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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酒的誘惑
離開道觀, 陳逢年先去了永平寺。
今日太陽明烈，在它的照射之下，所有事物都被鋒利的影子切割開, 就連永平寺的石佛們，都顯得十分犀利。
小和尚觀辰見他來, 喜出望外地朝他跑來：“陳施主！”
陳逢年一來二去, 也跟這小和尚混熟了。他說：“我去給菩薩上柱香。”
觀辰問：“陳施主你要求什麽？”
陳逢年說：“平安。”
觀辰的手朝著東邊擺去：“陳施主請隨我去拜觀世音菩薩。”
陳逢年跟著觀辰走到觀音殿, 觀辰去殿前的香筒裏抽出三根香, 遞給陳逢年：“陳施主，拜佛要...阿嚏。”
一個噴嚏阻斷了小和尚的話, 陳逢年補充他的話：“心誠則靈。”
觀辰撓撓後腦勺,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陳逢年進到佛殿裏，先走向佛前的燈火邊, 燈芯上冒著微弱的火焰, 他將香頭搭在火上, 縷縷細煙升起, 香味有些沖鼻。
他從來不信舉頭三尺有神靈，若真是那般，將一生奉獻給大魏百姓的梁王不會死。
可他不得不信。
因為, 除了神靈, 他不知還能求誰。
他對神佛半信半疑，便弓腰拜了三拜，而不是跪下叩頭。
自從北望山的瘟疫以後，永平寺被朝廷看重, 但來這裏拜佛的普通村民越來越少。佛殿很清凈, 觀辰外出了一趟, 回來後, 發現陳逢年還站在觀音腳下。
對年紀尚小的觀辰來說，陳逢年已經很高大了，可他站在巨大的佛像面前，也仿佛很渺小。
觀辰上前道：“陳施主，要去別的菩薩殿裏拜一拜麽？”
陳逢年搖頭說：“不必了。小師父，秦剛師父在麽？”
“嘿，你說大塊頭啊。”觀辰不滿道，“平日他和師父形影不離的，師父外出沒幾天，他就不誠心修行了，現在八成在睡覺呢。”
陳逢年說：“勞你幫我個忙，叫他過來。”
觀辰好奇道：“陳施主怎麽認識秦剛師兄的？你找他何時？”
陳逢年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小孩不宜過問太多。”
觀辰沮喪地嘆了口氣，心想師父明明說過，自己是最有慧根的和尚，可在外人看來，他還只是個小孩。
觀辰一溜煙跑去後院尋找秦剛。秦剛才練完內功，正進入正念冥休的狀態，觀辰跑來叫他。
陳逢年在遠處觀察著秦剛，他發現秦剛走路時氣息虛浮，此前秦剛被他所傷，後來又染上瘟疫，元氣大為受損。
“小師弟，你去掃院子吧。”秦剛打發走觀辰。
觀辰心有不滿，微微癟嘴，陳逢年道：“秦師父不能欺負小孩啊。”
秦剛打趣道：“這可不是普通小孩，而是我們永平寺以後的住持。”
陳逢年對觀辰溫柔道：“我有幾句話要跟你師兄單獨說，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觀辰走後，秦剛片刻都不耽擱，直接問：“我要怎麽才能入宮？”
陳逢年瞥他一眼，慢悠悠說：“急什麽？”
“師父毫無音訊，我怎麽能不急？！”
陳逢年轉身走到觀音殿外的亭子裏，坐下來，在他視線正對著的地方，是一顆蒼翠直挺的松樹。那樹看上去就有多年歲月了，佛殿的飛檐從松樹背後露出，一只燕子在那裏停駐。
秦剛見他竟然走神，兇狠道：“我師父有三長兩短，你也別想好過。”
陳逢年回過神，他身體轉向秦剛一側，問：“你跟你師父多久了？”
秦剛被這個突兀的問題絆住了思路，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今年是第二十五個年頭。”
