郭思園,而是因為唐瑾。數年前唐瑾曾經跟他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她也就跟著打過幾次照面,但要說熟識,也並算不上,只是因為此人行事還算有些江湖氣,並不會像唐晏那樣的富家公子做作浮誇,所以即使後面和唐瑾談崩,她倒是還對他留著好印象。

她笑著打過招呼,心想之前是聽說郭明園閃婚又閃離,倒不知道還留下來一個孩子。此時那孩子似是東張西望找著什麽,郭明園也順著她,往這邊走了走,光影變動,她才勉強看到孩子的一張臉。

皮膚白皙,小臉精致,只是這長相跟郭明園不搭邊,倒是跟郭思園有些相似。或許是處於醫生的直覺,她又覺得這白皙裏帶著病感,不像這個年紀的其他孩子,小臉總是自帶腮紅。

“郭星冉。”郭明園看何梨打量孩子,笑著介紹。

郭星冉,真是一個別致的名字,冉冉升起的星星,可見郭明園對這孩子投註的感情,這倒讓何梨訝異之餘,有些許感動。她笑著逗了一會,這孩子忽然調皮,伸手一把扯掉頭上戴著的漁夫帽,郭明園要阻止已來不及。

也就是在這一刻,原來掩蓋在帽檐之下的眉眼露了出來,何梨見到,不禁一楞,那雙眼睛靈動明澈,一時看不出來像誰,只是覺得很是熟悉。

她一時語塞,呆在那裏。

後來再回想起這個上午,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否有說過什麽場面話,誇誇孩子的長相或者其他。只記得那漫長尷尬的沈默,郭明園也安靜站著,只有孩子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很是好聽。

直到郭思園出現,孩子伸手要抱,她兩手熟練接過來,往孩子臉上親了一口。

等到帆船啟航,一幫人站到甲板上聊天,唐瑾過來跟她說話,才發現她臉色不好。

“你怎麽了?要不要去躺一會?”她只當何梨是夜班之後的疲累。

何梨搖頭表示不用,她只是訝異那孩子居然給自己留下那麽深刻的印象,想要講給唐瑾聽,又礙於唐瑾跟郭明園之前的關系,只能作罷。心想,連她自己都講不明這奇怪的感覺,唐瑾就更是不懂了。

這次海釣何稻還約了兩個生意場上的朋友,都是俱樂部裏的熟人了,小小的甲板上一時顯得擁擠熱鬧。船駛離碼頭,陽光炙熱了一些,海水慢慢變得清澈,也更晃眼,她們站著吹了一會海風,便躲到廊下。

直等到帆船乘風破浪駛到一片開闊的海域,水手過來降了帆,才開始自由活動,何稻帶著男士們去玩水上運動,小黑水手走過來幫她們準備海釣的用品。

她們坐在船舷的這一側,唐瑾看著何梨,向著光,何梨的臉龐在陽光下發出盈潤的貝母光澤。

“你們怎麽打算,”她忍不住問何梨。

何梨接過船員遞過來的魚竿,奮力一拋,帶餌的鉤落到遠處,沈入水裏。她知道唐瑾所指何事,輕聲說,“這個問題,或許應該先問問二哥。”

唐沐不在場的時候,她還是願意像小時候那樣叫他二哥。

唐瑾對何梨不爭不奪的態度卻不滿意,她把魚竿一甩,站起來,帶著情緒說,“你這個消極的態度,就算二哥有想法也不敢有行動啊。”

何梨擡頭,唐瑾那身裙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襯著身後一望無際的海水,就像一條在海面蹦噠的氣鼓鼓的人魚,她一時看笑。

唐瑾看她笑,更是不滿意。

“我一直在這裏,他來或者走,從來都不在我計劃之內啊。”何梨只得解釋,也是無奈。

唐瑾不服氣,“難道你沒有一點點期望?”

“我不敢再有奢望啊,誰知道奢望會不會又變失望,”何梨自嘲笑了笑,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玩摩托艇的幾個人,唐沐玩得最穩,何稻在後面歪歪扭扭地追趕。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唐瑾卻突然說。

恰好此時何梨的魚竿動了動,她敏捷提桿,帶上來一條扭著身子的大黑鯛魚,水手跑過來幫忙將魚取下來,何梨笑著道謝,等人走遠了,才擡頭問唐瑾,“什麽故事?”

