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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檀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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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檀道 1

也正是在何老先生出院的那一天,何相霖對唐沐說,等下你先別走,我們找個地方吃飯。

唐沐答應下來,原本就猜到他有話要說,卻也沒料到這麽快。

車開到沿海路一家居酒屋,低矮的原木色屋檐下掛一排和風燈籠,在海風裏搖曳著,唐沐看了一眼,心裏就想,這地方她應該會喜歡。

剛想到這裏,就聽到何相霖說,這家還是前些天禾禾帶我來過的,出品不錯,你試試。

竟是這麽巧,唐沐心說,這麽些年,在飲食喜好上她倒是沒怎麽變。這樣想著,他又擡頭把這居酒屋看了看,應了聲好,泊好車跟在何相霖身後,勾起掛簾走進門。

居酒屋裏客人不多,他們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等到服務生點了菜品離開,唐沐先站起來,往何相霖面前的手繪陶杯裏滿了一杯清酒。

“你這是做什麽?”這個陣仗倒讓何相霖先問了一句。唐沐自小在他眼皮底下長大,兩人早已如父子又如忘年交,從來不用這些虛禮。

“有事要拜托何叔。”唐沐卻恭謹坐直,想要先發制人。

何相霖一笑,心想你小子倒是聰明,只是他也受人所托,擺擺手阻止他往下說,自顧自端起杯子喝上一口,才說:“你跟禾禾的事,先緩一緩。”

“為何?”他心裏明明已經知道答案,卻還是不甘心,下意識問了一句。

“先把最重要的事做了,”何相霖回答他,其實也是不忍,便把臉撇開。

唐沐哂笑一聲,“我覺得這件事對我最是重要。”

“你忘記自己是為什麽回來的?”何相霖伸出兩指,扣扣桌面。

“我就是為了她回來的。”他就坐在那裏,沈聲回答,眼神堅定。

不管何相霖相不相信,他的確是因為她,才毫不猶豫答應回國。

何相霖看著他,明明看著跟七年前變化不大,卻又不一樣了,說實話,他此番受托前來,已經不像那一年運籌帷幄。

“你已經回來了,她也好好地在這裏,怎麽就這麽急於一時?”何相霖想想,采取迂回戰術,只想暫時勸住。再一想壞人總是自己來做,讓他去當那棒打鴛鴦的惡棍,也是頭疼到皺眉。

他本來以為七年過去,一切都會改觀,看來有些人的執拗是本性難改,偏偏對面這位也是不聽勸的。

唐沐默了默,總不能跟何相霖說是因為他覺得她身邊出現了跟他旗鼓相當的對手,是這個對手讓他心有忌憚。

“唐家的事情擺平再說,唐三小姐讓你回來,也不是讓你只顧著談戀愛的。”

“我自然不會誤了姑媽托付的事。”

唐沐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句:我也不會為了唐家放棄自己的事。

提起姑媽唐櫻之,唐沐當然知道她對自己寄托了多少厚望,這些年每年不辭辛苦飛過去跟他見面,關心他的學業,指導他在醫學之外又修了金融工程和企業管理,都是最好的佐證。

然而親情之外,這些安排總是讓他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像是一顆被藏起來的備用棋子,等待著或許有一天,正牌的接班人出了差錯,那他這顆棋子就能重見天日。

現下看來,這次回國,就是他被重新啟動的標志。

“還有,跟郭思園的舊事,你打算怎麽處理?”何相霖問他,卻把他問住了。

的確,唐家的事是小事,他從未覺得自己這顆名不正言不順的棋子需要背負過多的壓力,甚至到需要放棄自己感情的程度,然而,郭思園呢,即使他覺得自己跟她沒有舊事可言,何家會怎麽想,何梨又會怎麽想。

但是,這些事何相霖是知道的啊,一直以來,他也是持支持態度的。

他擡頭看何相霖,摸不透他現在是什麽意思。突然之間,他似又有不祥預感。

果然,何相霖開口:“我這次找你談,是代表何家長輩的意見。你也要好好想想,畢竟,能得到長輩祝福的感情,才能走得更遠。”

“何伯伯?”唐沐問,心裏已經怒了,臉上的線條繃緊。

何相霖無言點頭,正是因為持反對意見的是何梨的父親,他只能又當一回惡人。

他開口勸道:“沐沐,他所做也只是為了護何梨周全,你把這些障礙掃除,何愁進不了他的眼呢,從小到大,最欣賞你的人不就是他嗎?”

