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桂花冰酒 5

關燈
第九章 桂花冰酒 5

入職幾年,何梨仍然不習慣這樣觥籌交錯的場合,她寧願在手術室連續上一天手術,在電腦前整十份病歷,也不樂意坐在一幫半生不熟的臉孔裏喝一杯酒。

手術室倒也有關系好的朋友,但是更多的是泛泛之交。

她坐在唐沐左手邊,看大家漸漸喝至酒酣耳熱。唐沐酒量不錯,對前來敬酒的同事得體又疏離,甚至在一小幫同事起哄要何梨也喝幾杯的時候,還起身幫她頂了幾杯紅酒。

何梨閑著沒事做,看著大家顧著喝酒也沒空吃菜了,正好樂得輕松,只光顧眼前幾碟菜,站了一天的手術,此刻不補充能量更待何時?她從來不是胃口挑剔的嬌慣孩子。

唐沐抽空看她心無旁騖一心吃飯,原本還怕帶她來這種應酬她會不習慣,此時看來倒是自己多慮了。他一直愛看她吃飯,熱氣騰騰的飯菜和熱氣騰騰的她,品嘗到美食便一臉的心滿意足,山珍海味沒問題,粗茶淡飯也沒關系,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他看著,心內一笑,這才放下心去應酬。

飯畢,一群人在飯店門口道別,費主任特意喊了何梨,叮囑她要安全把唐沐送到家。何梨正拿著手機把檢查報告發給顧殷辰,一邊擡頭笑說費主任放心吧,保證安全送到。

唐沐站在一米開外,看著她快速打了兩行字然後把手機塞回包裏,擡頭對他說,那咱們走吧。

他恍惚之間,以為她會過來拖住他的臂膀,像以前那樣。結果她只是對他笑笑,走在他前面先按了車鑰匙。

車開了,兩個人一時無言,何梨是習慣了這樣的沈默的,多少次刷夜之後,她自己開著車在這座城市往返,也不是沒有想象過,如果他不曾離開,又會怎樣。後來想著想著,也就不想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孑然一身,享受獨身的自由和快樂,唐沐很長時間沒有到她的腦裏和夢裏,她都以為他被她成功遺忘了。

現如今他回來了,她卻再也做不出以前那樣天真無邪的樣子來了。

今晚他一直在偷偷留意著她,她知道。

“禾禾,”他靠著靠背,眼睛閉著,喝了那麽多酒,此時有點微微上了臉。

“嗯?”何梨以為他想要說什麽,他卻又沈默了下去,只是臉上又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此刻,窗外是喧囂的夜色,車內卻一片難得的寧靜。他私心希望她能開慢一點,甚至能堵個車,讓他能跟她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再多呆一會。

“把車開到你家吧,”唐沐說,“我打車回去就好了。”

“我答應了送你回去的。”何梨沒有回頭,不過也知道他眼神灼灼在打量著她。

“你答應了誰?”

“費主任。”她老老實實地說。

唐沐啞言失笑,想想,這才是他熟悉的何梨,從小就是乖孩子,老師說一她決不說二。

他並沒有告訴她住址,不過城西那個家,她卻是再熟悉不過的,因為那是她叔叔的一處舊宅,青磚扁砌,水泥勾縫的聯排海派公寓。她多年沒有到這一片來了,雖然腦海裏有印象,仍是被這毛細血管般的城市交通整得夠嗆。

唐沐休息了片刻,狀態好了一些,從靠背上側過臉來,問她:“你用的什麽香?”

何梨一楞,這樣普通的話題被他問出來,卻變得私密以致難以啟齒?

