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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她的讓步
“太安四絕, 一是巍峨宮墻，二是道門萬象，三是城外蒼山負雪, 四便是我們的畫舫游河。”畫舫老板娘一邊帶著阿枳和陳逢年往畫舫二樓走，一邊為他們介紹。
二樓是露天的, 一上來, 視野瞬間寬闊, 太安的街道盡收眼底, 有燈花、碧樹，有廣廈、鬧市。
老板娘又說：“我們畫舫的酒, 都是私家釀制秘方, 在市面上沒有流通的，二位可要好好品嘗。”
介紹完了自家的畫舫, 老板娘說：“我就不打攪二位雅興了。二位若有任何需要, 去底倉找管事便可。”
等畫舫老板娘走後, 阿枳跪坐下來, 她夾了一筷子青筍，安靜地進食。畫舫沿著太安護城河巡游，掠過無數好景, 自始至終, 她一眼未擡。
說實話，這種行為...有些俗氣。
“我知道你瞧不上這些。”一晚上沒說話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阿枳吃了七八分飽，放下筷子, 擡頭看著陳逢年。
他始終未動筷, 而是一直安靜的看著她, 她擡頭時, 他便側過頭去看外面的景色。
皇城裏的千家萬戶盡收眼底，能不美麽。
萬人可賞的景觀，能不俗麽。
“我現在，只能給你這些。”陳逢年說。
阿枳拿起酒壺的手柄，正要給陳逢年倒酒，陳逢年從她手裏將酒壺拿了過去，他給自己滿上，給阿枳卻只倒了半杯。
“喝酒傷身，你別喝太多。”
阿枳冷冷瞥他一眼，他已把酒壺放到一旁的邊桌上。
阿枳抿了口酒，問：“今日不是你我生辰，你上輩子的忌日也過了，沒有逢年過節，為何突然來這麽一出？”
陳逢年喝了酒，心頭燥熱起來，看著她清明的目光，只想在風月之中將她占有。
他聲音低沈嘶啞，“今日是清明，也是個不大不小的節日。”
原來是清明節。阿枳腹誹，他們第一次過節，過的是清明...算了，也好歹是一起過節了。
“陳逢年...”阿枳本來想舉起酒杯，和他共飲的，但陳逢年突然站起來，他走到她身後，像一道密實的墻，擋住四面八方的風。
他單腿跪著，從阿枳身後將她緊緊抱住。阿枳看到自己胸前的手背，輕聲問：“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陳逢年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搖頭說。
他有些壓著她了，阿枳從跪坐的姿勢變為坐倒，仰頭呢喃：“你今日有心事。”
璀璨的千家燈火，包圍著陳逢年，而陳逢年，包圍著她。
陳逢年問：“這處風光好看麽。”
好看，只是無法入她的心。
比起皇城的燈火，她更喜歡看伶仃天上星。
二百年後，這座皇城會傾倒，人間燈火不能長明，天上星卻可以。
阿枳道：“你不要扯開話題。”
“比起你的大梁呢。”
“陳逢年，不是我的大梁...它是我父兄的，是天下萬民的。”
“此前你提起的那位青梅竹馬，他對你好麽。”
阿枳神色一怔，不論是天上孤星，還是人間燈火，都化作她眼中模糊的光暈。
“陳逢年，你究竟想說什麽。”
陳逢年抱著她愈發緊密，他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他對你好麽？”
阿枳陷入沈默，語氣冷下來：“很好。”
“他能保護你麽。”
“嗯。大梁雖不信道，甚至有一陣子反道的風潮，但玄學之風還是深入大梁人的骨血裏，他是大梁司天監，雖然年輕，但朝臣世家都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陳逢年的聲音驀地黯淡，“阿枳，我可能要去做一件危險的事...你...先回去吧，事成以後，再回來。”
在這一刻之前的他，已經講這句話醞釀了無數遍，可話到嘴邊，還是無法果斷地說出它。
他始終從阿枳背後抱著她，如此便可以不看她的眼睛。
幽靜的氣氛裏，只聽她發出一聲冷笑。
“所以，你安排今夜的這一切，只是為了說出這句話。”
陳逢年“嗯”了一聲。阿枳什麽也沒再說，她沈默地看著越來越遠的河岸。不知道是吹風的緣故，還是畫舫在前行的緣故，她覺得陳逢年似乎在顫抖。
她知道陳逢年這個人很隨性，什麽事都被動，但是他如果主動提起自己的需求，那麽，是必做不可。
很久以後，阿枳終於開口，“我問你兩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你問吧。”
“這件事，不去做它，你會後悔麽？”
“我會。”
“就算...可能會失敗，你可能會為此失去一切，可能，甚至沒有人知道你做了這件事，你還是要去麽。”
“嗯。”
她了然於心。
阿枳沒有去追問原因，而陳逢年，他不敢去設想後果。
“阿枳。”陳逢年道，“你能不能...”
