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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送命問題
秦剛找到大理寺的時候, 陳逢年正好出去押送囚犯了。他風塵仆仆地回到大理寺，一個衙衛說：“陳司獄，有位先生來找。”
陳逢年想了想, 自己在這裏不認識什麽人，便問：“長什麽樣？”
衙衛說：“個高高的, 比你還高, 挺壯實的。”
陳逢年沒能想出來是誰, 便直接去了會客的地方。
秦剛是出家人, 就整個大魏境內來說，和尚並不常見, 他怕引人註目, 喬裝打扮了一番。
看到有頭發的秦剛，陳逢年不大習慣。他說：“去外面茶館說吧。”
秦剛說：“不用麻煩了, 就耽誤陳司獄一會兒功夫。”
陳逢年和秦剛並不相識, 他們唯一的交集, 就是李晏。陳逢年已經料到, 肯定是李晏那裏出了問題。
秦剛說：“前天宮裏的人來寺裏，接師父入宮，至今沒有回來。我擔心師父出事, 唐重陽那裏也聯系不上, 陳司獄，你認不認得宮裏的人？”
陳逢年說：“去外面，慢慢說。”
他直接扭頭走了，秦剛立馬跟上他。大理寺西邊有個雲湖巷, 是罪犯家屬前來求親探望走的一條私道, 平日少有人來。
陳逢年將秦剛帶到巷子裏, 問道：“李晏為何會入宮？”
秦剛說：“瘟疫剛開始的時候, 師父幫忙把幾位困在北望山的宗親送了出去，聽說那幾位宗親是陛下親信，請師父入宮是要嘉獎行賞。但如果只是行賞，只需要半天就夠了。我懷疑師父出事了。”
陳逢年沈思片刻，他默然點了點頭。
秦剛以為自己看錯了，納悶道：“你這是答應了？”
陳逢年說：“過幾天，陛下壽宴，我想辦法把你帶進宮。”
秦剛立馬跪在地上，朝他磕了個響頭：“陳司獄！只要師父平安無事，你要我秦剛做什麽都行！”
陳逢年單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秦剛，他其實很好奇李晏這些年怎麽過的，但最終沒有問出口。
聚散有時，各自安好就行了。當然，這是建立在他這一世過得很幸福的前提下。
他自私地想要留住現有的一切，任何可能破壞他現在生活的，他都不會允許它們發生。
陳逢年下午告假，去了太子府上。
馮洺沒料到他真的回來，欣喜若狂，衣冠還沒穿好，就讓人請他進來。
陳逢年來過一回太子府，他發現從北望山回來後，太子府也發生了一些格局上的變化。一是人更多了，而是布防更多了。
陳逢年站在亭子裏，等待馮洺。馮洺有很多雅趣，琴棋書畫，必須是信手拈來。亭子裏的石桌上，擺著一張未完的畫，畫的正是眼前園景：一方圓形池塘正中，堆著嶙峋怪石。
這樣的布局有點古怪，陳逢年琢磨著不尋常之處，馮洺這時匆忙趕來：“陳司獄久等了！”
陳逢年向他行禮：“見過太子。”
“來人，上茶！”馮洺說：“陳司獄請坐。”
陳逢年道：“我只請了一個時辰假，來是想跟殿下說，您前幾日說的事，我想通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不想錯失。”
“那太好了！”馮洺拍掌道。
陳逢年奇道：“不過，殿下為何肯定我能勝任此事？”
馮洺說：“陳司獄不要謙虛，你的武藝我見識過，此次瘟疫轉移村民，你的組織力又讓我大開眼見，我所認識的人裏，實在找不到比陳司獄還要合適的人選。”
馮洺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陳司獄，你非池中物，甘願在獄中暗無天日虛度一生麽。”