“就是二哥爸爸媽媽的事。”唐瑾頓了頓回答。

按說這件舊事曾經轟動一時,何梨這些年也多多少少在父母的談話中聽過一些,只是唐瑾從來不提,唐沐更是三緘其口,所以她便也一直一知半解著,只知道是車禍走的。

唐瑾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撐開的陽傘桿上,說我這次特意在緬甸呆多了幾天,就是避開老爺子去拜訪了當年跟二叔私交甚好的鐵叔。

鐵原野,本地儒派生意人,當年從唐家出走緬甸,如今手握當地最大的幾個翡翠原石老坑開采權。

“當年二叔突然車禍走了,鐵叔是唯一一個站出來質疑的人,爺爺那時還在世,大概本著家醜不外揚的想法,把這件事壓了下去。”唐瑾難得神色嚴肅,說到一半,似乎渴極,伸手拿了一瓶水,咕嚕幾聲把水喝完了,瓶子握在手裏,“鐵叔說出事前那段日子二叔跟我爸因為家族產業資金配比的問題,一直爭執不斷,二叔覺得玉石產業利潤高但是投入風險大,而且礦上沒有自己人,玉石原料都是由著緬甸的礦主隨意喊價,喊得再高,中國人也得買。”

何梨蹙眉,凝神看她,等她講下去。

“二叔的看法有兩個方面,一是找靠譜的人常駐緬甸,深耕翡翠老坑,把源頭握在自己人手裏,二是集團結構調整,多產業投資發展,比如醫療和房產。”

聽到這裏,何梨又想起叔叔講過唐沐的父親唐清學,是一個眼光獨到又有魄力的人,回望這二十來年,民營醫療和房地產的確發展不錯,反觀玉石產業,雖流於高端,卻日漸式微。

“二叔的意見,得到爺爺的首肯,卻遭到爸爸的強烈反對,”唐瑾皺眉,“在爺爺的支持下,二叔除了簽下了你們醫院的經營權,還在房地產和藥物研發上做了很多投資。”

似乎意料之中,何梨輕聲說,“所以我叔叔的生物制藥公司,也有你叔叔的股份吧?”

唐瑾點頭,神色一時變得難堪,“鐵叔說,那晚赴宴,他陪二叔一家出席,本來要等著送他們回去的,但是臨時有事需要處理,二叔就讓他先開公司另一部車走,順便先送二哥去你家,兩個孩子約好了要一起過周末。”

聽到這裏,故事的走向何梨已經似有預覺,她覺得眼睛酸澀,或許是海水晃的,擡手揉了揉。

“交通局從墜崖的車裏找到了叔叔嬸嬸,懷疑是酒駕引起的交通意外,”唐瑾頓了頓,“鐵叔說二叔那日重感冒,因為服用了抗生素,當晚半滴酒都沒有喝,怎麽會酒駕?整個環海路密布天眼,只有閔州那段沒有監控,事故就恰恰發生在那裏,車子墜崖成了一堆破銅爛鐵,就算會有人有所懷疑,誰會願意出來得罪太子爺。”

接下來的事她們都知道了:處理遺物的時候,意外翻到唐清學提前幾個月立下的遺囑,大概有所預料,遺囑裏除了對名下財產作出安排,還提及如果有意外發生,委托何相霖作為獨子唐沐的指定監護人,所以唐沐從八九歲的年紀,就基本生活在何家,周末才會被送回爺爺和姑母居住的老宅,除了唐瑾,跟唐方池那邊其他人基本不再有往來。

故事講到這裏,進入了尾聲,何梨聽著唐瑾把手裏一只礦泉水瓶擰得吧啦作響,索性放遠了眼光,看日光下身形矯健的唐沐,赤著上半身,跟何稻駕一艘皮劃艇。

“後來鐵叔和我爸一直紛爭不斷,爺爺才讓他過去緬甸,專門負責礦上的事,也算完成二叔的遺願吧,”遠遠地,唐瑾看著皮劃艇朝這邊劃過來,“爺爺去世前,自知時日不多,帶著二哥專門跑了一趟緬甸,見了鐵叔,回來就安排了二哥去德國。”

“大概是怕自己一撒手,我爸再對二哥作什麽夭吧…”她默了默,才補了這一句。

雖然何梨此前就有零星聽過一些唐家豪門恩怨的細枝末節,然而此時聽唐瑾親自講出來,感覺又大不一樣了。之前她未有深刻體會,也是因為自己跟逝去的當事人素未謀面,就算有感觸,也只是心疼唐沐從小失去了父母。今日再聽這故事,她卻無法再置身事外,只因就差那麽一點點,他也會坐上那輛車,翻下山崖。

她覺得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來。直到水裏突然冒出來一個人,把她們嚇了一跳,只見唐沐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赤裸的上半身趴到船沿上。

“海水暖了,去換泳衣下來,我帶你們去浮潛,”唐沐手抓著船舷,看著何梨,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沒心沒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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