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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天壽為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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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天壽為註

當年李晏來到北望山, 已是那場戰役結束的半年後。

魏軍燒了三千士兵的屍體,堆在天坑裏,半年裏的每一天, 他們屍體的殘骨都被飛禽走獸叼食。

因他一念之差,闖皇城的四萬人, 只活了他一個。

當年的那四萬人, 因他而聚集, 最後, 也由他來收屍。

遁入空門,隱姓埋名, 從頭布局, 培養道士,結交太子, 靠近朝廷, 到最後終於得到皇帝信任, 進入那座囚禁著梁王的高塔, 他花了二十六年。

李晏多年未曾騎馬,為阻止陳逢年召喚陰兵,他策馬狂奔, 一身骨頭粉碎般得疼。

當他聲嘶力竭喊出那聲“趙封狼”時, 渾身力氣被抽幹,他墜下馬,踉蹌跑到陳逢年面前,揪住他的衣領:“召集陰兵是逆天而為, 你這麽做有沒有想過後果?你一個凡夫俗子, 如何承擔?”

陳逢年被他嚇著了, 他們離得很近, 李晏衰老瘡痍的面目,無比清晰。

曾經他是那般嫉妒眼前這個人,好似上蒼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他。

就算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忘不了李晏的第一把佩劍。那把劍的劍身在天光下呈現出漂亮的光弧,劍柄是銀雕的,花紋很漂亮,還掛著一個寶藍色的玉墜。

而趙封狼的第一把劍,是他從地上撿起的樹枝,那是燒火剩下的。

蒼天若有眼,怎會讓李晏變成如今的樣子。

陳逢年推開李晏,怒道:“天無道,人不能無孝,讓我眼睜睜看著父親在那裏受苦,我做不到!”

李晏大喊道:“你信我一回...趙封狼,我有辦法不用任何犧牲,你信我一回!”

他們之間用信任這個字,其實見外了。

當年起兵,李晏不顧老將軍們的反對,一意孤行任命趙封狼為將,他們之間,不乏離間的言語,但誰也沒聽信,反倒是最後在一起演戲欺騙眾人。

與子同謀那天,背叛二字,永遠從他們的字典裏剔除出去。

可如今李晏卻說,信他一回。

黑雲壓著月光,陳逢年身後,是一道道等待踏破皇城的熾熱目光,身前,是李晏的哀求。

他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圍著,呼嘯的夜風吹得火把劈裏啪啦作響,而他的世界一片安靜。

他沈默的時間並不久,可就在這短短一瞬間,前生今世許多人的音容笑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裏閃過。

“大魏不亡,只會有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他沈著地對李晏說,眼中雖無當年鋒芒,卻被一種更加深沈的情感所取代。

在李晏的心底,他是認可陳逢年的做法的。

他為這件事謀劃了二十六年,沒人能比他清楚,想要真正地救出父親,只能使用武力,和對方強硬地碰撞。只是,他更不想再讓二十六年前的事重新上演。

這麽多人犧牲,只為了他李晏的仇,不值當。

曾經的李晏,他雖出身貴胄,卻也是一身鐵骨錚錚,此刻卻忍不住慟哭道:“你為何就不能聽我的話,回金寧去,好好地過你的日子...”

在場的其它人看來,只是一個老者在痛心疾首地勸誡一個年輕人而已,他們並不知道那殘敗的老者,是曾經風華無雙的梁王世子。

陳逢年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李晏破碎的臉龐和他的眼淚,令他無法像剛才那樣態度強硬。

他握了下拳,道:“老規矩,你我比賽馬,誰贏聽誰的。”

李晏怒視著他:“我如今,如何跟你賽馬?”

陳逢年說:“你甚至都無法跟我賽馬,如何把父親從皇宮救出來?”

說完,他飛身上馬。

李晏仰頭看著陳逢年,他雖無趙封狼身上那股蠻橫的朝氣,卻依舊□□有力。

陳逢年低頭看向他:“或者,你也可以在一開始就認輸。”

若李晏是容易認輸之人,便不會有這二十六年的苦心積慮了。他爬上馬背,昂首問道:“何處是終點?”

