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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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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腸寸斷

早在三個月前,也就是少府死了人,蘇沐被抓的那個時候,那位少府卿韓大人就因此受牽連被革了職。

他的親信祁溪,雖然跟隨他多年,但因為人忠厚本分,也不曾邀功奪利,所以也一直都沒有多高的官銜,跟著韓大人跑跑腿吃穿不愁罷了。豈料韓大人一革職,少府卿首選接班人的帽子便落在了他的頭上。

盡管祁溪本人百般推辭,群臣奚落排斥,卻也擋不住吳帝他老人家就愛反其道而行之,偏要推他上位。

因為吳帝知道,群臣向來不是他之臣。自從司馬祈擁他奪得天下,這天下似乎就一直都是司馬祈的,大部分人都忌憚他。

眼下他只有見縫插針,慢慢把文武百官盡可能洗一次牌,才有削弱司馬祈勢力的機會。

可對於吳帝的棋子祁溪而言,他不僅從未曾參與過這些官僚的游戲,還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種情況無疑就是將他面對敵人綁在城墻最高處,然後再在他胸前寫幾個大字——向我開炮,簡直令他瑟瑟發抖。

眾所周知,想扳倒司馬祈的人不在少數,懸鏡司大司儀林星河首當其沖。吳帝也深谙此事,因此有意給林星河和祁溪牽線搭橋,時不時就把他們二人約來賞畫品茶,想要二人熟絡起來。

這樣一來,懸鏡司便不是單槍匹馬。懸鏡司和少府一聯合,就相當於大吳內部已有三分之二與內閣院為敵了。到時候他們人多勢眾,想要找個由頭把司馬祈幹掉就容易多了。

只不過,吳帝並不清楚,林星河的目的,遠不止幹掉司馬祈那麽簡單。

時值孟冬,東宮。

太子仍舊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手中執一本《悅神賦》,正好翻到九華白龍王的那一頁,就再也不往後讀了。

趙晚凝就坐在他對面,手裏繡著一個肚兜,上面的圖案好像也是白龍。

這白龍的圖案在紅色的絹底上好不惹眼,太子無意間一瞥就註意到了。

於是他稍稍偏頭看向趙晚凝,狐疑道:“你在繡什麽?”

趙晚凝莞爾一笑,不緊不慢將手中肚兜拎起來展示給太子瞧:“是白龍。”

白龍二字對太子而言紮心,才一入耳便不自覺的皺起眉來:“你繡……白龍做什麽?”

發現太子臉色不好,趙晚凝膽怯的將繡到一半的肚兜往桌下一藏,遲疑道:“臣妾……臣妾以為顧郎喜歡白龍……”

喜歡二字“當啷”一下敲中太子天靈蓋,令他不由回避趙晚凝的目光:“誰告訴你的?”

趙晚凝指了指太子手中的《悅神賦》:“顧郎每每翻到白龍篇章,便會出了神,若不是因為喜歡,便是怨恨了?”

太子瞳孔一縮,瞥了一眼手中的書,趕緊合上:“巧合罷了。白龍你別繡了,要繡,便繡些虎啊麒麟啊什麽的,說不定將來能懷個皇孫,這麽一來……父皇他也會高興些。”

“也好……”趙晚凝說著,低頭瞧了瞧膝上的肚兜。

太子矛盾到了極點,他知道自己已經罪無可恕。他害怕趙晚凝傾心於自己,全心全意投入,到時候無法自拔,受傷太深。卻也做不到對她不聞不問,冷眼相對。畢竟自己已經卑劣到利用她和將來她的孩子去救蘇沐的性命,如若再不待她好些,自己也就不配為人了。所以太子對待趙晚凝總是相敬如賓,好言好語,客客氣氣。

可是近來一月有餘的時日,太子總是見她做些小孩用的肚兜帽子之類的東西,想來是她太想與自己有個孩子了。

如此一來,太子反覆陷入深深自責之中,整夜整夜睡不著。就連從前站在門口思念蘇沐的時間都縮短了,只是想著多關切趙晚凝一些,以減少自己的負罪感。

他是做好了一輩子困在皇城裏,與趙晚凝草草度過餘生的打算了。畢竟……就算是等趙晚凝真的誕下皇孫救了蘇沐的命,恐怕這一輩子也無法再與他攜手並肩了。他明白只有自己離蘇沐遠遠的,蘇沐才能平平安安的活著。

