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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他的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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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他的隱瞞

阿枳還在大梁之時, 就將太醫開的藥方記得爛熟於心了。

她讓陳逢年隨她回屋,默寫出了藥方,交給陳逢年。

陳逢年接過方子, 認真看了一遍。藥方給的都是很尋常的藥物,足足兩頁。

他默默將藥方收進袖子裏, 擡起頭, 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阿枳。

她正一手托著下巴, 目光跟隨著陳逢年的動作而變化。

阿枳看到陳逢年的目光忽然凝重, 他像有話要說,卻不知怎麽說。

指望陳逢年能主動, 那是今生無望了!要不是她喜歡他, 決計無法長久忍受下去。

陳逢年站著,阿枳仰著頭看他。他結實的身體擋住了窗戶射進來的日光, 阿枳問道:“你想說什麽?”

“你...”

他喉結滾動, 終於說出口:“你說的都是真的。”

阿枳知道, 他指的是自己的來歷。

她挑釁地揚眉:“眼見為實, 現在終於相信我了?”

“我沒不信你。”陳逢年解釋說。

阿枳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的意思,陳逢年,不必解釋。”

他們之間, 從來不從在相不相信的問題。

兩情相悅是這樣難得的一件事, 沒有人把時間浪費在懷疑上。

陳逢年繞到她身後,他的手掌落在阿枳頭頂,“既然這都是真的,當初在金寧, 你說你是我八代後人, 是真的?”

不同於以往的調侃戲謔, 他此刻的語氣十分認真!

阿枳竟然笑出了聲!她大笑不止。

陳逢年沒見她這麽笑過, 而她也從未這麽笑過。

“你還說過我殘殺道士,犯下重孽,你為了替我贖罪而落水,也是真的?”

阿枳的笑容忽然凝住。

當初她很認真地跟他說了這一番話,他當做笑話,卻沒有一笑而過。

阿枳轉過身,正對著他,她張開雙手,環住陳逢年的勁瘦有力的腰身,臉貼在他身上,莞爾道:“除了我的確來自二百年後的朝代之外,其它都是假的。”

她這樣說,不是因為想要對他說謊。

而是因為比起他們擁有的此時此刻,這些都不重要。

阿枳溫柔的聲音傳來:“我們會遇到,是因為上天覺得你我都太獨特了,所以他將你我連接在了一起。”

她簡簡單單的一個擁抱,讓陳逢年的心都在顫抖。

他很想現在就拿出那支簪子送給她。

陳逢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選擇在這一時刻送她簪子。

也許,在他內心深處,只想擁有這一刻——完全地擁有。

如果記憶會更疊,那他只想停留在此刻。

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阿枳離開他的懷抱,說道:“你去抓藥吧,我去看看馮華。”

瘟災當前,他們不能浪費太多的時間,可分開之際,他們都不覺得遺憾。

陳逢年帶了幾個幫手離開後,阿枳就去找了馮華。

她低估了瘟疫的嚴重性。這場瘟疫,除了一點一點蠶食病患的生命,更恐嚇著他們的心靈。

得益於過去在冷宮裏遭遇的暗箭和離奇的經歷,阿枳深深明白,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所帶來的失去、恐懼、遺憾和遺忘。

馮華自從患上瘟疫以後,就一直呆在這間屋子裏,起初她還會拉開窗簾透風透氣,後來也不開窗,不拉窗簾了。

屋中暗無天日,透著一股悶壞了的味道。

阿枳進來,沒有先打開窗簾。

馮華正臥在床上念佛經,阿枳走過去,調侃道:“難得見你看書。”

馮華說:“我娘一心想讓我知書達理,我怕陰曹地府碰到她,讓她失望。”

“不會的。”

“你怎麽這麽肯定?”

“沒有陰曹地府。”

“說的也是,我娘走那麽多年了,早投胎轉世了,我怕她幹啥。”

馮華這一精神,才看到阿枳帶來的酒。

馮華向她確認:“...你有沒有問過郎中,染上瘟疫能喝酒麽?”

阿枳蹙眉想了想:“我沒考慮到,要不然,我喝酒,你喝水吧。”

馮華:“...你可真歹毒。”

阿枳釋然一笑:“喝吧,若你命如此,不差這頓酒。”

因為自己經歷過,所以她明白馮華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能讓她發洩的出口。

阿枳不覺得酒是好物,但在這時候,只有一醉方休才能將馮華從恐懼中解救。

馮華喝了幾杯酒,覺得胃裏燒得慌,又讓人給她熬了一大碗粥喝了。

外面春光正好,阿枳說:“出去散步,喝完粥一動不動,很容易積食。”

阿枳這麽一說,馮華只擔心自己今晚積食,反而忘了死亡的恐懼。

阿枳就這樣一步步將她誘騙出了屋。

當初來北望山,馮華帶人侵占了土匪窩,誤打誤撞得了這麽一處寶地。

院裏布局錯落,青瓦、石橋、流水參差有序,園景別致、質樸。

下過春雨後,前院的古桃樹發了青芽,海棠也長出花苞。

阿枳仰頭望著錯綜的枝丫和破殼而出的綠意,陽光直射過來,樹枝覆雜的影子投在她臉上,形成奇異的花紋。

馮華說:“來世我不求富貴,只求有個愛我體恤我的夫婿,粗茶淡飯,三餐一宿,你呢?”