陳逢年指著二百米外一處幹涸的河灣。

陳逢年將馬鞭朝空中揮起,揚鞭的巨響聲後,他已經飛駛而出。他的身形靈敏地穿越過胡楊林,李晏無論怎麽駛力,都只能望其項背。

陳逢年一往直前,到了終點,他回過頭,卻見李晏試圖刺激身下的那匹馬,那匹馬發瘋一般向前狂奔,而李晏因無法控制自己的重心,直接向後仰倒,跌落在沙地上。

陳逢年迅速駕馬奔過去,他跳下馬,朝李晏伸去手。

李晏握住他的手,道:“我的馬已到終點,我贏了。”

陳逢年看著那匹停在終點的馬,冷笑道:“不愧是你啊。論謀略,你更勝一籌,但是,我並非你的下屬,不必聽你的。”

他將李晏拽起來,直接朝羅泉和鏡面陣的方向走去。

李晏喊道:“你言而無信!”

可陳逢年這次頭也不回。

這是他選的路,當年不曾逃脫,如今更不會。

他路過羅泉身邊,羅泉拍了拍他的肩,“趙將軍,我沒信錯人。”

陳逢年說:“趕緊弄完,困死人了。”

...

陳逢年他們離開後,阿枳一直在幫馮華選衣服。

馮華的部下們即將聚集,這是馮華第一次面對這兩萬名安康王舊部,她十分看重這次會面。阿枳挑一件,馮華搖頭,再挑一件,馮華還是搖頭。

半晌,也沒挑出一身能用的行頭。

馮華說:“你再用心一點。”

阿枳雙手交纏在胸前,她審視著馮華:“既然你想絆住我,就虛心一點。”

“我沒想絆住你啊,沒有啊。”馮華無辜地擺擺手。

阿枳失笑:“陳逢年是不知道你不會騙人麽?”

馮華辯解:“跟陳逢年什麽關系啊,沒關系的,我和他沒有事先溝通。”

阿枳挑眉:“沒有事先溝通什麽”

馮華恨鐵不成鋼地“呸呸”兩句,面對阿枳從容不迫的追問,她無力招架,只能承認:“是他讓我今夜纏住你的,你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怕你看到屍體會害怕。我聽淳於將軍說,三千具死屍,是他看了都要吐出腸子的程度。”

阿枳走到窗前,看著一輪紅月。

她和陳逢年,分別的時候其實更多些。他們分開的時候,她就看著月亮,只要想到陳逢年看到的也是同一輪月亮,她的思念就有所寄托。

饒是她這樣沒什麽文采的人,有時候看著孤獨的月亮,都有想要流淚的沖動。

可阿枳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月亮,她的神情,甚至連哀傷都算不上。

她走到阿枳身旁,和她一起一邊看著月亮,一邊說:“陳逢年做這些,都是為了你。”

阿枳不置可否。

在外人看來,或多或少,她是陳逢年做這一切的動力,甚至連他自己都是這樣認為的。

可她知道,在陳逢年的內心有一股常人沒有的野蠻力量,是那股內在的力量促使他走到現在。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捍衛他自己的信條。

他用沈默外表掩飾了一切,只是恰好讓她識破了。

這一路,他越來越堅定,而他們之間的紐帶也越來越堅固。

軀體的欲望褪去後,更深刻的東西便暴露了出來,譬如,靈魂的引誘。

...

胡楊林上方,一層黑色的霧遮天蔽月,整個天際瞬間成了一片黑色的綢布。淳於將軍和他的士兵們人手一個火把,照亮漆黑的荒地。

羅泉站在巨石上方,他嘴裏不斷念著咒詞,右手攥著鈴鐺,鈴鐺一搖,那些黑霧就變幻一次形態。

此地的活人們,從未見過這陣仗,紛紛感慨道家通天之術竟是真實存在,又慶幸我方有此高人,前程可鑒!

羅泉手晃鈴鐺,每一次用力晃動之後,就會唱一段徑。那一層黑霧隨著他的節奏分散開,突然,一場黑色的雨從天而降。

“起兵!”羅泉怒音嘶吼。

這場黑雨突然加速降落,沖擊進入那些死屍體內。死屍額前貼著的黃色符咒發出紅色的光,在羅泉咒語的指令下,紅光變變黃,慢慢消失。

此時,一雙雙幽藍色的眼睛睜開。

羅泉從拿起祭臺上的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掌,將血滴在祭壇裏,念道:“天道在上,今道人羅泉借壽三十年,與陰兵結盟,助趙封狼滅魏!願皇權傾塌,天下無辜生靈無苦無難。”