這種無力的絕望感,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如同兒時母妃遭人誣陷被罰出宮去道觀“修行”,年僅七歲的他不得不被迫與生母分離,回宮改了名字後被過繼給無子嗣的皇後做嫡子,再安上了太子的名號。

太子的這一生,註定了由不得自己做主。“太子”二字,在別人看來,是無上榮耀,但是在他看來,卻像是待在孫悟空頭上的金箍,困住他,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正在這時,娟兒端著熱騰騰的菜進來了,往桌上一一羅列,便叫自家主子來吃飯。

“嗯,來了。”趙晚凝聞聲點著頭,便起身過過去,親自給太子添飯。卻不知怎麽的,飯香菜香一撲面,這氣味竟令她作嘔。

“太子妃娘娘,您怎麽了?”娟兒一瞧趙晚凝一陣陣惡心,趕緊去攙她。

趙晚凝幹嘔一陣,用手絹捂了口鼻,面色發青:“我聞著這些菜味道不好,怕不是添錯了什麽東西?”

下人們一聽,不敢怠慢,生怕有歹人再這飯菜中案中下毒要謀害太子,趕緊找來銀針測了一遍又一遍,可這銀針都好好的,沒有變黑的跡象。

於是小順子將鼻子湊近了仔仔細細聞了聞,搖搖頭道:“奴才聞著味道不怪啊,很香啊!”

聞言,下人們就都湊過去聞了聞,隨後都表示沒有異味。但保險起見,還是將飯菜都到了重新做一桌為好。

太子坐在一桌飯菜面前,瞧了瞧太子妃,又瞧了瞧這幫奴才們,不想浪費,幹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在嘴裏嚼了起來,嚇得奴才們趕緊去奪他的筷子:“哎呀哎呀哎呀,快快快,快吐出來,吐出來。您這是幹什麽?要嘗叫奴才們嘗便是,您可千萬不能冒這個險啊!”

話音未落,太子嘴裏的肉已經下肚。在場所有人一臉錯愕的望著太子,等待的時間令人冷汗直流。

少頃,太子咂摸咂摸嘴,喝了口茶對趙晚凝道:“無事,味道很好,過來吃吧。”

眾人大眼瞪小眼,驚魂未定,好像是確認了太子還好好活著,才一臉後怕的退了出去,只留繡兒在跟前伺候著。

可趙晚凝就是聞不得這一桌子飯菜,剛夾了一塊肉湊到嘴邊,礙於太子面子,硬生生放入嘴裏,嚼了幾下,胃裏便是一陣翻江倒海,連忙沖出了門去,吐在了花壇裏。

門口的娟兒瞧見,趕緊端了水去服侍。一邊給她擦著嘴,一邊不解道:“今日是怎麽了?娘娘您莫不是早晨吃壞了肚子?”

趙晚凝臉都吐綠了,搖著頭道:“沒有……我早晨……就喝了一碗藕羹。”想起藕羹的味道,又低頭一陣狂吐。

太子見狀也起身想去瞧瞧她,卻被繡兒勸住:“殿下在這歇著吧,我去。”

“嗯。”太子答應著,坐回了餐桌旁,忽然想起她繡的那塊肚兜,突然想到了什麽,心裏咯噔一下,隨即倏然起身來到門口,看著趙晚凝道,“你……莫不是……”

趙晚凝聞聲,目光向後一瞥,好不容易止立刻吐,扶著娟兒轉身過來,低著頭有害羞的道:“臣妾……臣妾也不確定。”

太子忽然一怔,上前一把捏住趙晚凝的肩,稍稍俯身看著她通紅的臉:“叫太醫瞧過嗎?”

趙晚凝搖搖頭道:“沒有。臣妾月信一直……一直不準,所以……”

“多久?多久沒見月信?”太子急切道。

雖然是自己的夫君,但畢竟還是女兒家的秘事,忽然被太子這麽一問,讓趙晚凝忽然羞臊難當,燒紅了臉頰。她不敢看太子,垂了眼眸,支支吾吾的道:“應該……有兩個月了……”

兩個月!!!