“車裏一股甜香。”他卻只是吸了吸鼻子,對她的窘迫毫無知覺。

何梨這才笑出來,心裏只怪自己思想滑坡,兀自搖了搖頭,說大概是後座放了兩小瓶桂花冰酒吧,打算給爺爺送去的。

她看到唐沐伸手去夠了一瓶,拔開木塞子聞了聞。想了想開口說,如果你不嫌棄,就拿一瓶去嘗嘗,不過要再放一些時間才到最佳賞味期。

“不了,”唐沐把酒放回去,笑笑說,“下次吧。”

這樣不疼不癢的對話繼續著,直到前擋玻璃外明晃晃的燈光在眼前閃了一下,已經開到了一個石庫門前。

“上去坐會嗎?”唐沐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回頭問她,又看了看儀表盤的時間。

九點一刻,如果她有心想要敘舊,這個時間也是剛剛好,她當然知道自己心裏動了動,但是理智又跟她說不可以。所以她只是笑笑說不了,我還有工作沒完成,你也早點休息吧。

唐沐把手收回,側身面向她坐著,像是有話要說,何梨等了一會,心裏又不免有期待,把車靠邊,熄了火。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城市來,”他伸手松了松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松乏了一些。今天下班前他還抽空去向院方做了一個入職匯報,雖然只是走個過場,仍舊整裝以待。

所以你抹掉了在這座城市的所有痕跡,跟這裏的所有人斷絕了聯系。何梨在心裏替他續上一句,而後側過臉,安靜看他。

“重新回到這裏,真是需要很大勇氣,”唐沐笑笑,嘴角在黑夜裏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他也想起來動身之前那些糾結,如若她身旁已經站了另一個人,他會如何自處,那時覺得那便是跨不過去的坎,現在看來,她這樣客氣對待故人的態度,才是堅冰一塊。

那你為什麽又回來了呢?你是打算回來做什麽?再續前緣?還是如他們所說,只是單純拿回屬於你的財產?

唐爺爺病逝後,唐沐立刻就被送出國,她甚至一度懷疑,叔叔也參與謀劃了這件事,在她還保有無知勇氣的少女時期,她多次跑去問叔叔,卻總也得不到一個明確的回覆,回應她的永遠是一副諱莫如深的面孔。

到底是什麽事,可以讓一個人決絕至此?

是因為你覺得此生不會再見,所以所有的關系,即使突然斷掉也沒有關系嗎?那些為你神傷的人,都是不值一提是嗎?

想到這裏,她的心墜了墜,以前一直覺得,沒有了她們,他會過得如何黯淡,但是其實並不是這樣,他成長得很好很優秀,而她只是在漫長歲月裏感動了自己。她既是望著他好的,可是看到他這麽好出現在她面前,她又覺得,自己簡直如虛幻泡影,對他毫無意義。

“那你知道,我為何回來嗎?”他等不到她的回應,自顧自問了一句,嗓子有點啞。

她突然不想知道了,或者說,她不敢知道。

“你離開的時候我差兩個月才滿二十歲,”何梨撇開臉去,輕聲說,“馬上我就要二十七歲了。”像一個走上望鄉臺回望一生的幽靈,她的聲音聽起來空靈悠遠又帶著酸澀,闊別七年,這四個字實在概括得輕巧。

唐沐看她,他莫名有點緊張,手微微握著放在身側。

“我長大後才明白,”她望著車外那路燈照不到的一截黑暗,握在方向盤上的一雙手在夜色裏異常白皙嬌小,“事事都要知道個前因後果才罷休,是小孩子才可以有的任性。”

唐沐蹙眉看著她,這個回答明顯不能使他滿意,但她在這個時候又換上燦爛一笑:“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能回來就很好。”是準備結束話題的語氣。

他們對視一眼,他眼裏有風暴路過,而她眼裏僅有細碎微光,那張臉依舊白皙精致如少女,唇線卻抿成倔強的孩子模樣。

她又擰開了鑰匙把車發動起來,唐沐哂笑,深覺自己冒失了,他之前窺見的那個空隙,此刻戒備森嚴地重新關上。不過他早有心理準備,既然想重新尋回她,那她出什麽難題,他就要接什麽招,臉面自尊什麽的在她面前早就可以不要了,只是今晚的確是晚了,她情緒也不高。

