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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相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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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相見(下)

“你……為何會我父親的劍法?”林星河緩緩從暗處走出,移步至月光下,繡眉緊鎖,望著司馬祈背影道。

司馬祈聞聲便知是她,驀然回首道:“星兒……”

那張陰鷙的臉上竟然掛著淚,表情悵然若失,令林星河以為是自己眼花。

“來……過來坐。”司馬祈說著,拍了拍身邊的空處,語氣拖沓,明顯是醉了。

她不想靠近司馬祈,一想到他殺害了自己的父親,竟然還在父親祭日的這天流淚,就打心底裏覺惡心。

於是她駐足原地,遠遠瞧著司馬祈冷冷道:“我問你,為何會練我父親的劍法?”

“呵……”司馬祈聞言噗嗤一笑,扭頭回去看著天上的月亮,又飲一口,“……這故事我說倦了……不想再提,可曾……有人信過我一回?”

林星河皺著眉:“你不說,怎知我不信?”

聞言,司馬祈擡酒的手頓在了空中,像是思索了片刻,隨即轉身過來斜著身子倚在樹幹上看著她道:“這故事說來話可就長咯。”

“那就說重點。”林星河向前兩步,瞪著司馬祈道,“你與父親是舊相識,朝中人人皆知,但不久便反目成仇,在朝中水火不容多年。你為了奪權,親手殺了當年與自己情同手足的摯友、我的父親--林穆陽。”

司馬祈醉眼朦朧,懶洋洋的點了點頭:“故事你既然都講完了,還問我作甚?”

林星河又上前一步:“你若果真與父親反目多年,又怎會習得他的劍術?這套劍術分明就是他臨死前的幾個月才參透,就算是與他朝夕相伴的我,也因修習時日太短而不得其精髓,你又怎會練得如此出神入化?”

司馬祈聞言一笑:“哈哈哈……果然是他的女兒,繼承了他的強大洞察力。長得也跟他一樣,一樣好看。每次見到你,就好像見到了他一般。所以你一來,我就高興。”

此話一出,林星河心裏忽然咯噔一下。不用點得再明,她忽然懂了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且聯想到了蘇易安與太子。

一切細枝末節似乎將她信了八年的“事實”推翻了,這令她有些難以接受,臉色十分難看:“難道你想說,你從未背棄過我父親?”

司馬祈盯著手中的酒盞,垂眼笑道:“星兒是個聰明孩子,外面的流言蜚語本就經不起推敲,只要稍稍動動腦子就會不攻自破,世人卻選擇裝聾作啞。”

的確,她父親當年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創這套劍法,任何人就算造詣再深,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月內就熟練掌握。能將此劍法練得如此出神入化只有一種肯呢個,便是在她父親練成之前,他就已經與父親一同修習了很久。

換而言之,此劍法,應該是她父親和司馬祈一同創下的。她恨了八年,竟然恨錯了。

想到這裏,林星河呼吸都顫抖了:“……我要聽你親口說!“

司馬祈看著雙目通紅的林星河,仿佛看到了林穆陽那雙倔強的雙眼,於是起身慢慢靠近她道:“是,此劍法確實是我與你父親共創而來。”

”這不是我想聽的。”林星河看著他逐漸向自己靠近的腳步,咬牙道。

司馬祈聞言頓住腳步,目光閃爍道:“星兒,我司馬祈從未背棄過林穆陽,直至他消失的那一刻也未曾。”

“消失?父親下葬的時候,我就在一旁,親眼看著父親入棺,又怎能用消失二字?”林星河越發覺得事情蹊蹺。

司馬祈卻搖了搖頭道:“那臭小子沒死,那具屍體只是個空殼子罷了,否則我煉傀鬼數年,怎就無法煉化他?”