難怪。
陳逢年心說。
二十五年，是陳逢年的一生。
秦剛陪了李晏這麽久，難怪當初秦剛患瘟，李晏寧舍尊嚴，也要去求藥就他。
秦剛說：“他是我師父，只要你能想辦法把我弄進宮，剩下的我自己看著辦。”
陳逢年問他：“我托人送你的布防圖背熟了麽？”
秦剛自信道：“爛熟於心。”
陳逢年道：“今夜我進宮進行演練，因要向太子覆命，不能離開太久。子夜到醜時間有一個時辰，太子在這個時辰裏休息，趁著夜黑，我帶你入宮。”
秦剛：“你不用親自帶我進去，我已經熟記皇宮布局了。”
陳逢年道：“既然我冒了這個風險，就要萬無一失。”
秦剛覺得他這樣做，有些太冒險了。
他不解道：“你跟我師父到底是什麽關系？”
陳逢年擡起頭，望著遠山的輪廓，說：“我與你師父未曾深交，只不過曾經受過他父親的恩惠，你師父的父親，算是我的恩師。”
既是恩師，也是嚴父，還是好友。
今年是梁王去世的第二十七個年頭。
他垂下眼皮，聲音暗淡了道：“我向他發過誓，要保護你師父。”
關於過去，他忘了很多細節，也記得許多細節。用“功高至偉”一詞來總結梁王一生，毫不浮誇。他前半生獻給沙場，後半生獻給百姓，陳逢年知道，他的一生不悔。
唯一的遺憾，是李宴。
他曾有一次喝醉，趙封狼送他回去，他拉著趙封狼吐露真心，說的是——【如果有一天，李宴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他是李宴的生父，對李宴諸多虧欠。
他對趙封狼勝似生父，卻終究不是生父。
秦剛看陳逢年的年紀與自己師父相差甚遠，他對陳逢年的話滿懷疑心，而陳逢年已經開始安排今夜的具體行動了。
末了，陳逢年叮囑：“不論找沒找到你師父，你我全身而退最重要。”
說完這話，他身形一怔，一種恍如隔世的驚惶之感湧上他的心頭。
這是他以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他跟李宴說過這話，跟信任他的士兵們說過這話。
可最後，李晏清冷孤寂地活了二十多年，三千同袍英魂不散...只有他全身而退了。
莫名的悲傷向他襲來，他的胸腔因此而變得沈重。
在他無法寧靜之時，想到阿枳的叮囑——不要思前想後。
他想到她對自我的堅貞，想到她對他的縱容，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細水長流地為他註入向前走的力量。
陳逢年也想像她那樣，每時每刻，都忠於自我。
...
陳逢年於下午抵達皇宮，他跟馮洺在廣元門匯合。馮洺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後跟著兩個身形瘦弱的小廝。
陳逢年遠遠下馬，馮洺身邊一個小廝跑來替他牽馬。陳逢年走到馮洺面前，向他抱拳作禮，馮洺擺手道：“陳司獄，咱們是同舟之人，你不必跟我客氣。”
陳逢年說：“君臣有別，殿下別折煞下官。”
雖然陳逢年總是拒絕他，但馮洺還是不掩飾對陳逢年的欣賞。當初馮華私下裏跟他說過，這個人，他和別人不一樣。
越是和陳逢年相處，馮洺越越是摸不透他。
陳逢年見馮洺不走，他提醒道：“殿下別誤了時辰。”
馮洺尷尬一笑，“是，瞧我這腦子，從不記正事。”
他們進了廣元門便是廣元大殿，平日文武百官入朝都走這裏，現在是下午，沒什麽人，廣元大殿上只有零星幾個官員佝僂的身影，打照面的時候，他們一一給馮洺行禮，馮洺跟陳逢年介紹了這幾個官員。
廣元大殿直通北皇城大殿，不過，他們不去北皇城，而是要穿過北皇城，去東外城禁衛軍的大本營東營。