陳逢年轉頭看向池塘裏，一只離群的金魚找不到魚群，它游到一片蓮葉下，發現那不是它要去的地方，又倉皇地掉頭，它的尾巴不斷擺來擺去，努力游著，可是一直沒有找到魚群。
陳逢年說：“要負責陛下壽宴當天布防，我需要提前了解宮中格局和禁軍情況。”
馮洺道：“這我也想到了，明天陳司獄可有空，隨我一同進宮？”
“那我今日提前找人幫我頂班。”
陳逢年心裏有了初步的計劃，他回大理寺後，寫了封信，執勤結束後，找人帶給秦剛，讓他兩天後來大理寺找他。
今日白天，道觀請阿枳回去題字。最後道觀采取了馮華部下取的名字：“蒼雲觀”，馮華出於個人喜好，讓部下拿太安城裏去打一副金匾。
“阿枳，你來我屋裏一趟。”馮華說。
阿枳被馮華拉去屋裏，馮華蹲在床底下，擡出一個木箱，她把箱子放桌上打開，裏面是各式各樣的首飾。
阿枳拿起一個珍珠釵子，憑她二百餘年後的見識，也一眼就辨認出這是極好的貨色。
馮華坐下來，說：“你家人不在身邊，我也算是你半個娘家人了，這是給你的嫁妝。”
阿枳錯愕地看向馮華。
馮華說：“我拿你當朋友，但你總不肯拿我當朋友，那就當家人好了。”
饒是鐵石心腸也該感動了，阿枳把手裏那根珍珠釵子放回去，說：“華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東西我不能收。”
馮華急眼了:“你為什麽不收？陳阿枳，你...你怎麽就是不給我面子。”
“這些對我而言無用。”阿枳說，“你多給自己留些金銀，總會派上用途。”
“就陳逢年每個月掙那兩個破錢，能養你麽。”
阿枳想，如果是錢的問題，也許一切就好辦許多了。
她對馮華道：“這些禮俗規矩都是人定的，旁人都有的，我不喜歡。”
馮華腹誹，這人怎麽這麽倔...
她原以為阿枳幫了自己這麽多次，她們早就是朋友了。現在看來，她其實什麽都沒變。
阿枳又道：“我記得當初離開金寧，你什麽都沒帶，這箱珠寶是哪裏來的？”
馮華說：“昨天太子讓人送來的。”
阿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然後合上箱子，對馮華說：“既然是太子送給你的，你更不好贈給別人。”
馮華非常喪氣，但哪敢跟阿枳發作。一肚子氣都撒在了部下身上。
“一個個白長這麽壯了，讓你們去招呼香客，是要你們的命嗎？道觀開業這麽久，你們他娘的二百個人加起來，沒狗道士一個人掙得子兒多，我馮華都沒臉去見剩下的兄弟了。”
馮華的部下，原先都是個頂個的軍中人才，現在脫下戰甲卸下□□，換作道袍、拂塵，剛開始還有新鮮感，時間一久，都有點懷念兵甲的溫度了。
面對馮華的羞辱，這幫部下已經摸索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了——忍。
最後是阿枳聽不下去了，她攔住馮華，“別罵了。他們也是第一次開辦道觀，缺乏經驗。”
有人撐腰，這些部下立馬有了底氣。
“對，阿枳姑娘說的在理，我們這幫當兵的，神佛不收，哪會經營道觀啊！”
馮華把長劍直接朝那反抗的部下甩過去，“長腦子幹什麽的？不會去抄別家道觀？”
“是..是...那...那那抄哪家？”
“長春觀。”阿枳肅然道，“太安長春觀，素有天下第一觀之稱，傳聞其香火最盛之時，香灰可堆積成一座大山。”
馮華驚奇：“喲，你怎麽這麽了解長春觀？”
阿枳揚起下巴，看向馮華，道：“書中見聞罷了。”
下午，馮華帶著手下喬裝成香客，一行人浩浩湯湯前往長春觀“取經”。
阿枳與他們一同前去。