聞言,太子腦袋嗡的一下。此時他的心情覆雜得很難形容,好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將死之人,被人告知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你再也不會疼了,壞消息是你馬上就要死了。

“叫太醫。”太子說著,立刻叫人撤了飯菜,親自把趙晚凝扶進屋裏去坐著,忍不住低頭瞧了瞧她的小腹,“既不確定,為何不讓太醫來瞧瞧?”

趙晚凝目光在俊朗的太子臉上游移,心裏五味雜陳:“臣妾……臣妾怕是一場誤會,驚擾了顧郎。”

實則她此刻心裏浮現的畫面,是太子書中、枕下、桌前……無處不見的“仙君”畫像。她知道如果這個孩子降臨人間,可能讓太子回心轉意,但也有可能,太子會阻止這個孩子降世。她不敢冒這個險,因為太想為眼前這個男子生下一個孩子,所以計劃等到月份大了,肚子顯了,人人皆能看出,不好拿掉這個孩子的時候,再告訴太子。

“不會。”太子表情不像是很開心,卻還刻意對著她微微一笑以表欣慰。

少頃,太醫來給趙晚凝診了脈,確定是已經懷胎腹中,拱手恭賀:“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太子妃娘娘腹中胎兒脈相平穩。微臣這就給娘娘開一張補氣血的方子喝著,往後要平心順氣,切不可狂喜過怒,以免動了胎氣。”

“有勞李太醫,”太子心不在焉,扭頭心虛的看了趙晚凝一眼道,“父皇還不知道這個好消息。”

李太醫聞言呵呵一笑:“微臣自會將好消息帶到皇上耳邊,殿下您就放心吧。”

“嗯,那就好,那就好……”太子眼神飄忽不定,“娟兒,送送李太醫。”

“是。”娟兒一邊送太醫出門去,一邊替太子妃高興,笑得合不攏嘴,“謝謝李太醫,今後還咱家娘娘還托您多多照拂。”

李太醫點頭哈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之後的幾日,太子一得空,便再門口張望,只希望能快點聽到父皇找人來傳召他。

不過自得知太子妃有孕後,便再也沒有碰過太子妃一根手指頭,只把她當佛一般供著,隨時隨地四五個奴才圍著她轉。

旁人只道太子待太子妃極好,生怕肚子裏的孩子出什麽意外。實則,太子自己知道,這不過是掩蓋真相的借口。此前每次行房都讓他備受煎熬,他真的不想再碰趙晚凝了。

與此同時,蘇沐三人已到江陵。入了關,蘇齊安便一紙秘書飛歌穿入京城。

吳帝看著蘇齊安傳來的秘書,哈哈一笑對王知遠道:“是時候了。”

於是 ,臘月初二,午時,“亂賊蘇易安”被斬首示眾。

申時一刻,內閣院內,司馬祈一記耳光狠狠的打在孫晁的臉上:“廢物!!!”

霎時間便有血從孫晁嘴角滲出,但他不敢妄動,只默默低頭賠罪:“徒兒辦事不力,理應受到懲罰,還請師傅罰了我便消了氣罷。”

“你是該罰!!!”司馬祈火冒三丈,“什麽叫被人捷足先登???給我仔細查!!!到底是哪個兔崽子有能耐快你一步把蘇易安給換走了!!!!”

“是。”孫晁低眉順眼,多一個字都不敢說,得令便轉身要離開。

“等等!”司馬祈思索片刻又叫住孫晁,“連同蘇易安下落一並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申時三刻,太子照舊站在東宮院子裏,身披白雪,看著樹梢幾只倔強的臘梅,隱約聽見繡兒在門口與前來送碳的奴才講了好一陣的話。

這一舉動,似乎讓太子的心死灰覆燃了。他心臟狂跳,仿佛看到了一點黎明的曙光。

五天過去了,也該有消息了。太子心裏這麽想著,迫切的轉身過去看向東宮大門,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門口,迫不及待的想要從繡兒口中聽到一點好消息:“怎麽了,是不是父皇肯見我了?”