到了內皇城，在皇城穿行的官員多了起來，馮洺特地避開了人多的路。
這些年皇帝指使徐白山鏟除朝廷裏的異己，真正的清官們要麽被構陷汙蔑，要麽提前告老還鄉，朝裏剩下的，都是些陽奉陰違之輩。皇帝不喜太子，他們也跟著為難太子。
馮洺害怕正面碰上他們要說場面話，就帶著陳逢年走了一條捷徑。
馮洺說：“走這兒不容易碰到人。”
從廣元殿到東營有一條長長的夾道，隱匿在廣元殿的花園裏，夾道被兩面高墻所束，擡頭是一線狹長的天，低頭只容一人通行。
陳逢年擡頭看著那窄窄的一線天，所思所想漸漸飄遠。
他以前...應該說趙封狼，他一直想看看皇宮，看看那建立在萬千生靈之上的皇城是否真如傳聞中巍峨。可比起心目中對它莊嚴神聖的幻想，陳逢年在這裏只感到了壓抑。
最後他用四個字總結自己的心情：不過如此。
到了東苑，陳逢年和馮洺各自換了衣物。陳逢年換上禁衛軍的統一服飾。
禁衛軍的服飾由紅色底衣和黑色甲胄構成，禁衛軍屬於普通衛兵。禁衛軍是皇城的守衛者，重武力更重儀表，在東營院子裏，有一扇巨大的銅鏡，方便正衣冠軍容。
陳逢年很快穿完，他腋下夾著偷窺走出更衣的屋子，那扇銅鏡在太陽下反著強烈的光斑，叫人無法不被吸引註意力。
他朝鏡子那邊看過去。
馮洺這時一邊由人伺候著系腰帶，一邊走到鏡前，看到陳逢年，他說：“陳司獄倒還挺適合這身衣服的。”
陳逢年在鏡子前，怔了那麽一瞬。在鏡子裏看到的畫面，不同於其他人看到的。
他看到的，是一團黑色的霧瘴，它們並非靜態，而是變幻著形態，它們每時每刻的變化，都像是對陳逢年的警示。
那團黑色霧障聚在陳逢年面前，剛好掩住他的面容，他眼裏的畫面，是一個身穿甲胄之人，和一團黑色霧障。
而非陳逢年。
陳逢年毅然轉身，他對太子說：“等殿下準備好，就能開始操演了。”
此次是由馮洺做統籌，陳逢年和禁衛軍的彭璋各負責東西兩面宮城。彭璋本來抱著給陳逢年下馬威的心思，但見陳逢年完全不接招，後來也覺得無聊，就跟他認真配合起來了。
下午的操練很成功，日暮時，他們回東營吃了飯，開始正式排兵上崗。
從此刻起，他們要一直清醒地守衛這座宮城整整二十四個時辰，此時距皇帝壽宴還十二個時辰。
要找去李晏，陳逢年只有能利用夜裏馮洺休息的一個時辰。
這巨大的宮城，靠一雙腳去尋找一個人，一個時辰遠遠不夠。
這是馮洺第一次在皇宮值夜班，一到晚上，天氣一冷，他就熬不住了。人在冷的時候更容易犯困，還沒到去休息的時間，馮洺已經連著打了七八個盹兒。
一個年紀不大、模樣機靈的宦官提著一壺酒，踏著輕步，匆促小跑來，跟一個禁衛軍說了幾句話，那禁衛軍跑去馮洺身邊傳話。那是個和馮洺有些交情的小太監，但馮洺害怕被人看到，落一個勾結宦官的罪名，就拒絕了對方求見。
過了些時候，馮洺要去休息時，叫來陳逢年叮囑明天的事，那名傳話的禁衛軍提著一壺酒過來，道：“殿下，小柳公公說您不見他，但希望您收下他的心意。”
馮洺說：“明天有正事，今晚怎能喝酒，不行。”
那壺酒好像是陳逢年的救世主一樣，有了酒，今夜馮洺可就不止休息一個時辰了。
禁衛軍打算回去把那壺酒還給小太監時，陳逢年道：“殿下可否將這壺酒賞給卑職？”
馮洺疑惑道：“明天有半點差池，你人頭不保，怎敢在這麽緊要的關頭喝酒？”
陳逢年道：“卑職外出執行任務前，有小酌的習慣。小飲幾杯放松一下，第二天更能集中精力。”
馮洺不知道喝酒會有什麽事，但他知道，自己需要放松了。