等我。
可他沒有讓自己說出這麽自私的話。
他不知道她在那裏的生活如何，只能勾勒出一個大致的想象：既然她是那個國度的公主，有人能守她護她，那麽憑什麽讓她為一句空頭誓言為他停留在這裏？
阿枳知道他要說什麽。
可她也沒有替他補充完這句話。
不是不難過，不是不惱怒的。他從來都這樣，不解釋，不挽留，就算不舍兩個字，寫在了他的眼睛裏。
阿枳說：“陳逢年，那我們的婚事...”
“如果我能平安回來...”
如果他能解決這件事。
帶回他的父親，讓他親眼看著他們成婚。
可是如果註定重蹈覆轍，那麽——
他不敢說如果二字。
陳逢年松開了懷抱，阿枳低下頭，烏黑的長發垂在她臉側，擋住她的目光。陳逢年看到她顫抖的肩頭，他很想放任自己再自私一回。
不能而已。
若不是親眼見到，也許他還能自欺欺人。
可是那日他看到了，他前世今生，唯一的父親、恩師，那個幫他頂起一片天的男人，像一塊枯木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整整二十七年。
而他，卻一直在試圖逃離過去。
二十七年的仇，他尚未清算。
“在你的故鄉，你是公主，不會有人知道這裏的一切，沒人知道你和我的事。”
“住嘴。”阿枳沈聲道，“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轉身怒目朝向陳逢年：“你以為你是什麽人？能左右我的來去。”
這是陳逢年第一次見她如此盛怒，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受了褻瀆。
陳逢年剛要站起來，阿枳箭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她距他僅咫尺，“你我不過萍水相逢，睡了幾遭，我答應與你成婚，你便以為能替我做決定了？”
人都有逆鱗。
而阿枳的逆鱗，是自由之身。
她目光如刀，“你以為，你是誰”
人在盛怒時，言語如刀。陳逢年早就做好了各種準備，他對上阿枳的目光，平靜無比，“此去我無法給你明確的歸期，你不必等我。”
濕涼的夜風讓阿枳驟然清醒過來。
她到底在...怒什麽。
她攥著陳逢年衣領的手，驀地松開。陳逢年平整的衣領變成了一堆褶皺，他的頭發也被風吹亂了，看起來頹喪無比，可他的眼神，卻從未如此堅定過。
阿枳後退了幾步，她失魂落魄地坐下來，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下酒，心肺裏有烈火在燒，頭腦卻清醒了。
她冷然：“婚事可以推遲，我也可以等你。”
陳逢年錯愕不已！
他早就做好了她會頭也不回一走了之的打算，就算帶著恨...就如當初在金寧那般。
阿枳的情緒漸漸平覆，她語氣又恢覆以往那樣平靜低柔，你聽不到她有任何壓迫的意思，卻不得不服從。
她道：“但我要知道從今年起，未來四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當初想令徐白山的家人陪葬的念頭浮上陳逢年心頭，他那樣恨著別人，以後，也會有人那樣恨著他。
陳逢年果斷道：“這事很危險，你不能留在我身邊。”
阿枳揚起下巴：“陳逢年，你連保護一個女人的信心都沒有麽。”
她的目光和語氣，是□□裸的挑釁。
陳逢年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若他們相遇更早，或更晚一些，他都能更堅定地留住她。
他沒有回答，而阿枳也沒給他回答的機會。
她說：“雖然你做了決定，可比起你的決定，我更想知道你的心意，等你想清楚後，再告訴我。”
陳逢年本來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只不過，在他最開始的考量裏，阿枳不會為他停留，更別說無休止的等待。
他從不敢奢求她會為他留在此地。
這夜本來是要在畫舫度過的，後來，他們很早回了家，阿枳去了書房睡，她睡得不好，輾轉難眠。
她想，他們是吵架了。
這甚至是她第一次跟人吵架，她發揮的...好像還不賴。沒有過度失控，也沒有因此說出會讓自己後悔的話。