這個情景跟七年前何其相似,唐沐無語,但又莫名覺得好笑,七年前的他,可以為了他那句話做出讓步,讓自己從她的世界完全消失,如今,卻不能了。

他的世界太暗,所以他一定要找回她。

這一日,天才微微亮的時候,何梨就醒了,她伸展了一下身子,腳尖碰到床尾溫溫軟軟的一團,原來 nina 昨晚跳到床上來了,就窩在她的腳邊睡覺,難怪睡得那麽好,以往冬日裏睡覺,即使開了暖氣,身上流汗了,她的腳總是冰涼。

今年的冬天,的確是不同以往,好像有一點希翼,又好像不該有。

天氣好,她沒有開車,出門後右拐過了兩個街道,沿著海邊棧道直走,過了漁人碼頭,再走一段就可以到醫院。

一進門,她還在換衣服,孫嘉璐就走過來說今天謝主任出差去了,大查房取消,各個組自己查就行。

何梨忍不住輕笑著說,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大查房總要耽擱很多時間。

孫嘉璐也笑著看看她,說,還有一個壞消息,要不要聽?

她提起了一顆心朝四處看了看,心裏隱隱猜到了,問柳園師姐呢?

孫嘉璐說,她又請假保胎了。

“哎呀…”何梨皺了皺眉,心裏嘆口氣,她就知道…“問題不大吧?小家夥這麽調皮,等出來了咱們打打屁股吧。”

孫嘉璐笑,“日常保胎,問題不大,就是你又要忙了。”

“我還好啦,日常也是這樣忙。”

楊帆恰好經過,聽到對話笑瞇瞇湊過來:“何梨這是受命於危難之際啊,不錯。”

“何梨剛來科裏的時候,咱們不就悄悄說,長得這麽標致的女娃娃,家境又好,明明靠顏值靠背景就可以過得很好,人偏偏要靠實力,”孫嘉璐對著楊帆說,“又是何老教授的親孫女,一開始我都不敢使喚她幹活。”

“對啊,”楊帆拍拍手表示同意,“不過我看你現在使喚她倒是使喚得挺順手的。”

孫嘉璐哈哈大笑,說是何梨自己勤勉。

何梨也笑,說孫老師快點派活給我吧,本實力派要開始工作了。

柳園師姐休假,她現在就算有四個臂膀,都覺得時間不夠用啊。

這一天有一個全院 MDT,是前天交代下來的任務,需要會診的就是在電梯口搶救過的那位病人。會診報告原本是柳園負責,她是老一線,也算楊老師和孫老師的半個臂膀了,MDT 直面醫院各科大教授,一般都由高年資的醫生負責,何梨和溫衡只有圍觀的份。

偏偏柳園開始休假,這個任務眼看著落到溫衡身上了,溫衡現下正一臉苦惱翻看著病歷。

“該做的檢查都做了,除了子宮肌瘤和心房占位,也沒有別的問題,血液指標也都正常,病人間斷性暈厥是怎麽回事呢?”溫衡拿筆敲著自己的額頭,每次她沒有頭緒,就會有這個有點搞笑的動作。

“單純心房占位的確難以解釋反覆暈厥,”何梨想了想,問道:“病人沒有做其他檢查嗎?”

“磁共振和 CT 病人說有輻射,死活不願意做,楊老師也去勸了,病人和家屬依從性很差,只想趕緊出院。”溫衡嘆口氣。

全院 MDT,光拿一份超聲報告肯定不夠,沒有說服力的病程匯報應該會在教授們的口誅筆伐中死得很慘。

她想了想,伸手把溫衡手裏的筆拿下來,說別敲啦,等下把自己敲傻了。說完轉身出了辦公室。

這一去就去了好一會,何梨回來,對溫衡說,聯系磁共振室,現在加急給病人做全腹磁共振。

溫衡瞪大眼睛問,你怎麽說服她的?

何梨回答:“也沒有什麽,我只是跟她說,家裏添新生兒是多高興的事,如果不好好配合醫生照顧自己,到時就不止給家裏添亂了。”

溫衡扔了筆撲過來就抱住她親一口。

何梨笑笑,又想起了什麽皺起眉來,問道:“你之前有給病人體格檢查嗎,我看她雙下肢有點水腫,腹部也是。”

溫衡點頭:“剛進來那天體格檢查的,沒什麽陽性體征呀,你懷疑是什麽?”