陳逢年擡眉看著他：“殿下要不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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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太陽明烈，在它的照射之下，所有事物都被鋒利的影子切割開, 就連永平寺的石佛們，都顯得十分犀利。
小和尚觀辰見他來, 喜出望外地朝他跑來：“陳施主！”
陳逢年一來二去, 也跟這小和尚混熟了。他說：“我去給菩薩上柱香。”
觀辰問：“陳施主你要求什麽？”
陳逢年說：“平安。”
觀辰的手朝著東邊擺去：“陳施主請隨我去拜觀世音菩薩。”
陳逢年跟著觀辰走到觀音殿, 觀辰去殿前的香筒裏抽出三根香, 遞給陳逢年：“陳施主，拜佛要...阿嚏。”
一個噴嚏阻斷了小和尚的話, 陳逢年補充他的話：“心誠則靈。”
觀辰撓撓後腦勺,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陳逢年進到佛殿裏，先走向佛前的燈火邊, 燈芯上冒著微弱的火焰, 他將香頭搭在火上, 縷縷細煙升起, 香味有些沖鼻。
他從來不信舉頭三尺有神靈，若真是那般，將一生奉獻給大魏百姓的梁王不會死。
可他不得不信。
因為, 除了神靈, 他不知還能求誰。
他對神佛半信半疑，便弓腰拜了三拜，而不是跪下叩頭。
自從北望山的瘟疫以後，永平寺被朝廷看重, 但來這裏拜佛的普通村民越來越少。佛殿很清凈, 觀辰外出了一趟, 回來後, 發現陳逢年還站在觀音腳下。
對年紀尚小的觀辰來說，陳逢年已經很高大了，可他站在巨大的佛像面前，也仿佛很渺小。
觀辰上前道：“陳施主，要去別的菩薩殿裏拜一拜麽？”
陳逢年搖頭說：“不必了。小師父，秦剛師父在麽？”
“嘿，你說大塊頭啊。”觀辰不滿道，“平日他和師父形影不離的，師父外出沒幾天，他就不誠心修行了，現在八成在睡覺呢。”
陳逢年說：“勞你幫我個忙，叫他過來。”
觀辰好奇道：“陳施主怎麽認識秦剛師兄的？你找他何時？”
陳逢年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小孩不宜過問太多。”
觀辰沮喪地嘆了口氣，心想師父明明說過，自己是最有慧根的和尚，可在外人看來，他還只是個小孩。
觀辰一溜煙跑去後院尋找秦剛。秦剛才練完內功，正進入正念冥休的狀態，觀辰跑來叫他。
陳逢年在遠處觀察著秦剛，他發現秦剛走路時氣息虛浮，此前秦剛被他所傷，後來又染上瘟疫，元氣大為受損。
“小師弟，你去掃院子吧。”秦剛打發走觀辰。
觀辰心有不滿，微微癟嘴，陳逢年道：“秦師父不能欺負小孩啊。”
秦剛打趣道：“這可不是普通小孩，而是我們永平寺以後的住持。”
陳逢年對觀辰溫柔道：“我有幾句話要跟你師兄單獨說，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觀辰走後，秦剛片刻都不耽擱，直接問：“我要怎麽才能入宮？”
陳逢年瞥他一眼，慢悠悠說：“急什麽？”
“師父毫無音訊，我怎麽能不急？！”
陳逢年轉身走到觀音殿外的亭子裏，坐下來，在他視線正對著的地方，是一顆蒼翠直挺的松樹。那樹看上去就有多年歲月了，佛殿的飛檐從松樹背後露出，一只燕子在那裏停駐。
秦剛見他竟然走神，兇狠道：“我師父有三長兩短，你也別想好過。”
陳逢年回過神，他身體轉向秦剛一側，問：“你跟你師父多久了？”
秦剛被這個突兀的問題絆住了思路，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今年是第二十五個年頭。”