長春觀作為大魏道門“第一觀”，在這個年代，有著如雷貫耳的名號，可她知道此地，卻另有原因。
此地——便是梁高祖滅道的場所。
她在這個時代，最深的感受就是，道家已經深入到這個朝代的命脈之中了。皇帝信道，普天下的百姓就都跟著信道，幾乎家家戶戶都能見到一些道門法器，尋仙問道，是這個時代最大的風潮。
在這樣的前因之下，長春觀香火自然鼎盛。
長春觀的格局十分宏大，一入門，是一個高達五層樓的巨鼎，青銅鼎身上刻著道家的傳世故事，一個十幾歲大的小道士領著要入門拜師的俗家弟子站在鼎下講解。
“道教是咱們大魏的根基，道宗始於戰國，在大魏立國之前，只有宗親貴族們才能通過修行精神體魄，成仙得道。咱們生在了好時候，自陛下登基以來，誠心信道，感化了三清天尊，咱們普通人也能進行修道成仙！道宗有天師教、太白教、華山教、茅山教、清風教，我們長春觀是天師教，不過這些年陛下推行五教合一，分的也沒那麽細。”
小道士領著俗家弟子們繞鼎轉了一圈，轉到鼎的另一側。
小道士對著鼎上截然不同的兩幅畫介紹道：“咱們道家分符術、觀天、修身。符術就是畫符施咒，雖然威力極大，但十分考驗天賦，能修習符術的道士，都是萬裏挑一。觀天術鉆研易學爻法，通過草木星象，借助八卦太極等法物，預知天命，觀天需要至少十載的累積，門檻極高。對於咱們普通修道者而言，能習好修身術就很了不得了。話說回來，你們別小瞧修身之術，它要求我們正念、明心，從小我來說，能幫我們容顏常駐，不老成仙，從大我來說，可以幫我們消除祖上積孽，造福子孫。”
小道士說的都是些入門知識，阿枳以前也聽過，她沒再聽下去。
馮華敲了敲她：“沒覺得這裏特別啊。”
阿枳正欲說話，一個身形纖細的道士，手持拂塵走過來，道：“姑娘有此困惑，也屬正常。”
看那道士的打扮，其品階應該較高。
馮華歷經了北望山瘟疫，性情溫和了許多，面對這道士，她明顯多了幾分耐心。
當然——也是因為這道士生了一張玉面，英俊到就連阿枳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馮華道：“還請道爺答疑解惑。”
道士道：“我長春觀乃正教明門，不修旁門左道，道門自然不比現在新起的道觀。”
馮華從善如流：“看來想辦好道觀，還是得腳踏實地。”
道士笑道：“是也，非也。其實長春觀之所以能有今日聲勢，多得陛下厚愛。當年長春觀也不過是太安城裏一間平平無奇的小寺廟，幾位師祖因道法高深，救下陛下，保住大魏國脈，至此才吸引來更多的香客。”
馮華瞬間覺得這道士沒那麽英俊了。
臉是好臉，可惜，腦子不是好腦子。
她冷笑一聲，諷刺道：“原來保住大魏的國脈，不是那些舍生取義的將士，而是你們道觀裏的道士。”
阿枳想起後來大梁。
大梁二百餘年，一直重武，想來也是汲取前朝教訓。
馮華脾氣上來，九頭牛拉不住，她帶著一幫人烏泱泱進來，又烏泱泱離去。
阿枳才回到家門前的巷子裏，變聞到濃濃的煙火味道。
左鄰右舍的煙囪裏升起炊煙，青磚碧瓦間，搖曳著新生的春草。墻角的小百花開了，她想要摘下一朵，又覺得，若是摘了這朵花，自己也沒有呵護它的能力，只能任它枯萎，於是手下留情。
她走回家，發現家裏木門敞開，陳逢年穿著一身灰色的常服，兩手袖子挽到小臂的地方，兩只手各端一個盤子。
“陳夫人，搭把手。”
阿枳立馬小跑上去，接過陳逢年遞過來的盤子。
盤子遞過來瞬間，只聽啪嗒一聲。
白陶盤子摔得粉身碎骨，裏面盛著的小青菜入土為安。
阿枳咬住嘴唇，清冽的雙眼直直看著陳逢年。
陳逢年嘆了口氣，他想自己剛才怎麽會腦子一熱，讓她端盤子呢...