半夜裏，她突然起身拿出紙筆，在紙上寫下：平武三十九年，然後另起一列，列舉今年至今發生的事。
北望山瘟疫，陳逢年協魏太子馮洺破除瘟疫。
徐白山獲罪，於獄中自盡。
陳逢年安身太安。
這每一件事，發生的時候，她身在其中時，當局者迷。寫在紙上才驟然發現，所有的事，背後都有一個相同的推動者——是她。
當初瘟疫，陳逢年因她來到北望山，因她而抓捕徐白山，因她徐白山的家人得以存活，因她在太安成家。
她握緊那張紙，墨漬染在她手上，她攥緊拳，手中紙張發出窸窣聲響，如同掙紮一般。
紙墨沒有生命，尚能出聲反抗。
阿枳用燭火燒了那團紙，她披上披風，推開房門。
巧合的是，陳逢年也沒睡。
他站在她的檐下，身上泛著冷氣，他這個樣子讓阿枳想到金寧初見他時，明知他不得靠近，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他更近一點。
阿枳怕自己再心軟，她視若無睹，越過陳逢年。
陳逢年擒住她的手腕，“我想讓你留下，阿枳，我需要你。”
阿枳從沒怪過他，便也無所謂原諒了。
但不可否認是陳逢年示弱，給了她更進一步的勇氣。
她額頭抵在陳逢年肩上，冷聲道：“陳逢年，你再這樣擅自做主，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陳逢年擡手揉了揉她細軟的頭發，他的聲音很低，只有阿枳才能聽到。
他說的是：“我不會再這樣了。”
她原本也沒多少怒意，那一星半點的傷心也很快散去，可陳逢年這麽一說，阿枳心底突然湧出一股莫大的難過。
今夜有了第一次失控，她沒有讓自己再次失控。
有些話，也許是過去的她，從來都不屑說的。
可今日，因為對方是陳逢年，說了也無妨。
“陳逢年，今夜我說的那些也是氣話，你對我而言...”阿枳堅定道，“真的很重要。”
陳逢年沒作聲，他一遍遍輕撫著她的背，也安撫著她冰冷的心。
他壓抑著的內心，終於撐到了極點。他看到自己手背上的凸起的血管，輕柔撫摸阿枳的手，變成了緊緊按住她的背。
“阿枳，這次如果能事成，你願不願意去見我父親？”
這次，換作阿枳驚愕。
陳逢年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打橫抱著她進了屋。他關上門，將阿枳放在床榻上，他的吻似一場狂亂的雨落在她身上，可這夜最後，什麽也沒有發生，陳逢年抱著阿枳，跟她簡短說了宮裏的事。
他的敘事方式和他處事一樣果斷，是不帶任何感情的陳述。
她是他唯一的傾聽者，不論他說什麽，阿枳都接受。
這個故事，令她面色變得無比淒白。
陳逢年以為是方才傷到了她，他低聲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阿枳道：“沒有，熄燈睡吧。”
陳逢年吹熄床頭燭燈，黑夜驟來的一瞬，阿枳從他身後抱住了她。
平武三十九年，反賊奪宮。
不是別人，也不是歷史上的梁高祖李晏，而是真正的陳逢年。
可他不是反賊，那個影響著兩個朝代，萬千人性命，影響著她的命運的決定，一切一切的初衷，只是為了救出梁王。
原來那逆天之舉，它的初衷，不過如此簡單，可它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更加令人信服。
她知道這一次，自己無法不為陳逢年的選擇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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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是露天的, 一上來, 視野瞬間寬闊, 太安的街道盡收眼底, 有燈花、碧樹，有廣廈、鬧市。