何梨一時也沒有了頭緒,就說先把檢查做了吧,看看再說。

等到檢查結果出來,她們圍在電腦桌上打開圖像,楊帆看了看,說這個病人看起來沒有那麽簡單,你看增強檢查的圖像,這血管內的占位是有增強的,說明不是血栓,或者說不全是血栓,應該是有血供的腫物沿著血管壁生長。

大家聽完都扭頭看著楊帆,等待著她繼續講下去。

“都看著我做什麽?”楊帆擺擺手,做出一個無奈的動作:“如果是其他地方有原發腫瘤一類的,那就不歸咱們管了。”

她沈思片刻,對溫衡說,下午著重請血管外科和心胸外科會診。

溫衡哀嚎一聲,說跟子宮肌瘤關系密切,那就轉不走了,還是歸到她手裏的啊。

何梨實在不忍,等她嚎完,說下午我幫你匯報吧,你先把會診單寫了。

楊帆在一旁做別的事,雖然沒有說話,心裏還是松一口氣,何梨和溫衡是同期進來的新醫生,也都一樣賣力,然而何梨的工作能力遠在溫衡之上,由她來接棒是最合適的人選。

臨近中午,溫衡過來問何梨中午吃什麽。

何梨還在思索之中,溫衡說醫院小飯堂更新了菜單,最近有酸湯魚,份量三個人吃剛剛好,要不要一起去。

何梨擡起眼皮,問道哪三個人?

還有林嶼深,溫衡說。

“哦哦…”何梨點點頭,她跟林師兄算熟識,倒也不介意去當電燈泡。

“那我讓林嶼深先訂餐。”溫衡開開心心地掏出手機走開了。

誰知下了班,何梨正準備下班,唐沐就走了進來。

“你來做什麽?”她不解,此時只是短暫午休時間,吃完飯還有一堆工作要做。

“這附近有哪些吃飯的地方推薦嗎”他找了個借口,總不能告訴她,他就是想她想了一夜,已經不能再等。

何梨被他一問,反而楞了楞,說你回來這麽久,難道午飯都不吃的嗎?

“吃膩了,”唐沐人高馬大站在那裏,厚著臉皮問,“你午飯去哪裏吃?”

“跟同事吃飯堂,一起嗎?”何梨將病歷本放下,擡起頭來,故意問道,她哪裏會聽出來他這爛大街的搭訕梗。

沒想到這人居然露出一個明亮的笑來,根本不在意她略帶嘲諷的邀請,點著頭說可以啊一起吃。

所以午餐就變成何梨帶著唐沐去跟溫衡還有林嶼深吃飯,四個人分享一份三人份的酸湯魚,何梨無奈,只能又加了一些別的吃食。

酸湯魚味美,不過因為下午要做匯報,何梨這頓飯吃的並不開懷,溫衡倒是終於如願跟唐沐吃上飯,一臉的癡迷相,讓林嶼深滿臉恨鐵不成鋼。

林嶼深看何梨情緒不高,問了一下情況,說顧教授收到會診單了,早上已經先把片子調出來看了看。

“有沒有說大概考慮是什麽?”何梨問。

林嶼深答:“沒有,看完皺了皺眉,皺完眉就關掉顯示器走開了。”

“我現在就是怕教授們讓我先鑒別診斷一下,”何梨說。

“鑒別診斷是肯定要的,”林嶼深安慰她,“說錯了也不打緊,你是新醫生,要是都猜對了要那些老辣的姜做什麽?”

何梨被逗笑,雖然還是緊張,至少覺得心情有好了一點點。

再回頭看唐沐,只是安靜在一旁吃飯,何梨撇撇嘴,心說這人竟然還真的是來蹭午飯的。

直等到吃完飯跟溫衡分開,又只剩他們兩個人,並排著往前走,何梨腦子裏仍在記掛著病史匯報的事情,埋頭往前走,唐沐叫住她。

“把手伸出來,”他站在她對面,說道。

“做什麽?”她不解,仍舊伸出兩只手。

“握住拳頭。”

她蜷起手指。

“吸氣,屏住呼吸,三秒鐘。”午後的斑駁陽光裏,他像一個魔法師,念著咒語。

她覺得好笑,卻乖乖照做。

第一秒,有一只鳥從他們頭頂飛過。

第二秒,樹上落下來一片葉子。

第三秒,他笑,嘴唇曲線真是迷人。

她呆了呆,唐沐笑著拍拍她的頭,說可以呼氣了。

她如夢初醒地松了一口氣,仰著臉看他。

“現在放松,想象,所有的緊張,從你的手掌,從你的手尖,完全釋放了。”這會他又像一個心理治療師,只是這位治療師目前似乎忘記了心理治療中的關系限定原則,伸手把她的十只手指攏在掌心,像要將她還來不及釋放的緊張也一並接走。

何梨笑,不管這個方法管不管用,她突然只想要在陽光下,伸手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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