“沒事，歲歲平安。”陳逢年說，“吃魚吧。”
阿枳接了句：“年年有餘。”
兩人對視一瞬，陳逢年說：“你接對子呢麽？”
阿枳看著他有些怔的表情，她說：“你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兇。”
陳逢年抿了抿唇，低下頭：“...不敢。”
阿枳知道陳逢年仗著自己的喜歡，總會故意戲弄她，有時候她覺得，陳逢年就像個恃寵而驕，暗暗使壞的孩子。
不過她自己也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和陳逢年半斤八兩。
阿枳之前覺得陳逢年挺厲害，會做菜，但真的生活在一起，才現在發現他也就會做兩道菜，魚和雞。一條魚被他翻著花的做，也不是每次都好吃的。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一條魚，天剛剛黑，阿枳往陳逢年的杯子裏倒了點酒，問：“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陳逢年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出來自己有事要跟她說的，他的兩根手指夾著杯子轉了轉，說道：“李晏進宮三天，不見回來，我想去宮裏看看。”
阿枳的面色漸漸變淡。
“陳逢年。”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他，說：“這是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你...”
阿枳擡眉：“我？”
陳逢年說：“徐白山一死，沒有人會懷疑我的身份。”
她知道，他是想讓她放心。
她擔心歸擔心，但也許是知道李晏四年後會滅掉魏朝，這一趟他去，最多是有驚無險。
就算有什麽...那也是四年後，而她的二十五歲，也是六年後的事了。
她只要今宵。
阿枳說：“陳逢年，我不對你的選擇負責。”
夜裏，陳逢年和阿枳都喝了點酒，阿枳酒量不比陳逢年，喝了兩杯就頭腦發暈了。陳逢年剛要再喝的時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把他杯子搶了過去。
阿枳潑掉杯子裏的酒，欺身上來：“陳逢年。”
陳逢年怕她撞著，他身體向後仰了一下，給她騰出一個緩沖空間。阿枳雙手拍上他兩側肩膀：“陳逢年，我跟李晏同時掉水裏，你救誰？假設我和他都會泅水。”
陳逢年不知道她明天還會不會記得這個愚蠢的問題。
酒醒了，人醒了，許多糊塗話都會被忘記。
陳逢年失笑道：“你和他都會泅水，你們還要我幹什麽？看笑話麽。”
阿枳眨了眨眼：“那要是我和他都不會呢？”
她是笑著問出來的，她常這樣笑著看他，陳逢年有時候覺得，她的笑容像一個母親在看自己的孩子，什麽都了然於心。
可又像一個女兒在看待自己的父親，滿眼都是期待。
陳逢年幾乎是脫口而出：“救你。”
這本來就是個玩笑問題，阿枳也沒有追究答案。她雙手交合，摟住陳逢年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臉頰，三千青絲鋪陳在他肩上。
阿枳的皮膚又細又軟，陳逢年和她截然不同。他的質感是冷硬的，粗糲的。阿枳埋頭在陳逢年脖子上咬噬，他脖子上的青筋劇烈地凸起，阿枳的舌尖劃過那條青筋，她舐到汗水的鹹澀，陳逢年戰栗不止。
陳逢年聲音嘶啞道：“你是不是...”
“喝多了”三個字他還沒問出口，阿枳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那麽愛吃甜的，怎麽吃起來還是苦的？”
這下都不用問了，的確是喝多了。
陳逢年說：“不能這麽衡量的。”
他攤開懷抱，任她胡作非為。因為心事的緣故，陳逢年比平日更加疲憊，眉頭始終微蹙，他索性閉上眼睛...