他站在路邊,看她一氣呵成踩油門驅車離開。她果真變了,以前他開車速度一上來,她就在後座上緊張得直嚷嚷。

那雙手仍是記憶中白皙纖長的樣子,只是不再會伸過來拖住他的臂膀,而是用來持握手術刀了。

夜裏的風涼,他酒就這樣醒了一半。是為她的成長欣喜,也是惆悵。

何梨回了家先去洗澡,洗完澡出來唐瑾的視頻就進來了。她直覺唐瑾有話要說。

“我今晚回家吃飯,拿這件事問了老爺子,”唐瑾言簡意賅,“他說二哥的簡歷投到了醫院,驚動了董事會,但是一開始常務並不知道他跟唐家的關系,完全是被履歷驚艷了所以另眼相待,直接把簡歷遞交到他眼前來。”

“令人驚艷的履歷啊…”何梨下意識重覆了一遍。她拿毛巾擦頭發上的水,把手機擱在小木茶幾上,在沙發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繼續聽她說。

“我問了接下來對二哥工作的安排,他說二哥暫時不進入管理層,只在技術崗,”唐瑾嘆了口氣,“這我就不能理解了,我找他要了二哥的簡歷來看,他這些年應該真是不容易,用我學渣僅有的詞匯,臥薪嘗膽吧?”

我知道他很優秀,今天身邊每個會開口講話的生物都跑來我面前誇他,只是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啊?

這般腹誹當然沒有說出口,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有些幼稚。不過還是頓了頓,收拾好情緒才客觀分析:“關於技術崗和管理崗的問題,我覺得你們家還是要尊重他的意願,畢竟拿習慣了手術刀的人,你讓他天天坐辦公室裏他也不願意。”

“這個問題不大,反正是自己家的醫院,想換崗還不是易如反掌,”唐瑾疲憊地說,帶著剛剛跟父親才爭執過的情緒,“你說二哥不想進入管理層,該不會是在對唐家避嫌吧?現在唐家真是風雨飄搖的時候,他這樣做的確也無可厚非…”

何梨沈默了一下,忍不住問:“你們不準備見面嗎?見面聊會不會好一些啊…”

別人家的家事,她真的不好插手,即使這個別人家是唐瑾家。

“見面是肯定要的,”唐瑾說,“只是在想要怎樣才能顯得不唐突。”

“這些你見了他當面問清楚應該更好,”何梨提議,雖然她很懷疑自己這個建議,畢竟就今天的情形,他和她之間,是屬於不談還好,談了更崩的狀態。

唐瑾卻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說到這裏,她好像才看到何梨濕答答的頭發,問她怎麽那麽晚才洗澡。

何梨把今晚出去吃飯的經過略說了一下,說到一半,她才想起來匆忙發給顧殷辰的信息不知有沒有回覆,剛剛也沒來得及看。

這個時候恰好 nina 在旁邊拉扯著唐瑾,唐瑾打了個哈欠把它抱起來,一邊走路一邊說就先這樣吧,接下來看看情況再說,她要先送 nina 去寵物托兒所,明天她又要出差。

“那等你出差完回來再說。”何梨說,唐瑾答應,然後掛斷了視頻。

何梨伸手點了退出聊天界面,看到好幾條未讀消息,先點開顧殷辰的彈窗。他只有簡短五個字:好的,知道了。信息是半個鐘前發的。

何梨呼了一口氣,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不知道現在回覆會不會打擾到他休息,她拿著手機猶豫了一會,活動了一下手指,快速打了幾個字:那手術時間我請示了孫老師再跟您確認。

手機屏幕亮著,她坐在旁邊等了一會,怕再失禮錯過信息,直到屏幕暗下去之後,沒有再亮起,她才站起來,拉了擱在靠背上的毯子過來,把疲憊的自己裹住,轉身關燈上了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