難怪。
陳逢年心說。
二十五年，是陳逢年的一生。
秦剛陪了李晏這麽久，難怪當初秦剛患瘟，李晏寧舍尊嚴，也要去求藥就他。
秦剛說：“他是我師父，只要你能想辦法把我弄進宮，剩下的我自己看著辦。”
陳逢年問他：“我托人送你的布防圖背熟了麽？”
秦剛自信道：“爛熟於心。”
陳逢年道：“今夜我進宮進行演練，因要向太子覆命，不能離開太久。子夜到醜時間有一個時辰，太子在這個時辰裏休息，趁著夜黑，我帶你入宮。”
秦剛：“你不用親自帶我進去，我已經熟記皇宮布局了。”
陳逢年道：“既然我冒了這個風險，就要萬無一失。”
秦剛覺得他這樣做，有些太冒險了。
他不解道：“你跟我師父到底是什麽關系？”
陳逢年擡起頭，望著遠山的輪廓，說：“我與你師父未曾深交，只不過曾經受過他父親的恩惠，你師父的父親，算是我的恩師。”
既是恩師，也是嚴父，還是好友。
今年是梁王去世的第二十七個年頭。
他垂下眼皮，聲音暗淡了道：“我向他發過誓，要保護你師父。”
關於過去，他忘了很多細節，也記得許多細節。用“功高至偉”一詞來總結梁王一生，毫不浮誇。他前半生獻給沙場，後半生獻給百姓，陳逢年知道，他的一生不悔。
唯一的遺憾，是李宴。
他曾有一次喝醉，趙封狼送他回去，他拉著趙封狼吐露真心，說的是——【如果有一天，李宴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他是李宴的生父，對李宴諸多虧欠。
他對趙封狼勝似生父，卻終究不是生父。
秦剛看陳逢年的年紀與自己師父相差甚遠，他對陳逢年的話滿懷疑心，而陳逢年已經開始安排今夜的具體行動了。
末了，陳逢年叮囑：“不論找沒找到你師父，你我全身而退最重要。”
說完這話，他身形一怔，一種恍如隔世的驚惶之感湧上他的心頭。
這是他以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他跟李宴說過這話，跟信任他的士兵們說過這話。
可最後，李晏清冷孤寂地活了二十多年，三千同袍英魂不散...只有他全身而退了。
莫名的悲傷向他襲來，他的胸腔因此而變得沈重。
在他無法寧靜之時，想到阿枳的叮囑——不要思前想後。
他想到她對自我的堅貞，想到她對他的縱容，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細水長流地為他註入向前走的力量。
陳逢年也想像她那樣，每時每刻，都忠於自我。
...
陳逢年於下午抵達皇宮，他跟馮洺在廣元門匯合。馮洺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後跟著兩個身形瘦弱的小廝。
陳逢年遠遠下馬，馮洺身邊一個小廝跑來替他牽馬。陳逢年走到馮洺面前，向他抱拳作禮，馮洺擺手道：“陳司獄，咱們是同舟之人，你不必跟我客氣。”
陳逢年說：“君臣有別，殿下別折煞下官。”
雖然陳逢年總是拒絕他，但馮洺還是不掩飾對陳逢年的欣賞。當初馮華私下裏跟他說過，這個人，他和別人不一樣。
越是和陳逢年相處，馮洺越越是摸不透他。
陳逢年見馮洺不走，他提醒道：“殿下別誤了時辰。”
馮洺尷尬一笑，“是，瞧我這腦子，從不記正事。”
他們進了廣元門便是廣元大殿，平日文武百官入朝都走這裏，現在是下午，沒什麽人，廣元大殿上只有零星幾個官員佝僂的身影，打照面的時候，他們一一給馮洺行禮，馮洺跟陳逢年介紹了這幾個官員。
廣元大殿直通北皇城大殿，不過，他們不去北皇城，而是要穿過北皇城，去東外城禁衛軍的大本營東營。