老板娘又說：“我們畫舫的酒, 都是私家釀制秘方, 在市面上沒有流通的，二位可要好好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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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這種行為...有些俗氣。
“我知道你瞧不上這些。”一晚上沒說話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阿枳吃了七八分飽，放下筷子, 擡頭看著陳逢年。
他始終未動筷, 而是一直安靜的看著她, 她擡頭時, 他便側過頭去看外面的景色。
皇城裏的千家萬戶盡收眼底，能不美麽。
萬人可賞的景觀，能不俗麽。
“我現在，只能給你這些。”陳逢年說。
阿枳拿起酒壺的手柄，正要給陳逢年倒酒，陳逢年從她手裏將酒壺拿了過去，他給自己滿上，給阿枳卻只倒了半杯。
“喝酒傷身，你別喝太多。”
阿枳冷冷瞥他一眼，他已把酒壺放到一旁的邊桌上。
阿枳抿了口酒，問：“今日不是你我生辰，你上輩子的忌日也過了，沒有逢年過節，為何突然來這麽一出？”
陳逢年喝了酒，心頭燥熱起來，看著她清明的目光，只想在風月之中將她占有。
他聲音低沈嘶啞，“今日是清明，也是個不大不小的節日。”
原來是清明節。阿枳腹誹，他們第一次過節，過的是清明...算了，也好歹是一起過節了。
“陳逢年...”阿枳本來想舉起酒杯，和他共飲的，但陳逢年突然站起來，他走到她身後，像一道密實的墻，擋住四面八方的風。
他單腿跪著，從阿枳身後將她緊緊抱住。阿枳看到自己胸前的手背，輕聲問：“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陳逢年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搖頭說。
他有些壓著她了，阿枳從跪坐的姿勢變為坐倒，仰頭呢喃：“你今日有心事。”
璀璨的千家燈火，包圍著陳逢年，而陳逢年，包圍著她。
陳逢年問：“這處風光好看麽。”
好看，只是無法入她的心。
比起皇城的燈火，她更喜歡看伶仃天上星。
二百年後，這座皇城會傾倒，人間燈火不能長明，天上星卻可以。
阿枳道：“你不要扯開話題。”
“比起你的大梁呢。”
“陳逢年，不是我的大梁...它是我父兄的，是天下萬民的。”
“此前你提起的那位青梅竹馬，他對你好麽。”
阿枳神色一怔，不論是天上孤星，還是人間燈火，都化作她眼中模糊的光暈。
“陳逢年，你究竟想說什麽。”
陳逢年抱著她愈發緊密，他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他對你好麽？”
阿枳陷入沈默，語氣冷下來：“很好。”
“他能保護你麽。”
“嗯。大梁雖不信道，甚至有一陣子反道的風潮，但玄學之風還是深入大梁人的骨血裏，他是大梁司天監，雖然年輕，但朝臣世家都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陳逢年的聲音驀地黯淡，“阿枳，我可能要去做一件危險的事...你...先回去吧，事成以後，再回來。”
在這一刻之前的他，已經講這句話醞釀了無數遍，可話到嘴邊，還是無法果斷地說出它。
他始終從阿枳背後抱著她，如此便可以不看她的眼睛。
幽靜的氣氛裏，只聽她發出一聲冷笑。
“所以，你安排今夜的這一切，只是為了說出這句話。”
陳逢年“嗯”了一聲。阿枳什麽也沒再說，她沈默地看著越來越遠的河岸。不知道是吹風的緣故，還是畫舫在前行的緣故，她覺得陳逢年似乎在顫抖。
她知道陳逢年這個人很隨性，什麽事都被動，但是他如果主動提起自己的需求，那麽，是必做不可。
很久以後，阿枳終於開口，“我問你兩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你問吧。”
“這件事，不去做它，你會後悔麽？”
“我會。”
“就算...可能會失敗，你可能會為此失去一切，可能，甚至沒有人知道你做了這件事，你還是要去麽。”
“嗯。”
她了然於心。
阿枳沒有去追問原因，而陳逢年，他不敢去設想後果。
“阿枳。”陳逢年道，“你能不能...”