“睜開眼。”
阿枳一聲勒令。
陳逢年兀自嘆息，緩緩睜開眼。天色一暗，他的目光跟著晦暗起來，阿枳仰起脖子，靜靜看著他。
忽然，她唇角泛起微笑。
陳逢年納悶她笑什麽，阿枳說：“你為何如此聽話。”
陳逢年松了口氣，果然，再理智的人喝醉了，也會犯糊塗。
作者有話說：
宣布這是阿枳最笨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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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剛找到大理寺的時候, 陳逢年正好出去押送囚犯了。他風塵仆仆地回到大理寺，一個衙衛說：“陳司獄，有位先生來找。”
陳逢年想了想, 自己在這裏不認識什麽人，便問：“長什麽樣？”
衙衛說：“個高高的, 比你還高, 挺壯實的。”
陳逢年沒能想出來是誰, 便直接去了會客的地方。
秦剛是出家人, 就整個大魏境內來說，和尚並不常見, 他怕引人註目, 喬裝打扮了一番。
看到有頭發的秦剛，陳逢年不大習慣。他說：“去外面茶館說吧。”
秦剛說：“不用麻煩了, 就耽誤陳司獄一會兒功夫。”
陳逢年和秦剛並不相識, 他們唯一的交集, 就是李晏。陳逢年已經料到, 肯定是李晏那裏出了問題。
秦剛說：“前天宮裏的人來寺裏，接師父入宮，至今沒有回來。我擔心師父出事, 唐重陽那裏也聯系不上, 陳司獄，你認不認得宮裏的人？”
陳逢年說：“去外面，慢慢說。”
他直接扭頭走了，秦剛立馬跟上他。大理寺西邊有個雲湖巷, 是罪犯家屬前來求親探望走的一條私道, 平日少有人來。
陳逢年將秦剛帶到巷子裏, 問道：“李晏為何會入宮？”
秦剛說：“瘟疫剛開始的時候, 師父幫忙把幾位困在北望山的宗親送了出去，聽說那幾位宗親是陛下親信，請師父入宮是要嘉獎行賞。但如果只是行賞，只需要半天就夠了。我懷疑師父出事了。”
陳逢年沈思片刻，他默然點了點頭。
秦剛以為自己看錯了，納悶道：“你這是答應了？”
陳逢年說：“過幾天，陛下壽宴，我想辦法把你帶進宮。”
秦剛立馬跪在地上，朝他磕了個響頭：“陳司獄！只要師父平安無事，你要我秦剛做什麽都行！”
陳逢年單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秦剛，他其實很好奇李晏這些年怎麽過的，但最終沒有問出口。
聚散有時，各自安好就行了。當然，這是建立在他這一世過得很幸福的前提下。
他自私地想要留住現有的一切，任何可能破壞他現在生活的，他都不會允許它們發生。
陳逢年下午告假，去了太子府上。
馮洺沒料到他真的回來，欣喜若狂，衣冠還沒穿好，就讓人請他進來。
陳逢年來過一回太子府，他發現從北望山回來後，太子府也發生了一些格局上的變化。一是人更多了，而是布防更多了。
陳逢年站在亭子裏，等待馮洺。馮洺有很多雅趣，琴棋書畫，必須是信手拈來。亭子裏的石桌上，擺著一張未完的畫，畫的正是眼前園景：一方圓形池塘正中，堆著嶙峋怪石。
這樣的布局有點古怪，陳逢年琢磨著不尋常之處，馮洺這時匆忙趕來：“陳司獄久等了！”
陳逢年向他行禮：“見過太子。”
“來人，上茶！”馮洺說：“陳司獄請坐。”
陳逢年道：“我只請了一個時辰假，來是想跟殿下說，您前幾日說的事，我想通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不想錯失。”
“那太好了！”馮洺拍掌道。
陳逢年奇道：“不過，殿下為何肯定我能勝任此事？”