到了內皇城，在皇城穿行的官員多了起來，馮洺特地避開了人多的路。
這些年皇帝指使徐白山鏟除朝廷裏的異己，真正的清官們要麽被構陷汙蔑，要麽提前告老還鄉，朝裏剩下的，都是些陽奉陰違之輩。皇帝不喜太子，他們也跟著為難太子。
馮洺害怕正面碰上他們要說場面話，就帶著陳逢年走了一條捷徑。
馮洺說：“走這兒不容易碰到人。”
從廣元殿到東營有一條長長的夾道，隱匿在廣元殿的花園裏，夾道被兩面高墻所束，擡頭是一線狹長的天，低頭只容一人通行。
陳逢年擡頭看著那窄窄的一線天，所思所想漸漸飄遠。
他以前...應該說趙封狼，他一直想看看皇宮，看看那建立在萬千生靈之上的皇城是否真如傳聞中巍峨。可比起心目中對它莊嚴神聖的幻想，陳逢年在這裏只感到了壓抑。
最後他用四個字總結自己的心情：不過如此。
到了東苑，陳逢年和馮洺各自換了衣物。陳逢年換上禁衛軍的統一服飾。
禁衛軍的服飾由紅色底衣和黑色甲胄構成，禁衛軍屬於普通衛兵。禁衛軍是皇城的守衛者，重武力更重儀表，在東營院子裏，有一扇巨大的銅鏡，方便正衣冠軍容。
陳逢年很快穿完，他腋下夾著偷窺走出更衣的屋子，那扇銅鏡在太陽下反著強烈的光斑，叫人無法不被吸引註意力。
他朝鏡子那邊看過去。
馮洺這時一邊由人伺候著系腰帶，一邊走到鏡前，看到陳逢年，他說：“陳司獄倒還挺適合這身衣服的。”
陳逢年在鏡子前，怔了那麽一瞬。在鏡子裏看到的畫面，不同於其他人看到的。
他看到的，是一團黑色的霧瘴，它們並非靜態，而是變幻著形態，它們每時每刻的變化，都像是對陳逢年的警示。
那團黑色霧障聚在陳逢年面前，剛好掩住他的面容，他眼裏的畫面，是一個身穿甲胄之人，和一團黑色霧障。
而非陳逢年。
陳逢年毅然轉身，他對太子說：“等殿下準備好，就能開始操演了。”
此次是由馮洺做統籌，陳逢年和禁衛軍的彭璋各負責東西兩面宮城。彭璋本來抱著給陳逢年下馬威的心思，但見陳逢年完全不接招，後來也覺得無聊，就跟他認真配合起來了。
下午的操練很成功，日暮時，他們回東營吃了飯，開始正式排兵上崗。
從此刻起，他們要一直清醒地守衛這座宮城整整二十四個時辰，此時距皇帝壽宴還十二個時辰。
要找去李晏，陳逢年只有能利用夜裏馮洺休息的一個時辰。
這巨大的宮城，靠一雙腳去尋找一個人，一個時辰遠遠不夠。
這是馮洺第一次在皇宮值夜班，一到晚上，天氣一冷，他就熬不住了。人在冷的時候更容易犯困，還沒到去休息的時間，馮洺已經連著打了七八個盹兒。
一個年紀不大、模樣機靈的宦官提著一壺酒，踏著輕步，匆促小跑來，跟一個禁衛軍說了幾句話，那禁衛軍跑去馮洺身邊傳話。那是個和馮洺有些交情的小太監，但馮洺害怕被人看到，落一個勾結宦官的罪名，就拒絕了對方求見。
過了些時候，馮洺要去休息時，叫來陳逢年叮囑明天的事，那名傳話的禁衛軍提著一壺酒過來，道：“殿下，小柳公公說您不見他，但希望您收下他的心意。”
馮洺說：“明天有正事，今晚怎能喝酒，不行。”
那壺酒好像是陳逢年的救世主一樣，有了酒，今夜馮洺可就不止休息一個時辰了。
禁衛軍打算回去把那壺酒還給小太監時，陳逢年道：“殿下可否將這壺酒賞給卑職？”
馮洺疑惑道：“明天有半點差池，你人頭不保，怎敢在這麽緊要的關頭喝酒？”
陳逢年道：“卑職外出執行任務前，有小酌的習慣。小飲幾杯放松一下，第二天更能集中精力。”
馮洺不知道喝酒會有什麽事，但他知道，自己需要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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