與此同時,江陵。

蘇沐看見了太子從始至終所有的記憶,眼淚奪眶而出。

原來,太子好似被親爹賣進了青樓,逼良為娼。每晚灌下大碗大碗的湯藥,如同上刑一般逼迫自己與太子妃同房,容不得他說一個“不”字,否則就要拿他蘇沐的人頭來威脅。為了保住他的命,太子乖的像條狗。可即便如此,最後還是聽到了他殞命的消息。

那一霎那的絕望,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心臟爆裂一般的疼痛使呼吸都急促起來。

原來,太子妃從來沒有入過太子的眼。一得知她有孕,便再也沒有碰過她一下。後來甚至分了廂房,連面都不見。

原來,太子不止救過他一次,成親是就當初讓他出獄的籌碼,如若不然,他早在那時就已經死在大牢之中。

僅是這些,就已經令蘇沐心痛到不能自已,從不輕易掉眼淚的他此刻近乎是要哭出聲來了。

原來,太子只在他的面前才會脆弱。他僅有的兩次在人前落淚,第一次是被逼圓房之時,第二次是見到師姐時的崩潰。除此之外,始終一人不動聲色的扛著一切,人前從容不迫。

原來,早在最初,在少府的書庫,與他一墻之隔的太子就已經與他心意相通,暗中相助。跟周子煜案情相關的一切,太子都翻出來認真覆盤過,怕他受牽連被皇帝滅口,才多次試圖阻撓。

太子從前所經歷的一幕幕都如同在蘇沐身上親自經歷過一次,當初太子有多苦,此刻他就有多痛。。

太子如今受苦受難的每一步,都是他造成的。如果當初他不去管周子煜的事,不僅周子煜不會死,自己也不會入獄。自己不入獄,太子就不必逼著自己取了這位太子妃,更沒有之後的這些痛苦。

可就算自己是個闖禍精,害得太子不得安生,太子還是心甘情願不計回報的幫他,保他,就算是到了如此難以忍受的地步,都只字不向他提起。

蘇沐心裏明白,太子不提,就是怕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會責怪自己。若不是今日他執意要與太子了斷,太子恐怕會將這些秘密藏一輩子。

但除了這些,蘇沐還看到了太子兒時的記憶。這些記憶有的已經模糊了,有的卻特別清晰。

清晰的是太子年幼喪母之痛,那種無助和恐懼直到現在都歷歷在目。

模糊的是太子從兒時起,夢中就總是出現一個相貌模糊的白衣少年。而少年總是伴隨著一條白龍現身,每次現身,都會遠遠的喚他“殿下”。

年少的他將這個夢說與母親聽,母親驚恐萬分的將他攬入懷中捂住他的嘴,告訴他不可胡言亂語,否則會招來殺身之禍。而幾年後,他真的被吳帝立儲成為了大吳的太子。

蘇沐想到在太子枕下發現的那副看起來和自己很像的畫像,終於明白原來那個人不是自己,是太子夢中的那個人,而太子似乎是將他與兒時的夢境聯想到了一起。

越往前,記憶越發模糊,蘇沐幾乎看不清任何事務,只能將右手抽離,隨後淚眼婆娑的看著眼前之人,不由伸出雙手撫過他的臉頰,已經泣不成聲:“很抱歉……我現在才知道這一切……讓你一個人承受了太久……”

太子見蘇沐傷心至此,有些懊悔的微微蹙眉道:“你怎麽哭了?我不該告訴你這些……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知道後果,也願意承受一切後果,只求你能好好活著。我真的……沒有辦法再失去你一次了……”

“我知道……”蘇沐掩面而泣,“可是殿下……我……沒有辦法為了一己私欲,就將別人推入萬丈深淵。”

太子怔然,雙眼再次被淚水模糊:“打從令我魂牽夢縈的白龍少年真的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這一切就是命中註定的!從始至終,我生命裏就只有你一人,不該出現別人!”

“那個白龍少年……不是我……他只是一個夢罷了……”蘇沐捂著臉,不想讓太子看到他哭的樣子。

“是你!我不會認錯!”太子說著伸手輕輕揭開他捂住臉的右手。

“可是她已經出現了……”蘇沐一邊流淚一邊無助的看著太子,“……縱使你不曾對她動心,她此刻也已經是你的結發之妻。你往後餘生,該保護的人是她們,不是我。”

太子見蘇沐還是想要與他了斷,慌了,急切的解釋道:“她在我宮中不曾受過一分一毫的薄待,她生的孩兒,將來我也會派人無微不至的照拂。她有名有份,我保她餘生安穩無憂……”

“殿下,”不等他把話說完,蘇沐輕聲打斷他道,“那也是你的孩子……”