等我。
可他沒有讓自己說出這麽自私的話。
他不知道她在那裏的生活如何，只能勾勒出一個大致的想象：既然她是那個國度的公主，有人能守她護她，那麽憑什麽讓她為一句空頭誓言為他停留在這裏？
阿枳知道他要說什麽。
可她也沒有替他補充完這句話。
不是不難過，不是不惱怒的。他從來都這樣，不解釋，不挽留，就算不舍兩個字，寫在了他的眼睛裏。
阿枳說：“陳逢年，那我們的婚事...”
“如果我能平安回來...”
如果他能解決這件事。
帶回他的父親，讓他親眼看著他們成婚。
可是如果註定重蹈覆轍，那麽——
他不敢說如果二字。
陳逢年松開了懷抱，阿枳低下頭，烏黑的長發垂在她臉側，擋住她的目光。陳逢年看到她顫抖的肩頭，他很想放任自己再自私一回。
不能而已。
若不是親眼見到，也許他還能自欺欺人。
可是那日他看到了，他前世今生，唯一的父親、恩師，那個幫他頂起一片天的男人，像一塊枯木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整整二十七年。
而他，卻一直在試圖逃離過去。
二十七年的仇，他尚未清算。
“在你的故鄉，你是公主，不會有人知道這裏的一切，沒人知道你和我的事。”
“住嘴。”阿枳沈聲道，“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轉身怒目朝向陳逢年：“你以為你是什麽人？能左右我的來去。”
這是陳逢年第一次見她如此盛怒，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受了褻瀆。
陳逢年剛要站起來，阿枳箭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她距他僅咫尺，“你我不過萍水相逢，睡了幾遭，我答應與你成婚，你便以為能替我做決定了？”
人都有逆鱗。
而阿枳的逆鱗，是自由之身。
她目光如刀，“你以為，你是誰”
人在盛怒時，言語如刀。陳逢年早就做好了各種準備，他對上阿枳的目光，平靜無比，“此去我無法給你明確的歸期，你不必等我。”
濕涼的夜風讓阿枳驟然清醒過來。
她到底在...怒什麽。
她攥著陳逢年衣領的手，驀地松開。陳逢年平整的衣領變成了一堆褶皺，他的頭發也被風吹亂了，看起來頹喪無比，可他的眼神，卻從未如此堅定過。
阿枳後退了幾步，她失魂落魄地坐下來，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下酒，心肺裏有烈火在燒，頭腦卻清醒了。
她冷然：“婚事可以推遲，我也可以等你。”
陳逢年錯愕不已！
他早就做好了她會頭也不回一走了之的打算，就算帶著恨...就如當初在金寧那般。
阿枳的情緒漸漸平覆，她語氣又恢覆以往那樣平靜低柔，你聽不到她有任何壓迫的意思，卻不得不服從。
她道：“但我要知道從今年起，未來四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當初想令徐白山的家人陪葬的念頭浮上陳逢年心頭，他那樣恨著別人，以後，也會有人那樣恨著他。
陳逢年果斷道：“這事很危險，你不能留在我身邊。”
阿枳揚起下巴：“陳逢年，你連保護一個女人的信心都沒有麽。”
她的目光和語氣，是□□裸的挑釁。
陳逢年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若他們相遇更早，或更晚一些，他都能更堅定地留住她。
他沒有回答，而阿枳也沒給他回答的機會。
她說：“雖然你做了決定，可比起你的決定，我更想知道你的心意，等你想清楚後，再告訴我。”
陳逢年本來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只不過，在他最開始的考量裏，阿枳不會為他停留，更別說無休止的等待。