繡兒被忽然出現的太子嚇了一跳,一轉身臉色煞白的看著太子:“殿……殿下……你怎麽在這?”

誰知門外的奴才見了太子慌慌張張的拔腿便跑。

太子看她臉色不好,又擡眼瞧了一眼門外逃走的幾個奴才道:“我怎麽不能在這?他們怎麽走了?你們……在說什麽?”

繡兒聞言趕緊搪塞道:“沒什麽!可不就是宮裏那點嚼舌根的流言蜚語,恐汙殿下尊耳……”說著,繡兒伸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積雪,“殿下,雪越下越大了,您快進屋暖暖吧。”

太子見狀察覺到不對勁,也不做聲,默默跟著繡兒往寢殿方向走,聽見其他奴才們一邊打掃一邊交頭接耳說個不停,便趁繡兒不註意,悄悄行至他們跟前的廊柱後面躲起來偷聽。

“你聽說了嗎?蘇大人被斬了!”小順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在脖子上比了殺頭的姿勢。

“嗯嗯,我也是剛剛才聽送菜的來的小夏子說的。”小福子一邊掃地一邊道。

“嘖嘖嘖……”小順子瞥著嘴嘆息道,“蘇大人生前與滿朝文武都不相熟,單單就與我們太子要好。也不知道殿下知道了這事會不會生氣。”

“噓……別說,要讓殿下知道了,肯定不好受。”小福子說著,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什麽???!!!

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

蘇大人…… 被……

太子聞言瞳孔震驚,一轉身出現在兩個奴才面前,怒道:“誰?哪個蘇大人?說!你說!!!”

二人被嚇得一哆嗦,立馬轉身吧唧一聲跪倒在地,不敢說話了。

繡兒聽見動靜,這才發現太子不見了,立馬回來找:“殿下!”結果沒走兩步就見了這架勢,知道是事情敗露了,眼珠子一轉,上前罵道,“你們兩個在這做什麽?有活不好好幹,閑著嚼人舌根胡說八道,還不快掌嘴!”

“是……是……”兩個小公公相視一眼,趕緊張嘴,嘴巴子扇得啪啪響,“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住手!”太子已經猜到了,但不敢相信,“說!”

但他們不敢說。

繡兒知道,事已至此,紙包不住火,於是上前撲通跪地道:“殿下……蘇易安大人……不在了……”

忽然之間,天都塌了。

太子頭暈目眩,耳鳴不斷。蘇沐的死訊猶如億萬支長劍刺穿他的心臟,將他原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徹底擊碎。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愚蠢至此,竟然信了他爹的鬼話。亦或是,就算不信,他也別無選擇,只能聽從,只盼望著,有一線生機。但此時此刻,這僅存的一絲希望徹底破滅了。

奴才們見狀,不敢停手,打得更響了。

繡兒怕極了,她呆呆的看著太子。看著原本就備受折磨憔悴不堪的他,此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眼淚奪眶而出,如斷線的珠串滑落。緊接著是止不住的無聲的抽泣,呼吸不均,顫抖不止,但還勉強立著。

“殿下……”繡兒見太子肝腸寸斷,心疼不已,也跟著哭了起來,“逝者已逝,奴婢知道您傷心,可是您的身子更要緊啊……殿下……”

屋內,太子妃聽到屋外的動靜,放下手中針線,披了鬥篷出來一看究竟。卻見不遠處的廊亭邊,太子一人搖搖欲墜的立在那裏,面對著下跪的奴才們,於是上前喊了一聲:“顧郎,他們怎麽了?所犯何錯?”

繡兒聞聲看向太子妃,淚眼婆娑,嚇了太子妃一跳,於是才知大事不好,不顧風雪,踏雪而來:“顧郎。”

與此同時,院子裏那一枝被壓彎了腰的梅花早已不堪重負,終於“哢嚓”一聲折斷。肩上的積雪應聲撲簌簌掉落,只剩它奄奄一息的墜在半空,毫無生氣。

太子聞聲回頭,借著模糊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枝梅花,嘶啞著道了一句:“……花落了。”

緊接一頭栽倒在厚厚的積雪之中,被血掩埋了大半。

在場眾人驚呼著朝他奔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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