阿枳歪頭看她,說:“過好今生。”

馮華想:果然,過於冷酷的女人是缺乏想象力的。

可阿枳的冷漠,的確在這個時候給了她最大的力量。她沒將她當一個可憐的病人看待,這比什麽都重要。

馮華醞釀著,要不要感謝她一番。

院外隔著很遠,傳來她部下的聲音:“郡主,藥抓回來了!”

“什麽藥?”馮華疑惑道。

阿枳輕描淡寫說,“治療瘟疫的藥。我找到藥方了,作為道觀的領頭人,你先以身試藥吧。”

“你在何處找到的藥方?”

為了避免麻煩,阿枳使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我家鄉有一位神醫,前些日子我寫信給他,今日剛收到了回信。”

她們說話期間,陳逢年和馮華的屬下已經走了過來。

他們正好撞見馮華大大的雙眼裏噙滿淚水,深情望著阿枳。

阿枳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她小聲說,“舉手之勞。”

馮華本來就喝醉了,聽到這消息,心情經歷大漲大落,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她抱住阿枳:“陳阿枳,從今往後,我馮華為你出生入死。”

阿枳拍了拍她的背,“我要你出生入死幹什麽?說點實際的。”

馮華無所顧忌地吐露真心:“我知道,你雖然嘴上不說關心我,但你一直將我當朋友。”

馮華的熱情讓阿枳很有負擔,她深吸了一口氣,說:“也不是...”

馮華聲音陡然升高:“那你當我是什麽?!”

自然是馮華了,要不...還能是什麽。

阿枳只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她遵循的,是自己的法則,對方是馮華,還是張華、王華,其實不重要。

她視線落在對面的陳逢年臉上,想要求助。

他站在竹藤邊上,朝她挑了挑眉,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阿枳這麽自控力強的人,看到他隔岸觀火的樣子,便氣不打一處來。

馮華一邊緊緊抱著她,一邊逼問:“你到底當我是什麽人?”

場面過於滑稽。

阿枳紅唇間吐出兩個字:“侄女。”

既然陳逢年說他把馮華當侄女,現在她和陳逢年在一起,說馮華是她侄女,沒什麽嚴格的錯誤。

陳逢年聽她這麽說,眉頭皺了下來。

阿枳得意地朝他挑眉。他們之間仿佛進行了一場無人能懂,也無人能夠幹預的游戲,最後,自然是阿枳贏了。

由於阿枳的答案過於離譜,馮華的矯情被扼殺在了搖籃裏。

既然有了藥,當務之急是試藥。

夜晚在繁忙中度過,阿枳和陳逢年回到屋裏,都筋疲力盡。

忙碌了一整天,突然有了閑暇,阿枳感到無所事事。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裏,她每天都在思念裏度過,回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她竟然用了那麽多時間去想陳逢年。

她需要點時間調整自己的狀態。

陳逢年剛打算躺下,阿枳瞥了他一眼,他老實地坐起來,“要不你先去洗漱。”

阿枳說:“不要偷懶,你先去。”

陳逢年:“...”

隔壁是個簡陋的浴房,洗浴工具一個盛滿熱水的木桶,一只木瓢。

陳逢年肋骨有傷,背後有傷,但他怕麻煩,於是直接拿木桶將水從頭澆下,他身上的繃帶被打濕了,傷口傳來一陣蟄痛。

受傷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換句話說,沒有哪個男人不把受傷當做一種炫耀資本的,陳逢年比較擔心的是,他會暴露自己的傷口。

陳逢年已經去浴房半個時辰了,還不見回來。阿枳什麽都沒想,直接去浴房找他。

浴房很安靜,只有濕熱的氣息從緊閉的門縫滲出。

阿枳敲了敲門:“陳逢年?”

裏面傳來他的聲音:“別進來。”

因為阿枳突然來到,他手一抖,藥粉全撒了。

陳逢年低罵了一句,對阿枳說:“我快好了。”

阿枳被陳逢年拒絕,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種情況,於是說:“那我先回去了。”

她剛走了沒幾步,浴房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屋子的暖光流瀉而出,蒸騰的熱氣撲向阿枳。

陳逢年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對襟袍子,袍子下面,是他精幹的軀體。

忽然襲來的寒冷和身體的疼痛,種種作用讓陳逢年血脈賁張,他的身體給人以寬廣有力的感覺,仿佛山川河谷。

阿枳見過他的身體很多次,也不禁紅了臉頰。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問陳逢年:“怎麽這麽久?”