他從不敢奢求她會為他留在此地。
這夜本來是要在畫舫度過的，後來，他們很早回了家，阿枳去了書房睡，她睡得不好，輾轉難眠。
她想，他們是吵架了。
這甚至是她第一次跟人吵架，她發揮的...好像還不賴。沒有過度失控，也沒有因此說出會讓自己後悔的話。
半夜裏，她突然起身拿出紙筆，在紙上寫下：平武三十九年，然後另起一列，列舉今年至今發生的事。
北望山瘟疫，陳逢年協魏太子馮洺破除瘟疫。
徐白山獲罪，於獄中自盡。
陳逢年安身太安。
這每一件事，發生的時候，她身在其中時，當局者迷。寫在紙上才驟然發現，所有的事，背後都有一個相同的推動者——是她。
當初瘟疫，陳逢年因她來到北望山，因她而抓捕徐白山，因她徐白山的家人得以存活，因她在太安成家。
她握緊那張紙，墨漬染在她手上，她攥緊拳，手中紙張發出窸窣聲響，如同掙紮一般。
紙墨沒有生命，尚能出聲反抗。
阿枳用燭火燒了那團紙，她披上披風，推開房門。
巧合的是，陳逢年也沒睡。
他站在她的檐下，身上泛著冷氣，他這個樣子讓阿枳想到金寧初見他時，明知他不得靠近，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他更近一點。
阿枳怕自己再心軟，她視若無睹，越過陳逢年。
陳逢年擒住她的手腕，“我想讓你留下，阿枳，我需要你。”
阿枳從沒怪過他，便也無所謂原諒了。
但不可否認是陳逢年示弱，給了她更進一步的勇氣。
她額頭抵在陳逢年肩上，冷聲道：“陳逢年，你再這樣擅自做主，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陳逢年擡手揉了揉她細軟的頭發，他的聲音很低，只有阿枳才能聽到。
他說的是：“我不會再這樣了。”
她原本也沒多少怒意，那一星半點的傷心也很快散去，可陳逢年這麽一說，阿枳心底突然湧出一股莫大的難過。
今夜有了第一次失控，她沒有讓自己再次失控。
有些話，也許是過去的她，從來都不屑說的。
可今日，因為對方是陳逢年，說了也無妨。
“陳逢年，今夜我說的那些也是氣話，你對我而言...”阿枳堅定道，“真的很重要。”
陳逢年沒作聲，他一遍遍輕撫著她的背，也安撫著她冰冷的心。
他壓抑著的內心，終於撐到了極點。他看到自己手背上的凸起的血管，輕柔撫摸阿枳的手，變成了緊緊按住她的背。
“阿枳，這次如果能事成，你願不願意去見我父親？”
這次，換作阿枳驚愕。
陳逢年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打橫抱著她進了屋。他關上門，將阿枳放在床榻上，他的吻似一場狂亂的雨落在她身上，可這夜最後，什麽也沒有發生，陳逢年抱著阿枳，跟她簡短說了宮裏的事。
他的敘事方式和他處事一樣果斷，是不帶任何感情的陳述。
她是他唯一的傾聽者，不論他說什麽，阿枳都接受。
這個故事，令她面色變得無比淒白。
陳逢年以為是方才傷到了她，他低聲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阿枳道：“沒有，熄燈睡吧。”
陳逢年吹熄床頭燭燈，黑夜驟來的一瞬，阿枳從他身後抱住了她。
平武三十九年，反賊奪宮。
不是別人，也不是歷史上的梁高祖李晏，而是真正的陳逢年。
可他不是反賊，那個影響著兩個朝代，萬千人性命，影響著她的命運的決定，一切一切的初衷，只是為了救出梁王。
原來那逆天之舉，它的初衷，不過如此簡單，可它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更加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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