太子聞言頓住了,他終於明白蘇沐在在意什麽,而他,無力回天。

蘇沐見他不說話,哽咽許久接著道:“有我在你身邊一日,她便永無寧日。於我也一樣。”

“小白龍……”太子怔怔的望著蘇沐的雙眼,欲言又止。

“你的真心,你的全部,我都看到了。”蘇沐聲音顫抖,“你為我所付出的一切,我感同身受。可是……事情的發展已經不受我們任何一個人控制,我們能做的,只是及時止損。不要讓悲劇越演越烈,倘若我們不斷,受傷害的便不止是你我,還會傷害到更多無辜的人。”

“不要說了……”太子不敢再聽下去。

“殿下……還記得你小時候嗎?”蘇沐看著太子通紅的雙眼道,“你父皇把你母親逐出宮外。她只身一人,帶著年幼的你住在無人問津的寺廟之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後孤零零的死去。而你還那麽小,就要承受失去母親的痛。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著同樣的事情在你的孩兒身上再次重演嗎?”

太子雙目圓睜,心臟瞬間炸開了一般,痛到無法呼吸。他說不出話來,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因為他一想到自己兒時的艱難處境,就真的沒有辦法放任那個孩子不管。

蘇沐說的一點沒錯,一個不得寵的妃嬪哪怕貴為皇後,也會處處遭人白眼,受人踐踏,不得安生。他若留蘇沐在身邊,便是等同於判了太子妃死罪。

蘇沐從太子眼神裏看到了答案,湛藍的眸子一垂:“你是儲君,有朝一日是要做皇帝的。就算她不出現,將來也是有別的人要做你的皇後,替你生孩子的。我們之間……大概一開始是就是個錯誤。所以……我們……”

“我求你……別說那句話。”這些大道理雖然太子都懂,也明白了蘇沐的立場,可他還是害怕聽見蘇沐說告別的話。

於是他捏起他的下頜吻了上去,堵住了蘇沐的嘴,如果這是他餘生最後一次機會,那就讓他最後再好好吻他一次。

這一吻刺的蘇沐心臟劇痛,不由閉起雙眼,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就像兩人都心照不宣的最後一吻,誰都不再掩飾內心的情愫。沖動,熱烈,且遲遲不舍得就此放過彼此。

太子順勢將蘇沐抱起放回方才的那一疊木柴上,邊吻邊擡起他的雙腿,繼而低頭去吻他的脖頸。

蘇沐順勢仰面側首,不經意朝外一瞥,透過稀疏的柵欄忽然看見太子妃站在門口,雙手團在一起緊緊的攥著,哭紅的眼中透著恨意。

“殿下。”蘇沐趕緊叫停太子。

太子聞聲見蘇沐望著棚外,順勢看去,見了太子妃,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蘇沐趕緊將太子推開,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有些尷尬:“娘娘你別誤會,我們……我們只是……”

“懷郎怎在這……讓我好找……”太子妃打斷蘇沐,強撐著破涕為笑,上前來推開柵欄走進柴棚去牽太子,“迎春好久不見爹爹,哭鬧個不停呢,快隨我回去瞧瞧他。”

太子見了太子妃伸過來的手下意識的迅速躲開,臉色有些難看,接著看了蘇沐一眼。

蘇沐深深的看了太子一眼,喉結一動,將所有情緒咽進肚裏,身深呼吸,拱手躬身向太子鞠了一躬:“殿下,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還活著,且今後也定會好好活著,請殿下寬心。君向瀟湘我向秦,各需風雨寄蒼茫。珍重!”

說罷,他又轉身向太子妃輕輕鞠了一躬:“從今往後,我與殿下只論君臣,不稱卿我。蘇某不會奪走娘娘和小皇孫的任何東西,娘娘從今往後大可寬了心結罷。請恕蘇某失禮,就此別過。”

旋即與之擦肩,出了柴棚而去。

太子妃聞言還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看著蘇沐背影,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到的話,不敢相信蘇易安竟然這麽輕易就把太子讓給她了。

太子望著蘇沐遠去的背影,要緊牙關,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硬是沒有掉下來,心中遠遠對蘇沐道:“可你答應過我的,說永遠不會離我而去,怎能這麽快就食言……”

蘇沐聞言淚崩,哭到顫抖,卻堅決的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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