“是麽?我沒註意。”

陳逢年實在不是一個適合說謊的人,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阿枳知道他在隱瞞著什麽,可她現在很疲憊,沒有精力去計較。

她進到浴房裏,將自己身體擦拭清洗了一遍。

這裏和她過去生活的地方不一樣,一切從簡,沒有各種氣味的香薰,沒有繁覆的裝飾。

一切一切,都是最本真的樣子,包括氣味。

她將濕發擦至半幹,披了件禪衣在身上,才回了屋。

他們小別半月,誠實來說,阿枳有些想他。不止是心靈上的思念,還有身體。過去陳逢年對她身體表現出來的迷戀,令她理所應當地認為他也是這樣的。

可當她回到屋裏時,卻發現現實果然是現實。

陳逢年睡了。

是的,他竟然睡了。

在她那麽...渴望他的時候。

阿枳走向床邊的時候,順手帶上了桌上的燭臺,放置在床頭的燈架上。

光源靠近陳逢年,他的面容明暗分明。

阿枳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她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額頭上,想到對他的思念與渴望,她輕輕笑了。

陳逢年察覺身上的重量,迷糊著睜開眼,看到阿枳,他疲憊而安心地閉上了眼。

阿枳吹了燈。

黑暗中,她淺淺親吻著的嘴唇、撫摸著陳逢年的□□的背。

她摸到他背後一道半米長的傷疤,動作停了一瞬。

受了這麽重的傷,一個字都不跟她說...他還真以為自己能扛下一切呢。

他不想說,她就不問。

對於此刻來說,過去的都不重要。

阿枳也很累,所以她的撩撥只有瘙癢的力度。

陳逢年還在淺眠中,被她“撓”醒,眼睛懶得睜開,人先翻了身,精壯的軀體覆在阿枳身上:“我來吧。”

阿枳很好奇,他眼睛都不睜,怎麽來?事實證明她想多了,陳逢年很熟悉她,更甚於她自己。他低頭埋在她脖頸間,溫熱的鼻息騷動著她的神經。

跟以往不同,這次少了很多應有的遞進,他很直接果斷。

阿枳覺得這樣直入主題,有些陌生,她雙手扶著陳逢年的肩膀,想說些什麽,卻又懶得思考。

想想她就覺得自己很可笑,都這地步了,還有什麽可扭捏的。於是她大大方方抱住陳逢年,她的擁抱也很輕,她此刻很累很困,沒有半點力氣,說話聲音也軟綿綿的,“陳逢年,你不累麽?”

黑夜裏,他發出一聲諱莫如深的笑容。

後來阿枳明白了,他的累歸累,但得分事情,做這事他就不累了。

今夜她深深認識到了男女的差異,她困到眼睛都睜不開,而陳逢年才熱身完畢。

入睡前,阿枳記得自己說了一句:“小心傷。”

說完,她就不記得今夜後來發生的事了。

陳逢年是怎麽說來著——

第二天中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來。

昨夜他說的是——“不礙事”。

早晨阿枳起的很早,但因為陳逢年還在睡,她又睡了一個回籠覺。

她的回籠覺都結束了,陳逢年還沒醒,她叫他醒來,結果是被他困在床上,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他們話都不多,相處這麽久,反而想跟彼此說的話更少了。

沈默間,阿枳靠在陳逢年身上,輕輕閉上了眼睛。醒來時,竟然已經中午。

如果不是真該吃飯了,阿枳相信他還能繼續賴下去。

她邊穿衣服邊對賴床的男人說:“我去梳妝,你不要再賴床了。”

陳逢年閉著眼,就朝她努了努下巴,“去吧,我再躺一會兒。”

陳逢年就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軟。

阿枳冷言道:“我梳完頭,你還沒起來,今天就搬去別的地方住吧。”

陳逢年無奈地把手貼上額頭,哼出一聲悶悶的:“嗯。”

阿枳輕笑了下,轉頭去梳妝臺。

她的頭發很順滑,一梳到尾。春日至,一切都在朝更好的方向發展,阿枳心情也很愉悅。

她梳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又畫了一個淡淡的妝面,對鏡看了看,覺得始終有些過於樸素,還缺些什麽。

她想起首飾盒裏有兩根簪子,都是陳逢年之前送她的,只不過她沒那麽喜歡,從來不佩戴它們。

阿枳拉開首飾盒的抽屜。

抽屜裏多了一根簪子,那是一根簡樸的檀木簪。

簪身紋理自然,木澤溫潤。

她知道自己喜歡這根簪子,而且,一見如故——就像她對陳逢年那那般。

她捏起簪子,將它從抽屜裏拿出來。

她望著鏡子裏還在賴床不起的人:“陳逢年,你不打算親自替我戴上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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