馮洺說：“陳司獄不要謙虛，你的武藝我見識過，此次瘟疫轉移村民，你的組織力又讓我大開眼見，我所認識的人裏，實在找不到比陳司獄還要合適的人選。”
馮洺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陳司獄，你非池中物，甘願在獄中暗無天日虛度一生麽。”
陳逢年轉頭看向池塘裏，一只離群的金魚找不到魚群，它游到一片蓮葉下，發現那不是它要去的地方，又倉皇地掉頭，它的尾巴不斷擺來擺去，努力游著，可是一直沒有找到魚群。
陳逢年說：“要負責陛下壽宴當天布防，我需要提前了解宮中格局和禁軍情況。”
馮洺道：“這我也想到了，明天陳司獄可有空，隨我一同進宮？”
“那我今日提前找人幫我頂班。”
陳逢年心裏有了初步的計劃，他回大理寺後，寫了封信，執勤結束後，找人帶給秦剛，讓他兩天後來大理寺找他。
今日白天，道觀請阿枳回去題字。最後道觀采取了馮華部下取的名字：“蒼雲觀”，馮華出於個人喜好，讓部下拿太安城裏去打一副金匾。
“阿枳，你來我屋裏一趟。”馮華說。
阿枳被馮華拉去屋裏，馮華蹲在床底下，擡出一個木箱，她把箱子放桌上打開，裏面是各式各樣的首飾。
阿枳拿起一個珍珠釵子，憑她二百餘年後的見識，也一眼就辨認出這是極好的貨色。
馮華坐下來，說：“你家人不在身邊，我也算是你半個娘家人了，這是給你的嫁妝。”
阿枳錯愕地看向馮華。
馮華說：“我拿你當朋友，但你總不肯拿我當朋友，那就當家人好了。”
饒是鐵石心腸也該感動了，阿枳把手裏那根珍珠釵子放回去，說：“華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東西我不能收。”
馮華急眼了:“你為什麽不收？陳阿枳，你...你怎麽就是不給我面子。”
“這些對我而言無用。”阿枳說，“你多給自己留些金銀，總會派上用途。”
“就陳逢年每個月掙那兩個破錢，能養你麽。”
阿枳想，如果是錢的問題，也許一切就好辦許多了。
她對馮華道：“這些禮俗規矩都是人定的，旁人都有的，我不喜歡。”
馮華腹誹，這人怎麽這麽倔...
她原以為阿枳幫了自己這麽多次，她們早就是朋友了。現在看來，她其實什麽都沒變。
阿枳又道：“我記得當初離開金寧，你什麽都沒帶，這箱珠寶是哪裏來的？”
馮華說：“昨天太子讓人送來的。”
阿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然後合上箱子，對馮華說：“既然是太子送給你的，你更不好贈給別人。”
馮華非常喪氣，但哪敢跟阿枳發作。一肚子氣都撒在了部下身上。
“一個個白長這麽壯了，讓你們去招呼香客，是要你們的命嗎？道觀開業這麽久，你們他娘的二百個人加起來，沒狗道士一個人掙得子兒多，我馮華都沒臉去見剩下的兄弟了。”
馮華的部下，原先都是個頂個的軍中人才，現在脫下戰甲卸下□□，換作道袍、拂塵，剛開始還有新鮮感，時間一久，都有點懷念兵甲的溫度了。
面對馮華的羞辱，這幫部下已經摸索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了——忍。
最後是阿枳聽不下去了，她攔住馮華，“別罵了。他們也是第一次開辦道觀，缺乏經驗。”
有人撐腰，這些部下立馬有了底氣。
“對，阿枳姑娘說的在理，我們這幫當兵的，神佛不收，哪會經營道觀啊！”
馮華把長劍直接朝那反抗的部下甩過去，“長腦子幹什麽的？不會去抄別家道觀？”
“是..是...那...那那抄哪家？”
“長春觀。”阿枳肅然道，“太安長春觀，素有天下第一觀之稱，傳聞其香火最盛之時，香灰可堆積成一座大山。”
馮華驚奇：“喲，你怎麽這麽了解長春觀？”
阿枳揚起下巴，看向馮華，道：“書中見聞罷了。”