一瞬間,他的血液染紅祭壇裏的清酒,焰火憑空而起,將他包圍。

直到焰火燃盡,那些死屍睜開的雙眼的幽光散盡,他們的眼睛變得和正常人一樣。

四周,黑雲散去,露出寧靜月色。

眾人都知道,這場法事結束了。

陳逢年環視周圍的那些鏡子,鏡面裏,只有他自己,再無那些黑色霧氣。

沒了那些黑色的霧霭,他終於看清了自己這一世的樣貌。

這張臉很陌生,它看上去深沈、凝重。

他剛剛歷經了一場非常人能承受的痛苦,他是下過地獄的人,煞氣自他體內穿透的痛苦,比起下地獄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時他想給鏡子裏的自己一個笑容,但連嘴角都無法牽動。

法事一結束,淳於將軍帶人跑到八面鏡前,拆掉鏡子,他們發現陳逢年無力地坐在太極圖上,他的身體佝僂,頭垂得很低,太陽穴的血管像是要爆出來一樣。

李晏也趕了上前,在許多人的圍觀中,陳逢年看到他滿是泥汙的袈裟。

在今天之前,他的心裏對李晏是有怨的。

如果當年李晏知道梁王沒死,而不是獨自沖入皇城去救梁王,而是先和他商量,如果當年他沒有信任徐白山,一切是不是會有所不同?

那些怨恨,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李晏最終還是來找他了,時間晚一點也無妨。

這麽多人圍著他,陳逢年很不習慣,他想讓他們別當著他,這很壓抑,但他發不出一個音節。他的腦袋很沈重,脖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無論如何也擡不起頭。

他只能看到一雙雙士兵的靴子,一片片甲,還有其中的李晏,他的兄長。

不過這個時候,陳逢年的其它感官異常靈敏,他聽到了一陣奔跑的聲音,他不知道是誰,跑得那般急促。

直到黑壓壓的人群突然開了一個縫隙,一片水藍色的裙角出現在他的眼底。

阿枳的面容出現在面前時,陳逢年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她捧起他的臉,令他擡起頭。

陳逢年雙目血紅,滿臉的青色的血管凸起,阿枳叫他的名字:“陳逢年!”

這麽多人看著,她絲毫不給他面子...陳逢年心想。

他用全身力氣勾出一個笑容來,他的笑容裏,似乎有很多要說的話。

阿枳咬牙道:“你這混蛋...”

說完,她感覺陳逢年的身體越來越重,她抱住他,用她纖弱的身體將他支撐住,而陳逢年在徹底失去了意識。

淳於將軍見狀,立馬命手下將陳逢年擡回馬車裏。

士兵們很快散開,八面鏡前,只剩李晏和阿枳。

阿枳正想直接離去陪陳逢年,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陰兵制成了,現在可以對付皇宮的道士了,請梁王世子不要再阻攔我們。”

阿枳和李晏驀然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道袍,頭發花白的老者,他看上去比李晏的樣子還滄桑。

“羅泉...”對於眼前的一幕,阿枳不可置信。

羅泉走到一面鏡子前,本來想看看自己的模樣,可走到鏡子前,他又折返了回來。

他沒勇氣看鏡子裏的自己。

他年歲三十,為制陰兵,以二十年天壽為代價。

現在的羅泉,是個貨真價實的六十歲老者。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和活人無異的陰兵,掃過那些忙前忙後的士兵,還有一夕老了二十歲的羅泉。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晏身上。

明明是那些人付出了一切,滅了大魏□□,得了皇城,為何最後坐享其成的是李晏...

皇宮是個人心詭譎的地方,她在那裏生活久了,難免想到最黑暗的一種可能。

如果做這一切的,是真正的陳逢年,那麽李晏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時候取代真正的陳逢年,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她看李晏的目光充滿疑雲,李晏看她良久後,開口說:“陳姑娘,以前得罪你的事,是我不周到。陳司獄此時身負重傷,請陳姑娘務必仔細照顧他...貧僧過段時間再去探望。”

阿枳生性便多疑,她不會因為李晏的一句話,就斷定李晏是好人。況且,現在可以是好人,四年後也難說。

徐白山就是前車之鑒。

她朝李晏福了福身,說道:“我自會照料好他,不過陳司獄與我都喜歡清凈,他養好傷之前,請大師別來打擾我們。”

李晏總能從她身上感受到若有似無的敵意,但他已經是個出家人,除了親人,俗世裏沒有其他人令他記掛。

他合掌對阿枳道:“貧僧再多言一句,他對阿枳姑娘用情至深,阿枳姑娘...請莫辜負他。”

阿枳冷笑一聲,她玩味地看著李晏:“我不但不會辜負他,還會替他除去一切負他之人。”

李晏自然不明白她話中含義。

阿枳斂了笑意,她說:“我先告退了,陳逢年在等我。”

作者有話說:

小羅的弧光完畢,光榮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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