下午，馮華帶著手下喬裝成香客，一行人浩浩湯湯前往長春觀“取經”。
阿枳與他們一同前去。
長春觀作為大魏道門“第一觀”，在這個年代，有著如雷貫耳的名號，可她知道此地，卻另有原因。
此地——便是梁高祖滅道的場所。
她在這個時代，最深的感受就是，道家已經深入到這個朝代的命脈之中了。皇帝信道，普天下的百姓就都跟著信道，幾乎家家戶戶都能見到一些道門法器，尋仙問道，是這個時代最大的風潮。
在這樣的前因之下，長春觀香火自然鼎盛。
長春觀的格局十分宏大，一入門，是一個高達五層樓的巨鼎，青銅鼎身上刻著道家的傳世故事，一個十幾歲大的小道士領著要入門拜師的俗家弟子站在鼎下講解。
“道教是咱們大魏的根基，道宗始於戰國，在大魏立國之前，只有宗親貴族們才能通過修行精神體魄，成仙得道。咱們生在了好時候，自陛下登基以來，誠心信道，感化了三清天尊，咱們普通人也能進行修道成仙！道宗有天師教、太白教、華山教、茅山教、清風教，我們長春觀是天師教，不過這些年陛下推行五教合一，分的也沒那麽細。”
小道士領著俗家弟子們繞鼎轉了一圈，轉到鼎的另一側。
小道士對著鼎上截然不同的兩幅畫介紹道：“咱們道家分符術、觀天、修身。符術就是畫符施咒，雖然威力極大，但十分考驗天賦，能修習符術的道士，都是萬裏挑一。觀天術鉆研易學爻法，通過草木星象，借助八卦太極等法物，預知天命，觀天需要至少十載的累積，門檻極高。對於咱們普通修道者而言，能習好修身術就很了不得了。話說回來，你們別小瞧修身之術，它要求我們正念、明心，從小我來說，能幫我們容顏常駐，不老成仙，從大我來說，可以幫我們消除祖上積孽，造福子孫。”
小道士說的都是些入門知識，阿枳以前也聽過，她沒再聽下去。
馮華敲了敲她：“沒覺得這裏特別啊。”
阿枳正欲說話，一個身形纖細的道士，手持拂塵走過來，道：“姑娘有此困惑，也屬正常。”
看那道士的打扮，其品階應該較高。
馮華歷經了北望山瘟疫，性情溫和了許多，面對這道士，她明顯多了幾分耐心。
當然——也是因為這道士生了一張玉面，英俊到就連阿枳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馮華道：“還請道爺答疑解惑。”
道士道：“我長春觀乃正教明門，不修旁門左道，道門自然不比現在新起的道觀。”
馮華從善如流：“看來想辦好道觀，還是得腳踏實地。”
道士笑道：“是也，非也。其實長春觀之所以能有今日聲勢，多得陛下厚愛。當年長春觀也不過是太安城裏一間平平無奇的小寺廟，幾位師祖因道法高深，救下陛下，保住大魏國脈，至此才吸引來更多的香客。”
馮華瞬間覺得這道士沒那麽英俊了。
臉是好臉，可惜，腦子不是好腦子。
她冷笑一聲，諷刺道：“原來保住大魏的國脈，不是那些舍生取義的將士，而是你們道觀裏的道士。”
阿枳想起後來大梁。
大梁二百餘年，一直重武，想來也是汲取前朝教訓。
馮華脾氣上來，九頭牛拉不住，她帶著一幫人烏泱泱進來，又烏泱泱離去。
阿枳才回到家門前的巷子裏，變聞到濃濃的煙火味道。
左鄰右舍的煙囪裏升起炊煙，青磚碧瓦間，搖曳著新生的春草。墻角的小百花開了，她想要摘下一朵，又覺得，若是摘了這朵花，自己也沒有呵護它的能力，只能任它枯萎，於是手下留情。
她走回家，發現家裏木門敞開，陳逢年穿著一身灰色的常服，兩手袖子挽到小臂的地方，兩只手各端一個盤子。
“陳夫人，搭把手。”
阿枳立馬小跑上去，接過陳逢年遞過來的盤子。
盤子遞過來瞬間，只聽啪嗒一聲。
白陶盤子摔得粉身碎骨，裏面盛著的小青菜入土為安。
阿枳咬住嘴唇，清冽的雙眼直直看著陳逢年。
陳逢年嘆了口氣，他想自己剛才怎麽會腦子一熱，讓她端盤子呢...
“沒事，歲歲平安。”陳逢年說，“吃魚吧。”
阿枳接了句：“年年有餘。”
兩人對視一瞬，陳逢年說：“你接對子呢麽？”
阿枳看著他有些怔的表情，她說：“你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兇。”
陳逢年抿了抿唇，低下頭：“...不敢。”
阿枳知道陳逢年仗著自己的喜歡，總會故意戲弄她，有時候她覺得，陳逢年就像個恃寵而驕，暗暗使壞的孩子。
不過她自己也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和陳逢年半斤八兩。
阿枳之前覺得陳逢年挺厲害，會做菜，但真的生活在一起，才現在發現他也就會做兩道菜，魚和雞。一條魚被他翻著花的做，也不是每次都好吃的。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一條魚，天剛剛黑，阿枳往陳逢年的杯子裏倒了點酒，問：“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陳逢年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出來自己有事要跟她說的，他的兩根手指夾著杯子轉了轉，說道：“李晏進宮三天，不見回來，我想去宮裏看看。”
阿枳的面色漸漸變淡。
“陳逢年。”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他，說：“這是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你...”
阿枳擡眉：“我？”
陳逢年說：“徐白山一死，沒有人會懷疑我的身份。”
她知道，他是想讓她放心。
她擔心歸擔心，但也許是知道李晏四年後會滅掉魏朝，這一趟他去，最多是有驚無險。
就算有什麽...那也是四年後，而她的二十五歲，也是六年後的事了。
她只要今宵。
阿枳說：“陳逢年，我不對你的選擇負責。”
夜裏，陳逢年和阿枳都喝了點酒，阿枳酒量不比陳逢年，喝了兩杯就頭腦發暈了。陳逢年剛要再喝的時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把他杯子搶了過去。
阿枳潑掉杯子裏的酒，欺身上來：“陳逢年。”
陳逢年怕她撞著，他身體向後仰了一下，給她騰出一個緩沖空間。阿枳雙手拍上他兩側肩膀：“陳逢年，我跟李晏同時掉水裏，你救誰？假設我和他都會泅水。”
陳逢年不知道她明天還會不會記得這個愚蠢的問題。
酒醒了，人醒了，許多糊塗話都會被忘記。
陳逢年失笑道：“你和他都會泅水，你們還要我幹什麽？看笑話麽。”
阿枳眨了眨眼：“那要是我和他都不會呢？”
她是笑著問出來的，她常這樣笑著看他，陳逢年有時候覺得，她的笑容像一個母親在看自己的孩子，什麽都了然於心。
可又像一個女兒在看待自己的父親，滿眼都是期待。
陳逢年幾乎是脫口而出：“救你。”
這本來就是個玩笑問題，阿枳也沒有追究答案。她雙手交合，摟住陳逢年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臉頰，三千青絲鋪陳在他肩上。
阿枳的皮膚又細又軟，陳逢年和她截然不同。他的質感是冷硬的，粗糲的。阿枳埋頭在陳逢年脖子上咬噬，他脖子上的青筋劇烈地凸起，阿枳的舌尖劃過那條青筋，她舐到汗水的鹹澀，陳逢年戰栗不止。
陳逢年聲音嘶啞道：“你是不是...”
“喝多了”三個字他還沒問出口，阿枳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那麽愛吃甜的，怎麽吃起來還是苦的？”
這下都不用問了，的確是喝多了。
陳逢年說：“不能這麽衡量的。”
他攤開懷抱，任她胡作非為。因為心事的緣故，陳逢年比平日更加疲憊，眉頭始終微蹙，他索性閉上眼睛...
“睜開眼。”
阿枳一聲勒令。
陳逢年兀自嘆息，緩緩睜開眼。天色一暗，他的目光跟著晦暗起來，阿枳仰起脖子，靜靜看著他。
忽然，她唇角泛起微笑。
陳逢年納悶她笑什麽，阿枳說：“你為何如此聽話。”
陳逢年松了口氣，果然，再理智的人喝醉了，也會犯糊塗。
作者有話說：
宣布這是阿枳最笨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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